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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一眼谢岩,问他会不会钓鱼。 谢岩不会钓鱼,他都没空钓。 他把手里的三个坛子放下,不管崔老先生看不看得见,先行了个学生礼,说了今次的成绩和见过崔二哥的事,再把崔二哥让他带回来的信掏出来,递给崔老先生。 崔老先生只顾着看水面上的木浮标,并不理他。 谢岩本来是躬身等着的,等一会儿腰酸了,就蹲到他旁边等,看看浮标,又看看崔老先生认真的样子,憋了好久,才问他:“你是不是也不会钓鱼?” 崔老先生冷哼了一声。 谢岩瞅着他神色,又看看水,再看看旁边的中年男人,问他:“水里有鱼吗?” 这个中年男人:“……” 谢岩看他俩好忙,就从怀里掏出两本棋谱,跟书信一起,塞到崔老先生怀里。 “那你继续钓鱼吧,我反正来过了,你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刚扭头看向水面的中年男人,又朝他看了一眼。 崔老先生也终于肯搭理他了,“你急什么?你见过老二了,怎么还这种态度?” 谢岩莫名其妙,“那你叫我过来做什么的?给你磕头的?” 崔老先生点头,“对,叫你过来给我磕头的。” 谢岩愣了下,好歹有个聪明脑子,立马起身回屋。茶室里有一壶热茶,他拿着茶壶茶杯出来,跪地上给崔老先生倒茶,行了拜师礼。 “恩师在上,受学生一拜!” 崔老先生说:“拜师还用我的茶。” 谢岩笑了下,等他喝完,又给他续上一杯。 “不够还有!” 崔老先生抬眸瞧他一眼,脸上有了点笑,让谢岩搬个凳子过来坐。 谢岩坐下了,又有小厮过来,给他拿来了鱼竿、鱼饵、竹捞,还有一个放了半桶水的水桶。他也要钓鱼了。 谢岩不会钓,随便把鱼竿甩出去。三人还没聊两句,谢岩就钓了三条鱼。 他手忙脚乱的,又扯线,又拿竹捞,解鱼钩的时候,鱼身滑不溜秋的,他怕鱼跑了,连钩带线,全放到了水桶里,提溜到右手边,让崔老先生教教他。称呼都改了,现在会叫师父了。 “这池子里居然真的有鱼,怎么这么多,还都往我的鱼钩上跑,我都忙不过来!” 水桶空空的崔老先生:“……” 他把鱼钩解下,把鱼扔回池子里了。 谢岩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眼见一条巴掌长的鲫鱼游在水里,潜深了不见鱼影,半晌无言。怎么这么大的怨气? 谢岩想了想,问他要不要下棋。 崔老先生立马放下了鱼竿,夸他有眼色,并给那个中年男人递了个“不上进”的眼神。 经崔老先生介绍,这位中年男人叫凌三,是谢岩的同门师兄。谢岩喊凌师兄就行。 师徒三人往茶室走,进屋洗手,拿香胰子搓了五六次,才能摸棋子。 手上有鱼腥味,崔老先生让人拿了劣质棋子来玩。 棋盘摆上,香炉点好,家仆鱼贯而入,上茶、上糕点,隔着屏风,还有人弹琴。 谢岩搓搓手,开始梦了。 当官以后,原来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啊。真是美。 崔老先生爱悔棋,两人不分先后,谢岩都知道他的路数了,见他摸上棋子,立马抓一把洒到棋盘上。然后随手拨弄一下,摆正位置,一次下了十五颗棋。 旁观的凌三:“……” 这位师弟不一般啊。 崔老先生眼睛一瞪,两手并用,洒了两把棋子到棋盘上,也拿手去拨。 谢岩给他添乱,再加一把白子,两手在上面比划。 黑白棋子就跟锅里的豆子一样,被他俩炒来炒去,格子棋盘都要容不下他们了,但他俩还算守规矩,摆棋子就摆棋子,不会趁机吃棋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棋局定下。乱象开局,理出旗鼓相当的对阵气势,崔老先生抢先落子,棋局正式开始了。 崔老先生问谢岩:“给我带来了什么孝敬?” 谢岩如实回答。落在崔老先生的耳朵里,就是三坛子咸菜。 谢岩跟他说:“那个菌子酱你不是爱吃吗?这个是食铺卷饼、拌面用的,比我们以前买的好,用料足,给你拿了一坛子。咸鸭蛋也不错,个个流油,我夫郎都说很香的,你拿来拌粥吃。我听我夫郎说还能拿来熬汤,也很香。酸萝卜你打开看看,这个味道不一样,萝卜都是白色的!很好吃的!” 崔老先生趁着谢岩说话,没到吃子的时候,都把谢岩的白子拿走了五颗,再摆上了黑子。 谢岩不介意,他怎么摆,就怎么下。不到绝境,这盘棋能下到地老天荒。 崔老先生最欣赏他这点,拿谢岩教育凌三。 “不像你,每次来都是钓鱼,是你想钓鱼还是我想钓鱼?” 凌三的态度比谢岩恭敬,当即起身作揖,“学生知错,下回不钓鱼了。” 他只说不钓鱼了,却没说要下棋。 谢岩看看他,觉着他这个师兄很没眼色。 他心里犯嘀咕:崔老先生真是喜欢没眼色的人啊。 谢岩棋风稳定,和在府学时一样,任由崔老先生怎么动,他自稳如泰山,根据棋局做调整,棋局变,他也变。 凌三跟他搭话,“这也能下?” 谢岩说:“比较难,还算能应付。” 凌三又问他为什么能下。 谢岩想了想,道:“只要心里能放下,这棋就能下。不去想上一盘棋付出了多少心力,还差多少就赢了。没赢就是没赢。看新的棋局就好了。” 悔棋很让人恼怒,却很修心。谢岩从这上面学到了很多,心态得到了历练。 现在说起跟崔老先生下棋,他偶尔也会兴奋,脑子都急速转起来,瞬息之间,棋盘能在脑海中演练数十遍。 这很累,结束以后又很酣畅淋漓。 今天来得晚,下午过来的,这一盘下完,谢岩就要回家了。 他赢了。赢得凌三连连挑眉。 收拾棋盘时,崔老先生问谢岩的打算。 “明年去京城吗?” 谢岩摇头,“我要考虑考虑。” 他取中解元,回来没说题目难,继续往前考,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时说考虑,让崔老先生和凌三都朝他投来诧异与疑惑的目光。 谢岩说:“我根子不稳,家里人丁单薄,也没闯出名声,性格如此,交友也少。这回取中以后,也跟同年们吃酒了,我有些应付不来。明年应考,除却学问,我还要做好准备,从书生,变成个……嗯,变成个能独挡一面的人。” 以后就不止是读书人了。 崔老先生手里捏着几枚棋子盘着,皱眉想想,再问谢岩想怎么准备。 谢岩把他的打算说了。他跟崔二哥说过,他想在府城教书,攒些声望。从书院到外头,跟各色人接触,他面临的竞争,从此以后都变了,不是成绩,是利益。 在这儿锻炼锻炼,往后去了京城,他有个一技之长,好立足。 凌三说:“你拜了主考和房官,以后有很多同年,这都是能帮扶你的人。” 谢岩很理智,“不,这都是能互相利用的人。我要是有价值,就能跟他们抱团,以后好事坏事一起干。我要是没价值,就会被他们排挤,以后说不准怎么的,我人就没了。” 谢岩要返乡一趟,回来时得是十月中旬,今年都要过完了。 会试在二月半,他们元宵后就要出发。殿试紧跟而来,在三月举行。 这样算,都没剩几个月。他的计划刚起步,根本不够。 以此来看,他要等三年多。 崔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道:“事缓则圆。你有没有想过,资历也很重要?在府城熬日子,跟去京里熬日子,是一样的。” 谢岩不懂官场的事,没听太明白。 去了京城,还怎么缓、怎么圆? 崔老先生道:“名列前茅,就能圆。不是每个进士都会封官下放地方的。有的是修书、读书,继续考试的。还有去六部任职学习的。学完了,才能调任。” 谢岩这时懂了。资历约等于熬日子,他在府城熬,就白熬了。去京城熬,有个官身,熬着有滋味。 他只是有些怕。他太单薄了。 崔老先生问他:“你今天来做什么的?” 谢岩茫然,“来跟你报喜的?” 凌三提醒他:“你做了什么事?” 谢岩突地笑了。 他拜了个师父。 他还不知道崔老先生是什么官职,看样子是告老回乡了。但崔二哥能当主考官,写个字能得圣上夸赞,在朝职位不会低。 崔家还有个老大,不知干什么的。家里没见着,可能也在京城当官。 这样看来,他的前途还不错。 谢岩傻呵呵笑道,“对了,我忘了,我拜了个好师父。” 他拍马屁太直接,说起来又非常自然,庆幸着就把崔老先生捧了捧。 崔老先生让他回家再想想,“你明年赶考,和三年后赶考,我教你的东西不一样。” 谢岩把这句话当教学计划来听,立即懂了意思。 他教乌平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赶考的时候,就要抓些要紧的,旁的放一放。 他现在缺什么?他刚才都说了。想来崔老先生比他看得更清楚。 谢岩没立即回话,他要回家,跟陆杨商量商量。 临走了,他才跟崔老先生报第二个喜。 “我夫郎怀孩子了,我要当爹了!等明年孩子出生,我跟我夫郎一起抱孩子来见你,喊你师公!” 崔老先生摆手,让他赶紧走,心里想着:谢岩这个愣子,跟那样机灵的夫郎,能生出什么样的崽? 天色晚了,崔老先生翻翻谢岩送来的棋谱。 棋谱有翻阅的痕迹,里面有谢岩写的笔记和思路。还做了夹页,在里面画了他应对的思路,一张张的格纹棋盘上,空心圆和实心圆对阵,样式清晰,字迹工整。 这份礼有心了,他原谅谢岩的咸菜了。 放下棋谱,他才拆开署名“崔仲卿”的信。 他儿子写的,委托谢岩带来。信上内容很简单,崔仲卿认可了老父亲的眼光,同意收谢岩做学生,让老父亲带谢岩去书房看书,明年取中进士,他们在京城见。 崔老先生乐呵呵的,把信纸递给凌三。 “我给他说了几次,他看不上,我收了,他又要。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凌三捧信,很有痕迹的拍马屁:“他们没缘分。” 事实上,谢岩是先送信,再拜师。崔老先生故意拖到拜师后再拆信,生生错过了。 他颇为得意,“学生没有,小师弟有一个。让我想想,我怎么写写信,让他搞点好东西送回来。” 凌三:“……” 这样性格的恩师,门下全是正经人。难怪他这样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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