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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离开。隋瑛转头,望着环廊下他渐远的身影,心底涌上阵阵苦涩。 就算知道了真相如何?你还要报仇吗?你找谁报仇? 皇帝吗? 今日有一双膝盖能把你求回来,他日还能用什么去求? 隋瑛既难过又愤怒,却也是无助,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霎时骨节鲜红,留下一团血印。心中块垒无计可消,他再次走进屋内,自顾自地灌起酒来。 夜里,他醉醺醺地推开偏房门,看着床上面墙而睡的林清。 他的确是把他养在这里,或者说,他把他关在了这里,大半年,以疗养的名义,他把他放在了南明峰,又以保护他的名义,在山林间安排了重重护卫。 不让人进去,也不让人出来。 林清好几回隐约表示想要回京,可他都当作没听见,糊弄过去了。又或是,他说他还需要养一养,京内空气污浊,怕是又污染了他。 他尽可能地给他一切,却无视他真正的需求。 他掀开棉被,睡在了林清旁边,侧身从身后环抱住了他。可怀中人并不想让他如意,挪动身体,挣开了他的怀抱。 绕是脾气再好,隋瑛心中也是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且他酒过三巡,智早已飞了大半。他一把把林清扯进怀里,叫人在他胸膛上撞了满怀,林清起先是挣扎,后来被隋瑛束缚住了手腕子,便用胳膊肘抵挡他。 “好,你是有力气了,有了力气,第一个对付的却是我!”隋瑛还是第一次动了真怒。 “对付别人又被你说道?哈,你的意思,我就只能任人欺辱了?” “我何时欺辱过你?就连抱你也是欺辱你?” “倘若我不愿意你抱,你硬要抱,这就是欺辱。” “你放开我!”林清拼命地扭动,想从隋瑛的禁锢中逃脱出来。隋瑛瞧见他眼中全是怒火,还有怨怼,甚至还有嫌恶,他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你我是什么关系?别说你的身子,就是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自然想抱就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那一双手腕便从心口到了头顶,林清吃痛,抬起头咬在隋瑛手臂上。他咬得狠,隋瑛不顾疼痛,三俩下扒了他的睡袍,抽出腰带绑住了他的手,再去捏他的两颊,生生地叫他张了嘴。 林清被人捏着脸,已是痛得两眼发晕。他意识到自己又唤出了隋瑛的那一面,且现在,这人还是个酒蒙子。 可是已经晚了。 他被全然打开,承受爱恨交织的攻势,如火如荼。他想起春日时在路边见过的一丛牡丹,那时牡丹尚未开放,可有人觉得,这花儿开了才明朗,于是便用手指搅扰花蕊,揉搓一番,再拨开花瓣,叫他不情不愿地绽放。 可那样的花儿开不持久,很快便垂头丧气,偃旗息鼓了。 可人却不愿意,于是又摘一朵,梅开二度。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尖踩在屋顶上,不情不愿地晃动。他又觉得,热浪滚滚从人鼻息而来,好似还在几个月前的夏日。他又感受到,冰凉的膝盖无限地靠近脸,就像一根尚未枯干的枝桠,弯曲成合适的角度。 起先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痛,却又绵延成熟悉的快意。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却又觉得陌生。因为往日是纯粹的温柔,如今却掺杂怒火,带有故意让他痛苦的愤懑。 于是他看不明白了。 他开始哽咽,而后便是小声啜泣,到最后,当他终于没有声音时,怒火才逐渐停息。 南明峰上恢复寂静。 有人轻轻吻干了他脸上的泪水,匍匐在他身上,怀揣长久的忧虑和疲倦深深睡去了。
第99章 他回来了 林清的手被绑了一夜, 第二日被解下来时,已经红痕累累。 隋瑛给他揉了很久,可他一整天都无法下床, 他痛的不知这一处。 可他变得听话很多,隋瑛给他喂药,他便喝药, 隋瑛给他沐浴,他便任其动作,隋瑛夜里抱他,他也不再挣扎。 隋瑛当然很愧疚,当他醒来的那一刻, 见自己身下人如同一朵被风霜打烂的荷花,白惨惨的,水淋淋的,他便知道这人怕是一时半会哄不好了。 他颤抖地解开他的手, 可林清只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说疼,渴, 想喝水。 隋瑛起身忙不迭地给他倒水,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好, 林清则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此刻他倒没什么感觉。他陷入在一种无感的茫然中, 清晰地记得隋瑛昨夜说的话。 他的身子是他从南明峰下一步一个台阶背上来叫人医好的, 他的命自然也是他在人刺杀中、在沙尘暴中、在狱中给救回来的。 身体,他早已弃之若敝履,在诏狱的那一个月让他放弃了的重要性, 依赖于意志,他觉得是他的,便是他的,至于命,他想,的确是属于隋瑛的。 所以他昨夜对自己用强,也无可厚非,他并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心有点痛,不,很痛。 可他已经不想再去辩解什么了。 他靠在隋瑛怀里,一口一口喝隋瑛喂他的水,隋瑛试探着问他想不想出去看雪,今日山上下雪了,很美,他也只是摇头,说开窗,他躺在床上看。隋瑛打开出窗,又给他少上一盆炭火,还沏了一壶茶。他照顾他,惯于把自己放低到仆人的卑微。而他心安得地承受,因在这段感情中,不谈力量,胜负已分。 对于这一夜,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秋去冬来,大雪封山,银白素裹,苍苍茫茫。 庆元二十七年的腊月,林清数算着日子,三月底来的,如今已经是八个月了。 他在这山上待了八个月。 期间萧慎过来探望过几次,来时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人,萧慎介绍说这是山下孝水县的县令石晏,石晏见到林清,恭敬却也不卑不亢。林清后来跟萧慎说,他很会识人,这石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用得上,多笼络一些。 萧慎笑得粲然,便问林清何时回京。 “这里毕竟条件艰苦。”萧慎道:“回京继续养一养,我真想把你接到王府去。” 林清黯然,没有多说话。萧慎捕捉到他神色中的落寞,便追问:“是隋师的意思?” 见林清继续沉默,萧慎抿了抿嘴,道:“我去找他。” “别。你找他做什么,终归我这条命是他的。” “你何苦如此说?” “他只是担忧我罢了。”林清环顾四周,“瞧,他对我很好,你们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很舒适。” “你分明想回去。”萧慎难过地低头,“是我没能力。” “走吧。”林清对萧慎说,“他会接我回去的。他可不能把我扔在这里,让我一个人过年。” 萧慎恋恋不舍地离去,林清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庭院中厚厚的积雪里,脚印一深一浅,他细细地听那左右脚落下时发出的不同的嘎吱嘎吱声。 “这雪会一直下的。”舍忧道人站在长廊下,看着林清。 林清仰头,微笑道:“可是耽误您云游四方了?” “心在四方,不在乎身体于何处。有时候身处局外,反倒看得更清楚。” 林清知道道人所指为何,瑟然一笑,“可身在局外,到底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多年前我出山历练,游至广陵,见到令尊时,我便一眼看见了他的命数。有玉护你,可无玉护他。令尊并不以此为悲哀。”遥望远处雪景,舍忧道人幽幽道:“他在行一件我们都不知晓的事,他身上有罪孽。” 林清握着拐杖,盯着眼前一处,不禁颤抖问:“您的意思是,他是真的有罪?” 舍忧道人摇头,“谁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看,也不堪看。只是你,林安晚,有玉你才能活,无玉,连我也救不了你。你别不信,这是你的命数。” “倘若我离了他,只有必死的结局?” 舍忧道人意味深长地微笑,并不回答。 林清沉吟片刻,便道:“您又何苦提醒我,我和他不过就是意见相左,有些小小争端而已。我们的性命早已在一处。” 道人微笑,“如此便好。你快要下山了,等你一走,我也走了。” “您要到哪里去?” “你甭管我要到哪里去,林安晚,你我的缘分还未完呢。” 说罢,道人翩然离开,翌日,隋瑛出现在道观里。 林清那时正在偏房里写字,他爱写徽宗的瘦金体,瘦劲而风姿绰约,个性十足,但他如今已经写得不再好看,可依旧坚持不懈地写,林清并不希求能回到当日的书法水平,但求他的字迹不要叫人笑话就好。 推开木门,隋瑛身披披风,一身的落雪。 “我来接你回去。”隋瑛说。 “嗯。”林清悠悠地放下笔,放下大袖,“我收拾收拾。” “不用了,这里没有你需要带走的。” “好。” 林清走到隋瑛面前,抬起头来仰望他,他的遇安眉眼间很冷,就如这山间的冰雪一般,可其中是小心掩藏的温柔。他决心不要再那样温柔地对待自己,他将为自己设置另一道牢笼。 林清笑了笑,隋瑛也笑了,给他披上了披风,细致地系好领间的带子。 “我的心和你的心在一处。”林清踮脚,亲吻隋瑛冰凉的面颊。 “我知道。” “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我相信。” 相视一笑,隋瑛牵住林清的手,走入离去亦是归去的风雪中。 —— 林清如愿回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以隋瑛、程菽为代表的清流集团正在向皇帝施压,东宫失责,德不配位。起因则是他们通过调查,发现宗族兼并土地严重地区无论是宗亲本身还是当地官僚都和太子一方有太多不清不楚的往来,隋瑛甚至拿来了一本陇州的账册,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当地知府如何越过上级向太子贿赂以谋官职。 林清不禁惊讶,这账册到底是怎么拿到的?如此重要的证据,可轻易不能得到。 隋瑛说这事也奇怪,他和程菽因为孝水县一事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考察,几个月下来都未得到满意结果。地方官员大多相互勾结,沆瀣一气,他们派出的人都是无功而返。懊丧之际,不知谁人向隋府中写了一封匿名信,上面指名道姓地说出陇州某位知府和太子的私下交易以及他挟住当地宗亲进行土地侵占,这知府是个精打细算的主儿,人家都是做了事情不留痕,这位似乎是想拿这账册为把柄更进一步,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 匿名信?林清暗自思忖,谁人与太子一党亲近,却还站在隋瑛这边的? 隋瑛却道,是何人不重要,如今证据确凿,只希望圣上这一次能慎重考虑。太子无德,作为未来天子已经不能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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