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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乔月夜还是觉得没什么关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是古书上讲的道理,若是母后生个妹妹还好,若是个弟弟,恐怕面临的磨难比他更多。 这一次乔月夜又猜错了,六皇子降生那一天,母后害怕出现意外,竟然将能请来了接生婆都请来了,太医也全都待在宫里随时待命,做了一千遍一万遍准备,还是出了意外。 六皇子胎位不正,接生十分困难。 此时皇上在外出办事,根本不在皇宫内,能拿主意的人,竟然变成了小小的一个乔月夜。 太医跪在他面前,问保皇后娘娘还是保皇嗣,乔月夜几乎是不用想,脱口而出:“保母后!母后若是出了意外,我要你们好看!” 那时的威胁轻飘飘的,远没有如今这样的魄力,但足够太医们做出抉择。 可这时先皇后却突然出声:“保皇嗣!乔月夜,若是我儿没有全须全尾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拿你是问!给我保皇嗣!” 乔月夜那一瞬间如坠冰窟,母亲第一次这样严厉地叫他,是为了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母亲叫这个孩子为儿子,可明明乔月夜也是他的儿子。 先皇后听见外面半天没有动静,情绪更加激动:“乔月夜!你听到没有,这是你的弟弟!若是我不在了,你必须爱他护他,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你若是保我活下来,我便带着你一起去死!” 乔月夜之后的话已经听不清什么了,他的耳边不断重复着那一句“带着你一起去死”,竟然一时之间连最后的决定也没告诉太医。 是摄政王送了药和他在外找到的名医进宫,先皇后与六皇子的命才堪堪一起保下来。 乔逢笙自出生起身体就若,留在皇后宫中照看,这天底下最好的乳娘也被先皇后请进了宫,为自己的儿子哺乳。 自从六皇子出生,乔月夜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了。 母后一次也没来看望过他,父皇忙于政事也不常来,陪在乔月夜身边的只剩下小孟子和小环。 那些乔月夜设想过的事并未发生,乔逢笙被养得很好,丝毫不似他曾经挑灯夜读在大雪中习武练剑,被呵护的小孩身体慢慢好起来,享受着父皇母后的无尽宠爱。 而乔月夜这个嫡长子,就像是死了一般,无人在意。 直到乔月夜七岁时,先皇在朝堂上提到立储的问题,暗流涌动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便开始了。 先皇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其实并没有确定要立太子,毕竟不管是乔月夜还是乔逢笙都太小,还看不出什么来。 可是臣子们却有了其他看法,自动划分为了两派,也就是乔月夜刚登基时的这两派。 那时的乔月夜还太小,不明白两派斗争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渐渐的,他的饮食中开始出现毒药,他的身边经常会多些莫名其妙的刺客,几次都差点活不下来。 乔月夜也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谨慎,慢慢地明白了政治斗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死,意味着你死我活,意味着不死不休。 乔月夜不明白,为什么从头至尾,只有他在被针对,只有他活得小心翼翼,而六皇子,却在母后的庇佑下过得无忧无虑。 说到此处,乔月夜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箫也由一开始的嬉皮笑脸转为严肃,面上有化不开的冰霜,他实在无法想象,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是如何在明争暗斗的环境中活下来,缺少父亲母亲的宠爱,缺少了很多很多应该有的快乐,如今却长成了这样成熟的帝王。 “阿郁,以前很辛苦吧。” 何箫眼里毫无保留的心疼让乔月夜松了口气,这世间为数不多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乔月夜都万分珍惜。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乔月夜喉结上下滚动,“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真正想要告诉你的。” 乔月夜那时并不懂为什么同为母后的亲生儿子,自己要遭受这些,难道就是因为自己是嫡长子吗?可六皇子也是嫡子,也理应和他承担一样的责任。 这些问题在先皇后病重之后有了答案。 起初先皇后只是感染了风寒,可是整整一个月都不见好转,先皇请遍天下名医入宫,都不知道症结所在。 先皇后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先皇在处理完政事之后来宫里陪伴妻子,也会被妻子的状态吓到。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命不久矣,先皇后头一次叫走了六皇子,让丫鬟把乔月夜请了过来。 乔月夜到时宫殿内没有一个人,只剩下形容枯槁的母亲病恹恹地倚在床榻之上,苍白着脸色叫他过去。 “母后万安。”乔月夜跪在床边给母亲问安,“怎么一个下人也没有?是不是他们怠慢了母后?” 先皇后笑了笑,用了很大力气似的:“没事,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把他们赶出去的。” 母后未说平身,乔月夜仍旧跪着,耐心地听母后接下来的话。 “肆郁,母后许久未见你了,今日召你来也是母后自知死期将至,这世间留恋不得了。” 乔月夜想说什么,却被先皇后打断:“你不用宽慰我,临死前,母后需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困扰了母后十几年,现在要去了,也该把它说出来给你听一听。” “肆郁,你并非母后与皇上所生,你的亲生父亲,是当朝摄政王。”
第53章 表明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惊人,饶是乔月夜如何准备,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母……母后,你在说什么?” 先皇后虚弱地笑了笑:“是母后对不起皇上,所以母后不能让这个错误一再继续下去,皇上有立你为太子之心,你一定要拒绝,将太子之位还给咏艾,我今生已经不能弥补错误,你不能再错下去。” 乔月夜本不想哭,可是脸颊早已淌满了泪水:“母后,所以你那样对我,只因我不是父皇亲生的吗?” “肆郁,母后已经知错了,你一定,一定,不能再错下去。”先皇后情绪也有些激动,此刻说着话气喘吁吁,难以继续。 可乔月夜还是无法接受,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青砖上,这是全国上下最好的石材,由技术最高超的工人建造,冬暖夏凉,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精致宫殿。 但现在,乔月夜只觉得这周围一切都是吞噬他的野兽,要把他一口咬掉,要让他下地狱。 “母后,我不是父皇的儿子,我难道连你的儿子也不是了吗?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告诉我,你明明可以不要让我活在心惊胆战中,你为什么不说?” “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你从未唤过我一声儿子,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连最低贱的奴婢也比不上?” “我不会让的,这些年来我读过的书,拿过的剑,你都不知道吧!我手上的伤痕,烧断的灯台,你都没见过,凭什么让我十多年的努力全都拱手让人?” “乔逢笙学过什么?他被你养在深宫,什么都不懂!他见过死人淋漓的血迹吗?他知道那些武器的用法吗?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成为一国之君!” 先皇后被大儿子这番话气得咳嗽起来,不住地耸动肩膀,最后竟然咳出一口鲜血来。 “你……你!咳咳!乔月夜,你怎如此不讲道理!”先皇后扶住胸口顺气,还是抵挡不住病势,连咳几声,又吐出一口血痰。 乔月夜递上床边的清茶,伺候着母亲漱口顺气,甚至还服侍母亲吃了药。 “母后,我不可能不和乔逢笙争,他已经抢走了我的父亲母亲,剩下的所有,他都别再想抢走一点。” 先皇后此刻已无力跟大儿子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虽小但挺拔的身影走出去,留下一屋寒凉风霜。 没多久,先皇后病逝,举国同丧,先帝赐尊号孝懿皇后,以彰荣宠,而先皇后离世之后,先皇也再未立继后。 乔月夜说完一切,竟是前所未有地轻松,那些年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发出的巨响足以震天动地,却只存在于两人之间。 乔月夜不懂:“父皇那么爱母后,而母后也同样爱父皇,为什么还会和摄政王……” “阿郁,这些你从来没说过。”何箫嗓音有些沙哑,眼眶也有些许泛红,看上去像是心疼坏了。 乔月夜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跟谁说呢?其实真要算起来,我才是那个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而我现在与亲生父亲争锋相对,不忠不孝,全让我一个人占尽了。” “阿郁,才不是,你是一个好皇帝,你才当权不到三年,可是全国上下已是一片新气象,百姓们生活过得好,你比起六皇子,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乔月夜倒是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在自己适不适合当皇帝,他说这些话最重要的意思难道不是:“何箫,我说我是摄政王的儿子,和你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你要的那些,我给不了你,这是会遭天谴的。” 何箫短暂地愣了一下神,似乎在厘清小皇帝话里话外的逻辑。 “你说什么?” 乔月夜皱着眉,还以为自己说的这些把人给刺激傻了:“我说,我和你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们现在这样,与伦理纲常不合。” “哈哈哈!”何箫骤然笑出声,也不怪小皇帝,确实是事情太多,自己忘记告诉小皇帝自己的身世了,“阿郁,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不是摄政王的亲儿子,我是他从一处地方捡来的,和他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这下震惊的人轮到了乔月夜,还半天才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何箫在小皇帝面前挥挥手:“怎么?被我吓傻了?” 乔月夜一把打掉这乱动的手,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不是摄政王亲生?你不是我的亲哥哥?” “我当然不是!虽然我没什么道德观念,也不在乎那些三纲五常,但对自己亲兄弟下手,还是有些违背人伦了,我不会这样做。” 原来乔月夜一直担心的事竟然是这样的无稽之谈,他害怕地整晚整晚睡不好,竟然被何箫这样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阿郁,若是你一直在担心这个,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何箫拉过小皇帝站到自己身前,抬头去看他,“既然阿郁已经知道我们并非兄弟关系,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我们还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呢?” 么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乔月夜红了脸,可何箫整个人仰视着他,像一只大型犬类,可这明明是一只狼,却愿意露出最脆弱的样子来给他看。 其实也不用考虑,乔月夜早已知道心里的答案。从无数次半夜惊醒,身边的人都是何箫之后,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皇后母仪天下,与朕生同衾死同穴,自然是朕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这样庄严的宣告,在这样寂静无声的环境里,连个见证人都没有,似乎过于仓促,但何箫懂,这是小皇帝走了漫长二十年人生才敢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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