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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这花园,按如今的境遇,算得上是当今天子的临时后花园,我一个闲杂人等在这里烧纸,何其不祥?”柳舜卿瞪大眼睛,一脸不赞成。 “那……”另一个侍卫想说,那要不你就别祭奠了呗。 可中夏人一贯敬重鬼神,讲究、忌讳颇多,在寒衣节当晚,这样的话并不敢轻易说出口。何况,韩少成也亲口交代过他俩,对柳舜卿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于离谱,都可以满足。 这个要求,听上去合情合理,应该不算离谱吧? 柳舜卿目光盈盈盯住两人,温声道:“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也不往远处去,城外就更不用提了。西边偏门外有一片荒山,离府衙很近。而且,两位都身负武功,我决计没可能逃脱。你们不妨就陪我去那里祭典一番,行么?” 两人想想也有道理。 那荒山离府衙很近,走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凭他俩的功夫,就算先放柳舜卿和吟松跑上几百米,他们照样能追上;而且,只要出了院门,他们必不可能让这两人离开自己一米之外。 见两位侍卫答应了,柳舜卿也并不着急,还客气地请二人等他们换了身衣服。 片刻后,柳舜卿和吟松各自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袍出来,吟松手里提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了许多黄纸。 柳舜卿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篮子低叹一声:“纸衣是来不及准备了,只能先这样凑合着。” 四人来到偏门外的荒山上,柳舜卿和吟松跪在地上,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黄纸。两个侍卫紧跟在他俩身后,两双眼睛一错不错紧盯着面前两个脑袋。 随后,柳舜卿身后响起两声短促的闷哼。他遽然转身,看见四个同样做黑衣打扮的人已经将那两个侍卫放倒在地上。 柳舜卿忙道:“请不要伤他们性命!” 黑暗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轻声道:“知道。捆起来就好,不伤他们。” 听到那声音,柳舜卿一个箭步蹿起来朝那边奔了过去:“明逸!” 崔明逸一把抱住扑过来的柳舜卿,两人紧紧拥在一起,身体轻颤,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崔明逸哑着喉咙低声道:“舜卿,你受苦了!”柳舜卿只一味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洒了崔明逸一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陌生黑衣人轻咳一声,低声提醒:“崔公子……” 崔明逸瞬间回神,忍着胸口的酸涩缓声道:“舜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 柳舜卿点点头,松开了对方。 他回头看看,两个侍卫已经被打晕过去,身体和四肢被结结实实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丢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底下,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可能被人发现了。 “咱们怎么出城?”柳舜卿问。 崔明逸指了指山坡另一边:“我备了马车,这一篮子黄纸也仍旧带着,咱们扮作出城祭奠的百姓,分批出去,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在这样一个特殊日子,一行所有人都身穿黑衣也很正常。崔明逸依旧贴着他的花白胡子和眉毛扮作车夫,柳舜卿和吟松坐在马车里,四个武林高手骑着高头大马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面。 舒城人祭奠祖先大多都去西边的山里,所以这一行七人也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出了西门。 到了山脚下,崔明逸想要挥鞭向北,却被柳舜卿拦住了。 “不行,咱们不能立刻回京城,他很快就会派人追上来。” 崔明逸道:“不去京城,又能去哪里?此刻,这天下其余地方,多半都已在他控制之下。而且,一夜过去,等他发现你不见了,咱们也早已走远,他想追怕也没那么容易。” 柳舜卿黯然摇了摇头:“咱们恐怕没有一整夜那么长的时间。顶多等晚间祭礼结束,他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派人向北追踪,咱们跑不远的。” 崔明逸眼神暗了暗:“你的意思……他每晚还要去你房里查看?” 柳舜卿缓缓低下头,艰涩出声:“……是。” 心头的耻辱令他无法坦然跟好友说出真相,但崔明逸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无耻!” 半晌,崔明逸压下心头的激荡与愤懑,回头轻轻拉住柳舜卿的手,低声道:“那咱们就往南去,先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等躲过了追踪,日后再找机会迂回回京。你原本是这样计划的,对么?” 柳舜卿点头:“对。” 于是,马车掉头南下,马蹄和车轮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加速,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作者有话说】 崔明逸:“姓韩的人渣,拜拜了您呐!” 韩少成:“拥抱一次,牵手一次,都给你记上了。你给我等着!” 第0038章 追踪 礼官的祷词冗长繁琐,洋洋洒洒总不见收尾,韩少成有些不耐地轻轻闭了闭眼。 从晚膳之后,他便心慌意乱,心悸难平。不知是满眼的深色礼服令人不适,还是到处冒着黑烟的火把太过熏人。 忍耐。必须忍耐,也只能忍耐。一年一度的寒衣节,为死去、阵亡的先人送上寒衣,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温暖过冬,这是他身为皇帝的责任和义务。 就连普通百姓都要为他们故去的家人送寒衣,何况是被那么多将士视为君父的天子。 对了,百姓……百姓们又要去哪里祭奠呢?烧寒衣,该去城外的山上…… 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抬手招来一个礼部小官,低声问:“今夜,四下城门都是开着的么?” “回禀皇上,为方便百姓出城祭奠,今晚一整夜,城门都是开着的。这是寒衣节一贯的传统,请皇上放心。” 心悸的症状越发明显了,但他必须撑住。为了英年早逝的父亲,为了整个东宫枉死的家人,也为了这天下。 想到父亲,他不由心生愧疚。父亲临危仍不忘将他托付给故人,对他寄予无穷厚望,他怎能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在这个为他们送去寒衣的日子里心生焦躁? 又等了许久,终于,由他点燃第一片祷文、第一件纸衣,熊熊的烈焰在祭台上烧了起来,亡灵们终于可以如期收到越冬的衣物。 从祭台上下来,内侍急急奉上一碗温度正好的燕窝粥,却被韩少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我不饿,拿下去吧!” “那……奴才先帮您更衣?” 厚重繁琐的深色礼服,衬得韩少成脸色越发苍白憔悴,下人们早已经看出他身体不适。 “不用!我去那边换。”韩少成边说边走,脚步下意识加快,身后的侍卫竟有些跟不上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心慌,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回到那片小院里去,只有看到窗口那方烛火,看到那人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他才能放心。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门洞,韩少成急急抬眼看过去。没有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纸照亮小院,今晚甚至连月光都没有,整个院子黑漆漆、寒浸浸的。 正如他此刻的心,霎时间空茫茫、黑沉沉、冷冰冰。 韩少成并不甘心,直接无视门口没有侍卫的事实,仍旧快步进了房间,叫人点亮火折子,自己朝着床边冲去,想质问柳舜卿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就敢早早独自睡下。 床上被褥整洁规整,一双枕头并排摆着,安静又凄清。 韩少成一言不发静静凝视着床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急忙转头,看见屋子角落的竹笼里,那只白色的小兔子抖着耳朵,扒拉了几下笼子。 它居然也被抛弃了。就这样孤零零被人丢在了这间漆黑阴冷的空屋子里。 韩少成走过去盯着它看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贴身侍卫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将任务分头安排下去。 韩少成又去隔壁看了吟松的房间,也是一样的空和冷,日常用品和衣物都还好好留在原处,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韩少成又将整个衙署所有守门的侍卫全部召来,终于找到了线索。 西边偏门的侍卫说,看到两个侍卫陪着柳舜卿和吟松去了附近的荒山,两人穿着黑衣,提着祭品,看样子像是去祭奠先人。 韩少成的胸腔里又感觉到了一丝活气,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开始重新摇曳摆动。 他立刻亲自带人去了荒山,打着火把找到了五花大绑被扔在灌木丛里的两个侍卫。胸口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最先追出去的那拨人派人回来报告,说快马加鞭追出去几十里地,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韩少成的理智和心智渐渐有所复苏,头脑里终于有了一线清明。他沉声问:“你们往哪个方向追的?” 那人嗫嚅道:“回禀皇上,自然……是往京城方向追啊……”那语气,仿佛韩少成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古怪问题。 韩少成冷嗤一声:“京城?一帮蠢货!你们以为,他逃跑是为了回去找爸爸?为了找人护着他?” 难道不是么?那么娇气的一个小少爷,逃跑自然是为了找他厉害的爸爸保护他,不然还能为什么?侍卫口里不敢吱声,心里想想却不犯法。 韩少成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下令:“备马!要最好最快那匹!我亲自去追!” 侍卫立马慌了:“皇上,万万不可!不管哪个方向,您只管下令,让臣等去追,您万万不可亲自涉险,那柳舜卿身边显然有武林高手!” “他有高手,我就没有么?废话少说,备人备马,立刻随我出发!” 韩少成带着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南。很快,在明亮的火把映照下,土路上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便无所遁形。 彻夜奔袭,韩少成的马太快,能跟上他步伐的侍卫最终只剩下四个。 手下人劝他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继续追,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一味埋头扬鞭打马。 天色蒙蒙亮起时,马上疾驰的人终于能看清远方前方一辆马车正在一箭远的山路上飞驰狂奔。 当韩少成带人拦住马车时,车子内外霎时间变得极度安静。半晌,车帘子被一只白皙清瘦的手腕挑起,那一刻,韩少成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帘子里露出来的,是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是韩少成最讨厌的一双眼睛。 崔明逸跳下马车,朝韩少成拱了拱手,笑道:“幸会啊,裴公子!啊,不对,现下应该称您为韩公子了。这么巧?您不在舒州城里待着,怎么也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韩少成看也没看他,朝手下示意:“搜!” “哎哎,这是怎么了?故人相见,你怎能如此无礼?”崔明逸作势要拦,侍卫们不理他,径自去检查马车。 马车的门窗和门帘全被打开,车里又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一身黑衣。韩少成一望而知,这两人身负武功。能将他安排给柳舜卿的高手无声无息瞬间制住的,自然是顶级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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