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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沈争的背影立时僵住了。 是啊,他如今已不再是“令和公主”,同为男子,又怎么了? 沈争哑然片刻,心跳乱得不成样子。但任由他如何,他却始终无法转过身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尽是徐忘云那一片白皙的身体。 他愣愣地想:我这是怎么了? 默了半响,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念头就这样不受控制的从他心底浮上来,“我是……喜欢上他了不成?” 他顿时如遭雷击。 徐忘云已将衣服晾好,见沈争仍还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于是赤着上身走过去,奇怪道:“你怎么了。” 难道沈阁主从小锦衣玉食,家风严苛,见不得男人打赤膊? 沈争毫无防备又看了一遍徐忘云的身子,脸上表情犹如十万水牛奔流而过般诡异,仓惶转过了头,“我!我头晕,先回去睡了!” “……哦。” 徐忘云目送他逃也似的进了庙里,十分摸不着头脑,干脆不再管他,转身走了。 庙中,沈争关紧了门,心神巨震,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脑中浆糊一团,乱七八糟什么想法都有,一会是徐忘云赤裸的胸膛,一会是徐忘云柔和的侧脸……一会是许多年前翻飞的草浪中,将落不落的那个吻。 怎么回事? ——他是怎么回事? 额际忽然涌上熟悉的刺痛,针扎一般愈演愈烈,搅得他脑中神脉根根跳起,沈争低低呻吟一声,苍白的手汗湿,紧紧绞住自己的衣领,咬牙跪了下来。 疯毒发作,这样的痛,他早已尝过千百遍,此时却不知为何格外的难忍。沈争竭力忍着,这时,破旧的庙门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你没事吧。” 是徐忘云的声音,他竟去而复返。沈争惊得脊背狠狠抖了一下,惊惶道:“没事!” “……当真?”门上了锁,徐忘云推了一下推不开,又不好强行闯进去,担忧道:“你听上去,并不是很好。” “没事……我没事。”沈争双目泛上鲜红血丝,头疼欲裂,声音强行装得如常回他,惊慌失措想让徐忘云快些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地爬到门前,紧紧扒住了门缝,望着窄小缝隙中徐忘云露出的一片衣角屏住呼吸,私心要他再和自己多说一句话,再多说一句便好。 那一小片衣角却轻轻地一晃,不见了。 沈争呆了一下,脑中神脉跳得几乎要破骨而出,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他的声音吗?如此惊慌失措,如此声嘶力竭。 ——等等,你去哪? 他竭力伸出手。 ——你要去哪!等等!阿云!别离开我! 砰! 大门忽然敞开,灼眼日光成片的地涌进来,沈争跪在地上,狼狈不堪,恍惚看着门前来人。 徐忘云面色冷淡,穿一身白衣,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好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冰。 沈争却不可抑制激动起来,他状若痴痴地膝行过去,双手不依不挠缠上徐忘云的小腿,仰头叫他:“阿云……” 徐忘云却说:“你叫我什么?” 沈争却好像听不懂,琥珀色的瞳孔满满都是他的影子,口中叫:“阿云……阿云。” “我不是阿云。”徐忘云说:“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从此与你势不两立。” 沈争面上的表情凝住了,无边惶恐从他心底蔓延而上,轻而易举将他吞没,沈争焦急道:“不是这样的,阿云!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你日日演。”徐忘云说:“累不累?” “不……不……不!” 沈争留下两行泪来,不知如何是好,慌张地像个孩子,只好禁锢似的死死攥着徐忘云的衣摆。 但他攥住的好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般,徐忘云漠然看他一眼,一转身,那衣摆便好像一条鱼似的从他手中抽走。沈争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背影离自己而去,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却见徐忘云又撞上了另一个身形。 那是个生得高挑的女子,穿一身鲜艳红衣,容貌美艳,黑发只拿一根金簪松松挽着,接住了徐忘云,便顺势将他环进了怀中,低下了头。 “你执意要走,我也拿你没什么办法。我疯病难医,又吃了毒药,活不了多久,可我又实在不甘心,不甘心放你离开……”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小刀,高高举起,一滴泪顺着她半边漂亮的面颊滑落,“……阿云啊,你便与我一同……下地狱吧。” 沈争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看着二人,直至一声刀入血肉的破裂声响起,他这才撕心裂肺大叫起来,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砰! 巨大的闷撞声响起,鲜血刹那从他额头涌出。这一撞却反倒让他脑中嘈杂的声音平息下来大半,沈争懵了一瞬,下意识伸出一手抹去挡住视线的鲜血,终于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堵厚实的墙。 他惊醒般转头,见门完好无损,仍是锁着的。 ……没有徐忘云,更没有什么令和公主。 鲜血泄了洪般涌出,沈争状似茫然,再一转头,又瞧见自己身后那尊破败的泥塑菩萨像面含笑意,低垂着眉目,慈悲看着他。 他脑中忽然如雷声炸响。 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清醒过来,额上鲜血滴滴答答汇成一股线落下来,沈争双眼瞪大,泪痕与鲜血混在一处,他颤抖着凝望那泥塑的菩萨像片刻,忽然又跪下来,蜷缩成一团,再不动了。 次日,徐忘云照旧在庙前砍柴。 往常,他早早起来后,沈争便也会紧随他其后,坐在院中看他练剑、挑水、做饭。只是今日,早饭已摆在桌前放了半个时辰了,却依然不见沈争的影子。 想到昨晚沈争的异态,又想起他在门中死活不让自己进去。徐忘云当时听出他语调中的迫切,于是识趣的没再多问,带着宋多愁在庙前小吊床上凑合了一晚。 只是现在已经是隔日午时,庙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沉思片刻,徐忘云决定再去敲门试试。 只是,他手还没落下去,那门先一步自己开了。 徐忘云下意识退后一步,道:“你……” 沈争站在门内,面无表情,不言不语的看着他。 徐忘云不明所以。 “你……”你还好吧? “我要走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徐忘云闭了嘴,有些意外,“走?” 沈争点了点头,轻声道:“走。” 他孑然一身的来,双手空空,更没有什么行李。徐忘云错愕过后,明白过来,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给他,“好。”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沈争突然决定要走,但他人的事,徐忘云一向并不多过问。沈争面色复杂的看他片刻,不发一言,真就掠过他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停下,低声道:“若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他说到这又突然停住,又说“不会了。” “徐公子。”沈争说:“珍重。” “嗯。”徐忘云面向他,“再会。” 沈争定定瞧他一会,再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徐忘云目送他的背影下了山,渐渐的,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小点,再也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向着山上走去。 竹林旁,宋多愁趴在地上,手里攥了两个风车,玩得睡着了。徐忘云并没叫醒他,兀自走过去,盘腿坐在了断崖处,由着肆虐的山风撩起他的头发。 宋多愁揉揉眼睛醒来,看清身旁是徐忘云,连忙爬起。 他紧挨着徐忘云坐起来,见他面色平静地眺望山下,好奇的也随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便问他:“云哥哥,你在看什么?” 徐忘云平淡道:“看山。” “山?”宋多愁眼一转,“山有什么好看的呀?” 徐忘云却忽然一愣。 ——师父,你在看什么? ——看山。 ——山?山有什么好看的? 也就是那一刻,许多他自以为早已模糊的、褪色的记忆忽然便鲜活无比地跳了出来,过往种种彷佛都还在眼前,山不是从前山,人也不是从前人。但苍穹未变,山风未变,日月江海更从未有什么不同。 徐忘云笑起来,宋多愁头一回见他笑,一时惊呆了,“云哥哥,你,你笑什么啊?” 徐忘云却没回他这一句,侧头看他,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说:“我明白了。” 宋多愁完全没听懂,“啊?明白啥?” 徐忘云却不肯再解释给他听,转过了头,望向山下一片茫茫云海。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 忽然而已。
第42章 浓雾 “殿下。” 桃蹊恭谨将果盘放上茶案,轻声提醒道:“时间就要到了,容奴婢为您奉茶吧?” 萧潋意仅着寝衣坐在地板上,黑发散乱披着,闻言眼也不抬,只往嘴里灌酒。 桃蹊双手奉茶到他面前,见他不接,战兢地瞧他两眼,小声道:“殿下,今日是家宴,只恐圣上和娘娘闻到您身上的酒气……不大好。” 砰一声,萧潋意重重将手中酒盏放到了地上,桃蹊脊背瞬时一抖,忙跪下道:“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萧潋意默不作声看她好一阵,方才平淡道:“你怕什么?” 桃蹊诚惶诚恐,“奴婢……奴婢……” “我没说你讲错了。”萧潋意淡道:“梳妆吧。” 桃蹊哆哆嗦嗦的起来了,取来发梳,心惊胆战的梳透他黑亮的长发,盘发髻时,却听萧潋意忽然吃痛地“嘶”了一声。 桃蹊还以为是自己将他扯疼了,脸登时煞白,“奴婢……” “不关你的事。”萧潋意面有异色的摸上自己的肩骨,桃蹊关切道:“您又疼得更厉害了吗?” 骨缝中透出细密刺痛,似乎里面有无数骨头正挣扎着要穿破他的皮肉,搅得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地方不是酸胀肿痛。案上黄铜镜反射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五官倒是没变,只是轮廓愈发深刻锐利,肩骨无论他再怎么缩也只能缩成比寻常女子稍宽些的样子。他现在这幅模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和孱弱娇柔搭得上边了。 萧潋意与镜中自己冷冷对视,片刻后勾起一边唇角,自嘲道:“终究不是少年了。” 桃蹊谨慎回道:“一过经年,殿下比往日高些也是寻常事。” “不。”萧潋意说:“是我在外面待了太久,长久没尝过这痛,得意忘形了。” 桃蹊沉默下来,安静为他绕上一圈珠环,“殿下,还需再改吗?” 萧潋意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 桃蹊于是不再说话,取来宫裙为他换上。萧潋意神色冷淡,面向窗外的一树海棠望了一会,片刻后扭过了头,低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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