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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颜知若真这样做了,引得龙颜震怒,到时会是谁遭殃? 季立春自昨日起便反复想起皇帝在他面前割下山匪头颅的画面。杀人这种事被他做的如宰杀牲畜一般,让季立春每次回忆起来都浑身发寒,仿佛有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直以来他真是小看了颜知,颜知一直在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竟然没疯,实在叫人佩服至极。 颜知垂眼看着递到他眼前的陶碗,深棕色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琥珀似的表面亮得能映出他的脸来。 赵珩身边宫人无数,太医院养了一群御医药童,出趟门都能捎上太医院提点,他从不缺煎药的人,却要亲手来做这件事,是做给谁看? 颜知觉得可笑,却懒得与他多说什么,伸手接过药碗,仰头饮尽了。 季立春稀奇地看着他服软的模样,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下一秒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季立春的方子开得好,不枉我这般封赏。看你昨夜睡得这样好,我觉得很开心。”赵珩见颜知喝完了药,只当他接受了自己的心意,接过空碗,笑吟吟道,“所以我方才学了煎药,要点也都记住了,往后,我早晚为你煎药,可好?” 颜知没答,只转身道:“出发吧。” 赵珩将陶碗随手丢在地上,匆匆跟了上去:“你用了早饭没有?” “我带了干粮。” “那我叫思南去备些汤水。” “……” 看着两人有商有量的渐渐走远,思南满意的抱着手,季立春却是看得瞠目结舌。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杨侍卫,你有没有觉得颜大人自打离开雍京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季立春试图寻求一点认同。 “觉得。”思南一脸欣慰模样,“季太医果真是神医,开的药方竟有如此奇效。” 那当然…… 不、不对!什么药能把人的心性都变了啊? 这究竟是不是药方的原因,开方子的季立春最清楚。他是大夫,不是巫师。颜知这前后态度的反常已经像是被夺舍了。这里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出来这一点吗? 皇帝煎个药,锅碗瓢盆满地乱撇,季立春骂骂咧咧的收拾了后院的残局,赶到客栈门口时,颜知正在和他雇来的车夫说话。 只见颜知交给对方一些银两后,车夫便点点头,催着他的小瘦马,驾着他的小马车走了。 而后,颜知便径自上了皇帝的马车。 经过昨天的事后,季立春都不太敢和皇帝坐在一块,颜知一向憎恶皇帝,如今却主动退了自己的马车。 实在是……奇也怪哉。 别说他感到惊讶,连赵珩也觉得意外,却仍是欢喜的,看着颜知在角落坐下,道:“那辆马车的确逼仄了些。” 颜知没理会他若无其事的搭话,他只是想早日回到家乡。 安葬了母亲,他才有余力与赵珩清算这十年的孽缘。 “思南。”颜知掀开马车的帘子,询问正拿着羊皮地图看路的思南,“每日赶路五个时辰,我们几日能到泾阳县?” 思南道:“颜大人,我们的马快,走坦途大路是最好的,绕开山路,途径乾县,今夜在礼泉县住下,便能把剩下的路程缩短到两日。” “好,那便走乾县吧。” 听到这,赵珩才终于发觉颜知的心急。 可他先前并不那么急着赶路,否则也不至于被晚出发一日的自己赶超了。 “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关系?”他好奇问。 颜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季立春头皮发麻,皇帝实在是脸皮够厚,颜知三句不搭理一句,换了一般人早就自讨没趣闭嘴了,他却依旧可以安然自若地想问就问,想说就说。 这脑子里大概是少根筋的。 “对了。”赵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的香袋,道,“这个,你忘在客栈了。” 颜知无动于衷:“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收着吧。”赵珩将香袋往颜知手里塞,“这个对我没用,对你却很有好处。你看你昨夜睡得那样好,衣裳被人脱了都不知道。” 真是大大的好处啊。只不过,对谁而言?季立春在旁憋着,只怕自己这张嘴乱说出什么,惹来杀身之祸。 颜知胸膛起伏了两下,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碍于旁人在场,闭了闭眼,没有发作。 “别生气,我没做什么。只是觉得你那样穿着衣裳睡得不会舒服,就帮你脱掉了外袍。” 赵珩前半句话还算无辜纯良,后面便开始故态复萌,“其实,许久没与你欢好,脱到一半时,是想要做点什么的……但我怕你病情加重……” “我再说一遍。”见他开始乱说话,颜知出声打断了他,“我没有病。” “那今晚我们……” “不是那个意思!”颜知终于发出火来,将那香袋扔回赵珩的怀里。 季立春脸上快要挂不住了,他一定要坐在这里听这种虎狼之词吗? 如果是陆辰那个呆瓜脑子坐在这听,可能还不会如此敏锐。可他毕竟是个好男色的人啊……这画面感也太强了吧。 “……陛下,卑职先出去吧。”季立春弱声道。话音刚落,便感觉颜知的目光在他身上戳了两个窟窿。 季立春这才想到,原来颜知送走车夫,是不愿和圣上单独在那小马车里挤挤挨挨。 既然圣上必然要跟他同车,他便索性找第三个人横在他和皇帝中间。 饶是被拿来挡枪,季立春都忍不住要给他竖个大拇指。 高招。真是高招。 天地良心,他真是因为担心颜知,加上想写完那本医典,才甘愿踏上这趟泾阳县之行的。 可出发时,没人告诉他这一路会看见皇帝割人头这种画面,更不要说圣上临幸宠臣可能需要拿自己当垫背这种事了。 季立春讪讪坐了回去,一路看天,叫苦不迭。
第107章 白塔村 思南一边赶车一边看天,越看越觉得不对。 果然,马车刚过乾县,天上便忽然下起鹅毛大雪。虽然天色还没暗,但路上白茫茫一片,车马难行。 瑞雪兆丰年,本是吉兆。可不管来年地里什么收成,反正眼下赶路是赶不了了。 思南看了看地图上有个小村落,于是小心驱车前行,在入夜前赶到了那个名叫白塔村的地方。 那村子看上去还挺富庶的,官道旁是大片的良田,村民的屋子都依山而建,一眼望过去鳞次栉比,起码有上百户人。 尽管如此,那毕竟只是个小村落,里面没有像模像样的客栈,只有村口一个农户家留着几间客房,给逗留的旅人商客充作半个驿馆。 思南将马车赶到农户院子前,说明了来意又给了银钱,主人见这一行人出手阔绰,不似普通贩夫走卒,急忙去后厨杀鸡煮食用来招待。 这户农家在前院搭了个避风的暖棚,以供打尖的客人坐着用餐。里面已经坐了两个商贩模样的男人。 刚安顿下来,思南和季立春便又在那鞍前马后的伺候赵珩煮药。 颜知独自在暖棚里坐着发呆,忽然,在他背后一左一右地探出了两颗小脑袋。 两个扎着小髻的女孩好奇的看着这个不寻常的客人,大一些的六七岁,小一些的只有三四岁,两人都不大,却看出颜知身上的衣衫素净却好看,与寻常客人不同。 年纪较小的那个女孩还在吃着手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黏糊糊的手摸了摸颜知衣袖上绣的流水曲纹。 “厚厚看。” 她年纪小,说话还有些含糊,另一侧年长些的小姑娘却已经懂事许多,托腮笑眯眯的,声音清脆:“嗯,真好看!” 颜知垂眼看着两个小姑娘亮亮的眼睛,心生怜爱,拿出袖中的手帕,确认了上面绣着同样的流水曲纹,才递给女孩们:“送给你们,拿去吧。” 姐姐露怯不敢接,颜知便给了一旁的妹妹。 妹妹捏在手里看不够,还要盖在自己脸上,姐妹俩正笑得开心,一个农妇从后院端了两盆菜过来:“阿云,阿雪,别烦着客人。” 农妇走近,将两盆菜摆在颜知面前的桌上,拿了妹妹手里的帕子放在颜知面前,然后不好意思的在围裙上搓着手:“客人,实在不好意思,孩子小,不懂事。” “无妨,这是我送给她们的。”颜知温声道,重新将帕子给了年幼的女孩。 说话间,他留意到农妇的围裙下小腹隆起,看上去已快要临盆。 农妇推辞不过,只能道:“阿雪,还不谢谢客人。” 失而复得,名叫阿雪的女孩非常高兴:“谢谢。”她身后的姐姐阿云也跟着道了谢。 远处药炉子前的赵珩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 颜知全身上上下下的行头都是他命人置办的,这衣衫这帕子都不例外是属于他的东西,可见颜知拿去送人,他竟然有些嫉妒。 “老爷,该加火了。”季立春提醒道。 赵珩这才重新将视线移回眼前的药炉子。 颜知看着两个姑娘嬉闹,她们的父母,那对农家夫妇又进出了几回后院,给隔壁那桌也上了几个菜和一壶暖身酒。 两个商贩的其中一个问:“荣嫂,肚子里的,找人看过了吧?” “看过了。”农妇道,“稳婆说肚子尖,一定是男孩。” “那就好,可别生出个镇塔明珠来啊。哈哈哈。” 农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沉默地走进后院去了,她的丈夫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脚步匆忙地追了过去。 在旁听见这番对话的思南面露不悦神色,抬高声音道:“男孩,女孩,有什么分别?”他自身便只有一个独女,当掌上明珠般宠着,自是看不惯这些乡野不入流的想法。 两个商贩见说话的人身材挺拔高大,一看就不好惹,当即噤若寒蝉,闭了嘴。 季立春还从没见过这位侍卫生气,急忙小声劝着:“消消气。此地偏僻,想来民风如此……” 赵珩却好奇问:“什么是镇塔明珠?” 季立春与思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听过这个说法,答不上来。 这时,在旁沉默的颜知也出言问道:“敢问两位,镇塔明珠是什么说法?” 其中一个商贩见颜知目光柔和,不露凶相,这才开口:“你们几位是外来的吧,不知此地传统。”他指了指背后山坡顶上一座小小的沙塔,“看见那座塔没有?那是这个村子的转生塔,不止村里,附近十里八乡的都有跑来把初生女婴弃在那塔里的,叫她们重新投生好人家。” “……”这下,四人都沉默了。 初生的婴儿,最是脆弱需要悉心喂养照料的,这样扔在山上,便是不让野狼叼去,也难免死于饥寒。 什么转生塔,分明是杀人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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