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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想来,毕竟是死了好多婴孩,这村里总闹鬼,闹荒,蹊跷的事频发,实在瘆得慌。后来,村里的人找了大仙看,才知道要找镇塔明珠,镇住这些女婴魂。” “大仙说。既然是为了镇女婴,镇塔明珠便需得是极阴之身,大仙说,若有人家中连生三胎女婴的,第三胎女婴便是那极阴之身。要将那女婴封死在棺木里,放在塔顶镇塔十年,十年后,再将棺木从塔上抬下来,找群道士来做法,焚烧干净,便可消灾除秽了。” 都得了报应还不思悔过,只想着镇住那些亡魂,却想不到那些亡魂为何有这样大的怨气?实在荒唐。 季立春绷不住了:“这大仙法力这样厉害,我看该把他拿去镇塔。” 而他身边的杨思南甚至已经需要靠深呼吸来稳定心神了。 他这才明白方才荣嫂为何是那种反应了。 家中已有两个女儿,她又有了身孕,若是再生一个女婴,便要被村里的人拿去活活封死在棺木里了。 这户人家将两个女孩生养的如此可爱,并未弃在塔里自生自灭,应当是不在意生男生女的,但村中这个愚昧无知的“传统”,却让她除了期盼男孩之外便再无他法。 颜知垂眸,问道:“这大仙叫什么?师出何门?是哪里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只知不是本地的,是一个云游四海的神仙,况且这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这老匹夫自己可能都已经入土了。可他留下的话,却要为祸苍生千百年,一代又一代的谋害无辜婴儿的性命。 颜知将目光移向赵珩,心想:他会做什么呢? 赵珩低着头专心致志看着药炉子,确认火熄了,便将瓦罐里面的汤药倒进碗里,端着走到他的身边,道:“看,我把药煎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 颜知闷闷移开视线,赵珩的目的从来只是杀人,并不是救人。 自己也真是昏了头了,才竟在一瞬对他产生一丝期待。
第108章 何谓共情 那一夜,颜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沉稳。 赵珩坐在一旁干着急,又从怀里取出香袋:“你再闻闻这个吧。” 他几次想往颜知手里塞,颜知却不接,固执将它推出被子外。 赵珩又问:“是这床不舒服吗?” 颜知不是富贵人家出身,更硬的床也睡过,和床有什么关系?只是被这样一个人在旁盯着,睡得着才有古怪。 他反问赵珩:“你就没有其他事要做?” “没有。” 颜知无言片刻,问:“那你整夜也不用睡觉?” “不妨事,我一向睡得少,坐着眯一下就好。”赵珩道,“难道你让我上床……” 颜知撑起上半身,一把拉上了床边的帘子,阻隔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也打断了对方的胡言乱语。 外头的赵珩总算闭了嘴,他沉默了很久,才再度开口:“颜知,你想让我做什么?” “……” 颜知翻来覆去,无非也是在想这件事。 能做什么? 衡朝在七年前便已有律法,致十四岁以下儿女夭亡者,按杀人论处,可有的是像白塔村这样官府顾及不到的小山村。 就算赵珩下旨,立刻叫停这里的事。拆了转生塔,废除镇塔习俗。没有转生塔,也会有其他地方可以弃女婴。 丢进水中溺,丢进火盆烧,心狠的人……无恶不作。 杀人的地方,并不是一座塔,一个村落,而在人心。 人,真该死啊。 越识人心,越畏人世,颜知攥紧了枕巾,他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许久,他终于开口:“我七岁的时候,伯父家添了个女孩,爹娘带我去看新出生的堂妹。那时,我娘告诉我,婴孩出生时,只会啼哭,要长至两三个月,才会知道快乐,露出笑容来。” “那些女婴,来人世一遭,还未学会笑,没有一刻的欢欣,便要遭受这些……早知如此,这人世……有什么可来的呢?” 赵珩静静听着,只觉得一种奇怪的感觉将他围绕了起来,他整个人好像置身水中,全身微微发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好像心里面有个裂口,有什么在流淌出来,让他从来与这个世界没有关联的人格,渐渐的与身边的一切融合到了一块。 或许是因为,[不快乐]的感觉他太清楚了,他太了解那种茫然和虚无的感觉,以至于颜知那番话,令他轻而易举的代入了那些在塔下只知啼哭的女婴身上。 赵珩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的身体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可他的灵魂似乎跑到了其他人的身上。仿佛自己就是那些什么也不知道,只知啼哭,直至声嘶力竭,最终在饥寒中离世的女婴。 这可真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体验到的感觉明明应该是痛苦的,可他却因为这种新鲜感而感到出奇的兴奋:“颜知,你再多说一些,我喜欢听你说话。” “……” 隔着床帘也能听出对方语气的亢奋,颜知对自己屡次三番的对牛弹琴懊恼不已,再次用被子蒙住了脸,不再说话了。 赵珩满脸失望坐在那道帘子后头,感觉自己眼前紧闭的大门才打开一条缝,他才刚看到一丝天光,那道门便又无情的对他关上了。 于是他重新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而那点微弱的感受,就像几片白茫茫的雪落在漆黑的夜里,跌入尘埃,融入黑暗。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离开白塔村时,各自都有些沉默。 季立春像是打散沉重的气氛,又像是为了宽慰自己而自言自语道:“稳婆阅人无数,都是有经验的。她们说是男孩,那十有八九就是男孩。” 他自己是大夫,又如何不知,民间那些依靠脉象,肚子形状,吃酸吃辣断定男婴女婴的,都是根本不可信的。 可他就像世上的寻常人一样,总是寄希望于老天不要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来。 “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赶车的思南一边骂一边扬着马鞭。 所有人都试图回避这个地方,颜知却掀着帘子长久地看着山上的转生塔,直至树林遮挡了他的视线。 马车在林间新雪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车辙,绝尘而去。 远离之后,这个小村子,这个五重塔,便仿佛不再存在于世上了。若真是如此,多好? 昨日耽搁的行程今日补上,思南多赶了两个时辰的马车,终于在深夜抵达了泾阳县。 在颜知的引路下,马车停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院子前。 颜知走下马车,推了下院门,那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来,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依稀可见,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细雪,一片荒芜。 野草从砖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藤蔓攀附在墙壁上,木质的廊柱上早已腐朽,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连院子里那口井旁边的石头也破裂了几分。 院子的角落里,母亲种的花草早已凋零,竹子却茂密的长了一大捧,颜知见晾晒衣物的绳子从中间断成了两节,上前拾起,却也接不回去,只能重新放下。 季立春看了一会儿颜知的表情,往思南身边凑了凑,轻声道:“我觉得这趟回来对颜大人很有帮助。” 思南没说话,只是将准备好的灯笼点亮,递到皇帝手里,朝着颜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珩会意,将灯笼送了过去。 颜知从他手中接过灯笼,转身推开自己的家门,这门太久没开过,里面的暗尘激得他咳嗽了起来,他却用袖子挡住了口鼻,继续往里面进。 不多久,他便从里边将屋子的几扇窗都打开了。又找出了油灯,从灯笼里渡了一些灯油过去,亮了灯后,屋子里便透出暖暖的光来。 见颜知又去院子里的水井里打了半桶冰冷的井水拎进屋子,俨然要连夜开始打扫。 故地重游倒是没什么,可这屋子太冷了,难以过夜啊。 季立春站在院子里吹着冷风,没多久,见皇帝也跟进了屋子,才讪讪地问:“颜大人,不然,今夜还是暂住客栈吧?” “你们去吧。”颜知回道,“我到家了。”
第109章 带我走 屋子本就不大,赵珩便让思南和季立春去县里找地方投宿,自己留下来陪颜知。 他平时也自己打扫内殿书房,扫除还算会一些,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屋子里也总算能落个脚了。 颜知将黑布包裹着的四方盒子放在母亲的床上,背对着赵珩道:“我的床在另一边,你累了可以上去睡一会儿。” “我不累。”赵珩说完,仍固执的站在他身后。 颜知回头看他,平心静气道:“赵珩,我已到家了。你明日带着季太医他们,回雍京去吧。” “我会让他们回去,但我不走。”赵珩道,“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颜知看着他:“哪怕我要去死么?” 赵珩一震:“你……”他不知所措,忽然开始四下找东西,“你家有药炉子么?我去给你煎药。” “别找了。”颜知施施然起身,“这不是药的事。” 他走到行囊前,将剩下的药包都抖落了出来,数了数,也只剩下三帖:“看,季太医的方子,我已经服很久了。确实是有效的,我近来夜里睡得安稳许多,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那……” “但是……这不是药的事。”颜知轻声道,“赵珩,我们造了太多杀孽。你没有感觉,可我有……我没办法这样活下去。” 赵珩不懂颜知说的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季立春不是说,颜知是因为病了,才想要寻死的么?那为什么病有好转,颜知还说他没有办法活下去? 倘若他了解颜知的性格,便应该知道,从他让颜知为自己择选名单的那一刻起,颜知的眼前便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了。 说着自己要去死的颜知,脸上的表情却非常释然:“我回到这,是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做,我想将母亲葬到父亲身边。再去见一见堂兄,还有江先生和卢师兄。做这些事,最多也就一两天时间,之后,我便……” “那我和你一起走。”赵珩打断了他。 颜知沉默看着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案,最终,他叹气道:“老实说,我确实曾经想要带你走。留你这种人在世上,为祸苍生,后患无穷。” 赵珩:“……” “但是……” “你带我走。”赵珩不允许他说[但是]后面的话,“颜知……我不想被留在这里。” 颜知冷笑出声:“带你走?……你以为我要去什么好地方?你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赵珩问:“去哪里?” “你觉得,被你杀死的人去了哪里?你杀他们,难道是为了他们去更好的地方吗?夺去生命是惩罚,是大理寺最高的刑罚之一。你不要将[带你走]想的太美好。我就算带你走,也是因为恨你,恨到想要用最严厉的刑罚来处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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