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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萧潋意正在屋里练字,闻言笔锋都没停,含糊应了一声。不急不忙的写完了这幅字,这才搁下笔。 桃蹊低声道:“殿下。” “嗯。”萧潋意眼也不抬,“去瞧一眼。” 他不急不慢地净了手,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园子里,宋多愁身旁已里里外外围了许多宫人,桃蹊咳嗽了声,宫人听着动静抬头瞧见了萧潋意,当下噤了声,自觉快速的退出去了。 “怎么,摔死了没有?” 宋多愁坐在地上,罕见的没和萧潋意呛声,只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瞧了他一眼。 萧潋意一抬下巴,桃蹊便上前去摸了摸两个孩子,摸出宋多愁浑身上下什么伤也没有,顶多就是胳膊肘擦破了点皮。倒是那小沙弥一只脚踝肿得老高,都不用桃蹊去摸,只用看也知道他定是扭伤得厉害。 一日不闯祸浑身难受的宋多愁灰头土脸地低着头,他也知道自己是犯了大错,哭腔浓重道:“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萧潋意懒得搭理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沙弥,缓缓道:“你是谁,在我长敬宫里做什么。”
第66章 那年冬日 小沙弥断断续续将自己的来历说了,萧潋意听完哼笑了声,示意桃蹊仔细去瞧瞧他的伤处。 桃蹊认真摸了一遍,遗憾摇了摇头,“是伤到了骨头,我看这段时间怕不能走路了。” 一听这话,小沙弥眼眶顿时红了。不论他性子生得多稳重自持,说到底终究是个半大孩子,不免慌乱道:“可,可我酉时还要去殿前捧灯呢!” 宋多愁又急又愧疚,只恨不得摔断了腿的人是自己才好,哭道:“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萧潋意从眼尾瞧他一眼,凉凉道:“你自己闯出来的祸自己想办法收拾,不然就带着他去佛前跪着,看那群法师愿不愿意原谅你。” 眼看这两个孩子哭得就要收不住,桃蹊劝道:“小师傅莫慌,可还能寻到其他沙弥替你捧灯?” 小沙弥摇摇头,“寺中沙弥一百三十六个,有资格捧灯的只有我和师兄九个,再没有其他人了。” “哎呀,这可真是……”桃蹊像是觉得难办,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圈,忽然道:“这样一瞧,两位小公子生得竟还有些像呢。” 宋多愁勉勉止住了哭,茫然道:“什么意思啊?” 萧潋意嗤笑一声,瞧好戏似的,“她意思是你去剃个头,今日替他去捧灯。” 宋多愁长大了嘴,“我?” 萧潋意冷言道:“现下申正,兰渡寺离宫百十里,这会去叫人戌初你都回不来。”他目光转向小沙弥,“你说呢。” 小沙弥头也不抬,“我……我……” 桃蹊宽慰道:“小师傅莫怕,虽叫小宋公子捧灯或是不大够格。但他是个好孩子,并无对天地不敬之心。佛祖宽宏慈悲,又是事出有因,不会怪罪你的。” 有风忽起,将几人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萧潋意抬头看了一眼,隐在朱红宫袍下的双手轻轻交握住了。 他默不作声地瞧了会,眼睫垂下来,淡色的眼盯住了宋多愁,“申末了。” 宋多愁不说话。 他无措地左右瞧了瞧,那小沙弥却只低着头不看他。宋多愁便又去看桃蹊,桃蹊对上他的目光,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好!”半响,宋多愁像是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噌地站起,“我替他去!” “行了,更衣吧。”萧潋意道:“桃蹊。” 桃蹊低声应了,叫来宫人扶了小沙弥先回,亲自给宋多愁剃了头,待到小沙弥的僧衣往身上一罩,若是再微微低着头埋下脸,宋多愁瞧着还真竟和那小沙弥一模一样。 事态紧急,宋多愁愁眉苦脸地跟着小沙弥学了捧灯的动作,赶鸭子上架的随桃蹊出了门,临行前,嘴里仍翻来覆去地嘀嘀咕咕——是在囫囵背那小沙弥教的经文。 长敬宫离得远,待到宫门时僧人已齐齐站好了。宋多愁慌忙从后头混进了他们,好在其他的沙弥只低头捧着灯,并没注意到他,他手忙脚乱的从怀中取出佛灯,学着旁人的样子捧在手中。不一会,宫门大开,僧人齐齐向前,宋多愁也忙跟了上去。 这群僧人每日晨时在礼殿开法会,到了酉时则入皇后宫内佛堂诵经。宋多愁跟着僧人一路穿过连绵殿宇,脚下金砖路宽阔平整,高大绿瓦宫门庄严高耸,一点斜阳余晖反射其上,折出了道平整锋利的影子。宋多愁少见这么气派华丽的宫殿,没忍住四面瞧了瞧,脚下曲折蜿蜒的金砖路到了底,宋多愁这才连忙又将头埋下,知道这是到了。 高磊的门槛方一跨过去,宋多愁便当头闻到了一股浓得呛人的旃檀香。这是座建得宏伟宽阔的殿宇,四面覆着琉璃瓷瓦,殿内穹顶布着精致繁复的彩绘井纹,周遭皆燃着宝木雕刻而成的长明灯,鳞次栉比不计其数,映得殿内灯火辉煌,更映得其正中一座巨大金身佛像威严摄人,宝相慈悲。 僧人齐齐而入,不用多言便自各自站好。宋多愁头也不敢抬,记着那小沙弥说的“寻到莲花宝灯对着的位置”匆匆站定了。那一侧,僧人最前头有个披玄色袈裟,白眉白须的老僧微微上前一步,敛眉合十道:“娘娘,可起礼了。” 他这一开口,宋多愁这才发现那巨大佛像下的拜垫上还跪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瞧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华服背后绣着的精密花纹和盘在她漆黑发髻上的一只金丝风钗,身侧檀木香案上燃着炉青莲妙香,在她身侧盘旋着升起两缕细细白烟。 “嗯。”那女人转着手中迦南香珠,并未睁眼,只低低道:“有劳禅师。” 白须老僧低应一声,耳边忽闻一声沉闷钟响,众僧合掌齐颂起经文。宋多愁这才回神,手忙脚乱站定了。皇后随声朱唇轻动,迦南香珠颗颗蹭过她的骨节,她微抬起头,平静地与那佛像微阖的目光对上,手中念珠拨动一下,再度垂下了眼。 古钟阵阵响起,殿内香火在穹顶汇成了一片浓白的雾,再顺着金楠圆窗散了出去。皇后闭目默坐着,许久,微侧过头扫了眼殿内的僧人,正正瞧见了立在殿内左侧角落捧灯的宋多愁。 宋多愁早过了先前的怯劲,此时正觉得有些无聊,正捧着灯四处张望着。眼见那身着华服的女人眼神扫了过来,宋多愁满面懵懂,与那女人的目光对了个真切。 佛下香案的高大烛台忽轰然倒塌了。 众僧皆静,旁侧的侍女忙上前将烛台扶起,好在那香火燃得不盛,只被她们轻轻用手绢一扫便被扑灭了。白须老僧不急不忙,沉静道:“娘娘,可是经文有哪里不对。” 皇后未言,半响才道:“……不。” 她收回视线,“今日的掌灯童,似乎不是原来那个?” 白须老僧双手合十,敛眉道:“原来那个病了。” “病了。”皇后重复一句,默了片刻,轻闭上眼。 “宫中佛堂尚缺一个掌灯童,便请这小师傅留下来吧。” 满堂寂静,宋多愁瞪大了眼,满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慌乱。白须老僧却并不瞧他,只垂眼道:“但凭娘娘吩咐。” 他全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又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份是被拆穿了,吓得不敢说话。诵礼结束后那群僧人便齐齐沉默着离去,没有任何人与他搭话。宋多愁惶恐局促,被宫人暂带了下去,入了夜,又被带到了一座后殿中。 四周幽静无声,诺大殿内只四角墙壁上燃着几只铜灯,在地面投下几圈黯淡的影子。宋多愁在殿内正中跪着,心下又慌又怕,不知等了许久,殿上宝座的帐帘后方忽显出了一个影子,有个低沉的声音问他道:“你多大了。” 宋多愁隐隐从那声音只能听出了不容置喙的威严,哆嗦着答了,“我……十岁。” “出身哪里,父母何在?” “不,不记得了……” 那声音默了片刻,随后才问道:“你叫什么。” “我,我叫宋,宋多愁。” “你即已皈依,该是了却红尘才对,为何还留着凡家姓。” 宋多愁不知该如何回她,只觉面前人好像就是方才那佛堂中的金身佛像,这便是来问他为何假冒出家人的。他急得要哭,说不出什么话,只把头埋在臂弯中,在空荡荡的殿中似一片秋中枯叶般抖着,好半天才破罐子破摔般道:“……师父取的!” 殿内却没再有其他声音了。过了片刻,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声响起,皇后自帐后走出,下了台阶,站在宋多愁面前,垂眼瞧着他。 “起来。”她说,“抬起头,让我瞧瞧你的脸。” ——“师父。”殿外,那本该瘸着腿不能走路的小沙弥好端端的站着,立在白须老僧身侧,问他,“宋多愁会怎么样?” “不会如何。”白须老僧静道,“这都是造化。” 小沙弥似懂非懂,回身瞧了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慈明宫,想了想,又问,“徒儿斗胆问,您说过出家人不可打诳语,可为何要徒儿去诓那小童捧灯去呢?” 白须老僧不说话了,冷清禅室中,只余一缕残烟蜿蜒升起。 他合掌闭目,定定盘腿坐着,犹如一尊坐化的石像,半天没再有其他动静。 ——“听闻早些年,国寺中有位圣僧,法号迦南,修为高深,长相亦十分俊美。” 书案前,萧潋意端坐在前,桃蹊捧着一盏茶,轻放在了他面前。 “那年冬雪,皇后有孕,却不知怎么在宫中被人推下了马车。” 萧潋意并不瞧她,兀自接着道:“那一年,她二十七岁。为此痛哭一场便大病不愈。可父皇并未来瞧她,几日后,却下令处死了前朝重臣高老太师,她的生父。” “她听闻后悲痛欲绝,当场便昏厥过去。接连几月缠绵病榻,昏了醒醒了昏,有一日夜中,她在梦中大哭过一场,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萧潋意轻笑了声,略带丝讽意缓缓道:“约莫她也是想明白这样死了挺不划算,这才要回头讨个说法。” 桃蹊默立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皇后自请出宫,在国寺中带法修行。几年归宫时,却紧接着传来那圣僧迦南圆寂的消息。”他指尖现出了一串莹白的珠串,正是宋多愁身上的那串砗磲。 桃蹊久久未言,片刻后低声道:“阁主,真的不用告诉徐大人一声吗。” 萧潋意好半天不再说话。 “不。”许久,他说。 桃蹊便噤声不语,萧潋意淡色的眼珠轻轻一转,瞧见窗外天色灰暗,云翳浓厚,阴沉压抑,触目只可见一层淡淡灰白。 “你瞧。”萧潋意说:“天又阴了。”
第67章 而今冬时 桃蹊轻声回道:“奴婢听浆洗的嬷嬷说,过两天会是个晴日。” 萧潋意不言,只侧头对着窗外那一角灰暗的天。桌上烛灯渐燃到了底,他站起身,推开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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