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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谢岩的名字,他有印象。谢岩考秀才,其中一份卷子还是他出的,他批改过。 县官治理一个县的民生,人才培养也是政绩之一,县学那边的事,张大人很少插手,因为培养人才实在太难,指望这处,就跟指望祖坟冒青烟一样。 像他本人,也是科举入仕的。他知道难度,没把秀才功名看得太重。 没想到,县里仅有的一根好苗苗,差点被人祸害没了。 他不指望,也没说不培养啊。真是岂有此理。 再看谢岩这一身破棉衣,人收拾得精神,衣衫破烂,看不出半点书生样,也是可怜。 他让谢岩先说。 谢岩是递状纸的人,先“告状”,再看看这些刁民如何喊冤。 这是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事,谢岩无法不想。他过心太多遍,如今置身公堂,两眼婆娑,开口就哭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两行热泪,看得张大人心有所感,与他说道:“你说,有什么委屈,本官为你做主。” 谢岩再次作揖,声音哽咽:“学生要谢谢朝廷,张大人治下有方,让我每个月能领些银钱和米粮,让我和我娘有口饭吃,不然我们早被逼死了!” 这都是虚话,那点银米,根本不够养活两口人。 不过他肯捧,还这样真情实感,张大人爱听。 谢岩又道:“我本不想来衙门叫苦,拿这些琐事来烦您,可我实在没法子了。家里的田都没了,银子也没了,东西都被抢了许多。我从县学退学了,还想继续考个举人报答乡里,给县里争光,可他们把我的束脩也抢了!我这个有功名的秀才尚且如此,他们平常又怎样欺负其他乡亲?报官都不怕,还让我只管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受的委屈,状纸上明明白白,一条条都是控诉的罪状,让他再说一次,是给旁人听的。 谢岩的马屁拍得乱七八糟,却好巧不巧的把张大人高高架起来了。 他说:“今天上了公堂,大人肯让我诉说委屈,我才知道头顶有青天,我这心里都踏实了,我原来看他们这样嚣张,没指望这件事有结果,就想来试试看。张大人,您要为学生做主啊!” 官场打转的人精,哪有听不懂的? 这群刁民不把他这个县官放在眼里,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秀才可欺,乡民亦可欺。 他都是青天大老爷了,他能不秉公办理吗? 他让被告说话,先问村长张大石:“谢四财闹灵堂,逼迫孤儿寡母之事,你可知晓?” 张大石冷汗涔涔,在家就已想清楚,谢岩他们一搬家,他就私下联络了谢老大和谢老三,不论如何,先把脏水泼到谢四财身上。 他说:“草民也是被骗的!他当年来找我,叫苦喊冤,说他二哥死了,欠他的田地都没处要说法了!我看他的哭得可怜,想着谢家还有点家资,才为他做主的!” 哪知道谢家三兄弟是团结对外,他们一根藤上长着,没被张大石挑拨到。 他们一齐咬死了张大石,说当年就是张大石拿村长的小小职权施压,不给他办事要银子,就要把他们家的儿子都捉去干最苦的徭役,这才被逼无奈同意的! 张大石大惊失色,他在村里确实是这样作威作福的。 村长的权利没有那么大,但村里人要出远门,需要他做介绍。县里要徭役,下派到每个村子,都要固定的人数。谁家去,去几个人,张大石可以运作一番。 他不承认:“你们拿了银子拿了田,好饭吃着,好日子过着,现在来赖我?我逼你们享福吃肉的?我要是逼你们,为什么我自己不过好日子!” 谢家三兄弟依然咬死,这些年他们占了污名,但好处都给了张大石。 张大人看着状纸,听他们互相攀咬。 如今明了一样,张大石或许没有拿钱,但纵容、加入肯定是有的,他无处狡辩,只说没拿田产和银子。 而利用这点小小职权,欺压乡民的事也明了,他甚至不敢多说。 张大人卸了他的村长职权,择日另选,先押到大狱里,等候发落。 这是衙门解决事情的常见方式,人到了大狱,家里就会想法子掏家底。 随他什么罪过,不扒下两层皮,别想全须全尾的出去。既然没判刑,也没处死,谁也说不了县官一句坏话。 眼见张大石都下狱了,谢家三兄弟哑了声。 张大人审问有一套,他问谢老大:“你知道你兄弟闹灵堂的事吗?” 这是刚才问张大石的问题,回答不好,已然下狱。 谢老大没有二话,转头就把谢四财卖了。 他把谢四财卖了,谢四财的罪状就板上钉钉。 张大人再问谢四财:“你兄弟前脚包庇你,后脚却说你闹灵堂,逼迫孤儿寡母,谣传债务,张口就要田要银,你有什么说法?” 谢四财攀咬了谢老大。 他还说了陆杨带人抢砸,强抢良田之事。 张大人看向谢岩,谢岩说:“我们两家有冲突,不是他说的这样。我们家要是立得起来,哪会闹到今天这样活不下去的地步?” 是真是假,张大人不深究。 兔子急了还咬人,这事深究起来,今天办不完差。 他把谢老大办了。 余下一个谢老三。 张大人只说一句:“坦白从宽。” 谢老三招了。 他们三个都招了,公堂不休。 张大人传了赵佩兰过来问话。 赵佩兰还是老样子,一提起当年往事,就需要从头细说,才能梳理清楚,无法跳出事件顺序,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一句句诉说着,悲从心来,讲到谢四财非说她故意把男人伺候死的时候,已经泪如雨下。再讲到他们闹到县学,把谢岩闹到退学,哭到近乎昏厥,再说话,都是求青天大老爷给她做主,给他们母子做主。 谢岩去扶她,她执拗地砰砰磕头,比喊冤的还用力,不一会儿就额头见血。 张大人委派两个衙差把她扶住,再传唤了陆杨过来问话。 陆杨是谢家新娶的夫郎,从前往事不提,只说乡民被挑拨着闹婚。他吓坏了,也咽不下这口气,说要报官,这些人都不怕,让他们只管去报官。 话题回到最初的原点,这个村子,在张大石的治理之下,已经不把张大人这个县老爷放在眼里了。 张大人再让衙差去传唤村民过来问话,这是必要的证人。 村民就是来看看情况,想知道怎么判,来的都是跟谢家有点关联的人,上堂以后,二话没说,先骂谢四财,再骂张大石。 尤其是孙二喜的家人。他们骂张大石骂得有理有据,“他还到我们家要钱,说什么都要我们拿出五两银子!我们就是地里刨食的人,哪有这么多银钱?他说要是不给他,来年就让我家二喜去干徭役。干徭役也没钱啊!他就说,让我们给他拿二两银子。天老爷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村民们口头说话不清楚,讲一件事,绕半天才能说到重点。 张大人当县官多年,早有经验,拿起状纸慢悠悠看,听他们胡乱说一通,终于说起当年旧事。 原来谢岩的爹也是秀才,和兄弟们的旧矛盾是因田产挂名免税之事生起的。 再后来回乡养病,几个兄弟见不得人好,成天上门去闹。活生生把人气死了。 张大人放下状纸,拍响惊堂木。 “大胆刁民,草菅人命!来呀,把他们都押去大牢,听候发落!” 这可真是大罪。 是金师爷说过的,从重发落。 陆杨跪在赵佩兰身旁,抱着她,不让她继续磕头。 听见这句,他手臂更加用力,侧头仰望站在他们身侧的谢岩。 谢岩这身破旧的棉衣都变得挺括了,压在他肩背的大石头被砸碎,他从今以后,可以顶天立地的做人了。 金师爷写好供词,上堂问话的人,都要签字画押。 谢岩这一家的三口人,都会写名字,陆杨怕以后身份暴露出事情,假装不会写字,只摁了手印。 别的人也是摁手印。 这件事结束,他们在衙门不多说,到了外头,罗二武在门口等他们,给他们小声嘱咐:“金师爷这两天不见你们,你们照常做生意,以后有好酒,惦记着给他捎带两坛子就行。” 这就是谢礼。陆杨听明白了,也记下来了。 正好照顾一下丁老板的生意,两头的人情都全了。 他低声问:“二哥,要是他们到我铺子里缠着哭闹怎么办?” 罗二武已经招呼过衙门的弟兄了,这几天会经常到他们铺子附近巡街,村里人胆子小,来几次,就不敢跟他们打照面了。 “他们身上又干净了?你没把他们一起告到衙门,都是你手下留情。再敢来,就让他们去大狱跟人作伴。” 他还给陆杨带来一个消息:“鲁老爷子在雕版了,他是老手艺人,手上活快,一刻钟能有三五个字,这两天紧赶着把你送去的册子刻了几页出来,让我找机会问问你,到时用什么纸墨。” 陆杨直说:“最便宜的。” 他们没钱了。 陆杨也突地想起来:“陈老爹在南边的大沟街开了豆腐坊。” 罗家兄弟都认得陈老爹,这头要说说。 罗二武应下:“不碍事,他那性子,要装作不认得我们。” 赵佩兰额头还在淌血,这头不多说,离开衙门,陆杨跟谢岩左右扶着,抓紧把人送到医馆包扎。 她不知痛,拉着谢岩就掉眼泪。见了陆杨,又说谢他。 这模样看得人心疼,从医馆回铺子里,陆杨把她送到屋里歇息,今天没旁的事,生意就暂且放一放,和谢岩留屋里陪着她。 上堂的时辰快,他们不知过去了多久,陆林记着呢,抽空给他们下了三碗面条,让他们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陆杨这才出来,跟他说话,留谢岩在屋里看顾着赵佩兰。 他打算找个机会,跟陆林说说陆柳的事。 这是个信得过的人,对他和陆柳的性格有疑惑,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他还跟陆林说:“今天你们辛苦了,晚上下工早一点,跑一趟陆家屯,跟我两个爹说一声,我们这两天还是忙,可能要正月十五回家一趟。到时就不走了,在家里住一晚。然后你叫大松哥来县里,最近编的草席竹席都带上,我跟谢岩要留几张,余下的,就让谢岩领着他,去一趟义庄,把这生意做了。” 陆林应声,悄声问他:“张大石被下狱了?” 谢岩这间铺面的位置,在村里不是秘密。 今天张大石的家人来了,知道张大石送去大狱以后,急忙忙来找张铁,想要他们两口子帮着劝一劝。 他跟张铁劝什么劝?两家多年没有往来。还能掺和这种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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