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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单纯想要再见见那个人。 他只有七岁,第一次清晰的明白什么叫生离死别,一时间如何接受?于是他就这样毫无计划的逃出宫去,意外的,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了那个没有些微灯火的府邸前。 他踮着脚叩了很久那门环,衔环的神兽椒图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像不欢迎人来访的样子,他贸然前来,自然也怕颜大人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他更怕将来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不知过去多久,自那黑漆漆的府邸里走出来一个带着光的人。 颜大人从未这样温柔的待他,悉心为他披了衣裳,耐心和他说了许多话,还教他玩手影的游戏,可那温柔的背后却藏着会刺伤人的坚决。 他可以那样温煦的与自己嬉闹,却唯独对自己的挽留回以冰冷的沉默。 那一刻,赵珏似乎明白了父皇口中的“留不住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离去不为任何人停留,父皇身为一国之君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那一夜,赵珏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兔子,父皇与颜大人也都变成了兔子,前爪贴着前爪,耳朵碰着耳朵,相亲相爱地环绕在他的身边。 醒来之后,他拉着被子,蒙着半张脸,静静地想:如果有一天,他长成比父皇更有能力的人,这样的美满会实现吗? 他从枕头下边摸出那支竹节样式的木簪,手指描摹着那一节节的突起,数着数计算。 七岁,离长大还需要多久呢? 将情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薛王看着书案上的诏书,双眼透出几分茫然,轻声问道:“陆先生,本宫何时才能像父皇那样独当一面呢?” “……殿下的意思是?” “这份诏书,本宫何时才能安稳接下?” “……”陆辰肃然,东宫太子最该学会的便是藏好野心,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显然还不懂,好在张礼不在场,否则或许又难免一场风波。 薛王哪里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只是继续道:“背地里,宫人们都在议论,说本宫与父皇并不相像。” “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殿下不必介怀这种小事。” 陆辰看着那孩子浓眉大眼的模样,与大衡秋祭日看见的陛下容貌确实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他向来不以貌取人,所以在长乐宫许久才发觉这一点。 “陆先生也这么想么?本宫与父皇不像?” “殿下不需要与人相像。” 陆辰暗自心想:殿下心性善良,还是不要和那个判官皇帝相像来得好。 薛王沉默片刻,有些不高兴的样子,道:“可是本宫觉得,自己与父皇是很像的。” “本宫自幼便养在甘泉宫,父皇身边,看着父皇的一言一行长大,如何能不与他相像呢?” “父皇他物欲极低,对金银宝器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却唯独喜欢有生命的东西。他待人温煦,从不重罚宫人,爱才且怜弱。连待花草鸟兽,也是一视同仁的温柔,有一次,父皇带本宫在御花园赏花,回去的路上被一根横出的桃花枝拦了路,父皇都低下头绕过,不忍宫人将它折去。” “本宫一直想,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像父皇那样仁厚,如神明一般的人。” “……” 陆辰听得有些懵。他是一个既固执,又不固执的人。固执在他常认定一个目标就不放手,而他不固执的一面则体现在,他不质疑他人的观点,哪怕那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也愿意倾听并接受对方言语中的信息,收录进自己的脑海里。 再说,当今皇帝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本就不甚了解,又哪有质疑从小在皇帝身边长大的薛王殿下的资格? 薛王殿下这番话说得真诚,也没有必要作伪。而且,皇帝的贤明仁善,这十年来百姓是有口皆碑,甚至连自己,在没有调查深入的时候,也听过好些传闻,并对此深信不疑。 比如圣上于政事上一丝不苟,宵衣旰食。又比如圣上自己打扫书房,许多事都亲力亲为,待宫人宽厚,生活简朴…… 这些声音并不是出自一个人的口,想来也是有几分依据的。 “殿下定会成为如圣上一般贤明仁厚的人。”陆辰不再多想,道,“只是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这份诏书……来得时机不好。待时机成熟,下官必然首当其冲,为殿下披荆斩棘,排除万难。” “……”薛王惊了一惊,因为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终于拥有了朝中的第一位亲信。
第105章 不期而遇 寅时,张礼准备的马车静候在了长乐宫的侧门,不一会儿便从偏殿疾步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裹着披风的人影。 赶车的车夫和马车里随侍的宫女立刻下车低头向二人行礼。 “殿下,陆大人。”张礼收了拂尘,行礼道,“老奴已安排精锐部队在西华门外等待汇合。这一路请务必多加小心。” “有劳张公公了。”陆辰恳切道。 听见他的声音,宫女抬起了头来,那双杏眼立刻瞪大了,眼底像有什么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感受到那灼热视线的陆辰回望过去,也是愣怔当场,与那少女四目相对,默然无言。 张礼安静地瞧了瞧两人,没说什么,只道:“殿下,陆大人,事不宜迟,快出发吧。” “茵茵姑娘。” 一上马车,陆辰便憋不住了,激动的眼眶都热了,“你怎么在这?” “是陆先生认识的人?”薛王好奇地端详着一旁的宫女。 陆辰点点头:“是下官在大理寺调查一桩案子的时候认识的。” “薛王殿下,奴婢茵茵。”苏茵茵对着小殿下尚且还算恭敬,转过头来面对陆辰,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骄傲,“我怎么不能在这?离了那种地方,也总得找个新差事养活自己吧。” 尽管说得洒脱,她心中对自己流落风尘的经历显然还是颇为在意的,又是在小殿下面前,于是只是用“那种地方”粗略带过。 “我以为,我以为你……”陆辰道,“你不辞而别,又不来找我,我还以为……” 苏茵茵竟被这榆木脑袋说得脸一热:“我……我找你做什么?” 两人身份有云泥之别,她即便是有过一丝憧憬,如今也早已清醒过来。 仰慕是一种很好的感情,不该让它跌进污泥,变成双方的痛苦与困扰的。 事实上,她那时赎身的银子还差一些,也发愁离了红袖阁,身无分文,不知能做什么营生。谁料恰巧遇上宫中招擅舞乐的女官,还能提前支取三个月的月给,两个难题瞬间迎刃而解,实属幸运到家了。 陆辰听完她的叙述后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种“巧事”只有身为内务总管的张公公可以实现。 而更“巧”的是,如今将茵茵姑娘带到他跟前的人,也是张公公。 除非那位大太监脑子锈了,否则便不可能忘记他与茵茵姑娘相识,张礼在这种时机将苏茵茵带到他面前,显然是有意为之。 想必此次出行,选择自己的人是薛王殿下,张礼无法干预,所以便只能这样安排。 他是要自己为圣上,为大衡,暂时放下心中的成见。 看来皇帝待宫人确实宽厚,或者说,御下有方…… 而天子身侧忠心耿耿的能人异士又何止张礼一人,只怕是数不胜数。 陆辰有些佩服,又觉得有些可怕。 *** 第二日一早,颜知在窗外鸟鸣声中缓缓睁开了惺忪睡眼,他已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一觉,简直像过去了百年似的,半天都没能回神。 待他反应过来,彻底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在赵珩眼皮子底下睡过去了,于是猛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他分明记得自己和衣而睡,可如今身上的外袍已被脱去了,只穿着一件单衣。颜知在房中环视了一圈,房里没有其他人,赵珩已不知去向,他看见自己的外袍挂在椸架上,立刻从床上起来,将自己穿戴整齐。 他瞥了一眼床上,那个宝蓝色的香囊被遗弃在被褥间,颜知不禁回想起昨夜没理由的沉睡,简直怀疑赵珩是不是在这香囊里加了蒙汗药。 但那香囊闻上去确是赵珩身上的气味,且应当是从不离身的,以至于他满身满袖都有着淡淡的熏香。 虽然不知赵珩这会儿去了哪里,颜知却也不甚在意。 任赵珩耍什么把戏,只要他不阻拦自己,自己只做要做的事便成。 他从行囊里拿上一包药草,推门出屋,准备去厨房借药炉子,才到后院,便见到天井里坐着三个大男人,一人一个板凳,打马吊似的围了一圈,个个埋着头好似正专心致志的在研究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就不必再填柴火了。” 三人行必有师焉,季立春就像是三人行里的老师,耐心指导着,“现在,陛下您可以打开盖子看看。” 见赵珩撇了细柴,伸手就去够盖子,季立春急忙把一张湿布盖了上去:“陛下,小心烫手。” 赵珩隔着湿布掀开盖子,顿时一股刺鼻浓烈的苦药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垂眼往里头看了一眼:“这样,便成了么?” 季立春也往里头看了一眼,道:“陛下您看。这会儿水位到了最初的一半,待火熄了,水位会更低。再过半盏茶功夫,便差不多了。” 赵珩闻言,便又仔细看了看水位,像是要仔细记住。 “可以了,陛下,把盖子盖回去吧。”季立春道。 思南问:“季大夫,如果这时候火太旺,要减柴火么?” “要,只留一根细柴,煨汤似的慢慢燃尽了,将药草中的成分尽可能的煎出来。” 赵珩和思南仿佛受教一般,齐齐点了点头。 虽然清楚自己和对方的身份,见皇帝的表情如此尊敬,季立春还是禁不住对自己的本事洋洋得意起来。 他细心将瓦罐盖子上的湿布移向把手,道:“差不多了,离火吧。晾凉片刻便可以给颜大人送去了。” 赵珩膝上放着个陶碗,闻言便抓着瓦罐从里头倒出来一小碗黑色的汤药来。他身形高挑,坐在小凳子上本就显得局促,做这个动作就更加怪异了。 颜知站在院门外看着,觉得这一幕实在荒唐,正要离开,赵珩却已抬头,不错眼的看向他:“来得正是时候。药已煎好了。” 说罢,便将瓦罐往炉子上一撇,端着那碗药起身走了过来,往颜知眼前一递:“来,趁热喝下去吧。”
第106章 一路同行 “颜大人……”季立春见颜知一动不动站在那,也跟着惴惴不安的站起身来。 他早知道这招不行,按颜知那软硬不吃的性子,把药碗掀了都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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