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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舜卿还记得刚来那天落在吟松脸上的巴掌,那样沉重有力、毫不留情,殷红的血迹让柳舜卿至今想起来心口仍在发紧。 他从来没挨过打,也没受过肢体上的苦,实在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番滋味,也丝毫不想知道。 还好,在他们走出几步之后,两个侍卫便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以同样的步伐和节奏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看起来,只要保证他们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做什么不合对方要求的事,侍卫似乎并没有打算干涉的意思。 走出这方小院,外面是一片颇为精致的花园,虽然这个时节已经没有多少花可供观赏,但景色依旧宜人。 花园里静悄悄的,只远远能看到个别园丁和侍卫。看起来,柳舜卿住的这方小院,跟别处是单独隔开的。 走完花园里曲曲弯弯的小径,便能看到前方主宅的高大墙壁和屋檐,两个侍卫突然拉近了距离,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柳舜卿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眼前的院子里突然多了许多武士和络绎往来的官员。看起来,这里才是真正接近新任皇帝处理政务的所在。 他在回廊下站定,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发呆。那边偶尔也有人远远投来几眼,又匆匆离去。 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院子。那人也一眼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继而转身拔腿便走,脚步快得离谱,像是在躲避什么豺狼虎豹。 柳舜卿不假思索,扬声便喊:“吕质文!” 吕质文背影一顿,脚步慢了下来。像是犹豫斗争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转过身,朝着柳舜卿走来。 柳舜卿目不转睛地盯着吕质文,待对方走近,拱拱手淡笑道:“久违了,吕公子。故人重逢,怎的不打声招呼就要走?” 吕质文别扭地偏过头移开眼,只跟着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 柳舜卿勾了勾唇角,又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实乃人生大幸。不知吕公子方不方便去在下的住处盘桓片刻,一起叙叙旧?” 吕质文抬眼看了他身后的侍卫一眼,迟疑一瞬,点头道:“好啊,方便。” 一路上,吕质文面色凝重,如临大敌,柳舜卿在旁边瞧着,心里只觉得好笑。 等进了屋,吕质文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柳舜卿的住处,脸上的神情才略略放松下来。 自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里竟是带了些许欣慰:“他给你安排的住处,倒还像样。” 柳舜卿微微抬眼,面露诧异:“怎么,这边给吕公子安排的住处不合你心意么?” 吕质文苦笑着摆摆手道:“没有。我的住处自然远没你这里好,但我在意的也不是这个。于我而言,住哪里都一样,我并不在乎。” 柳舜卿越发觉得奇怪了:“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吕质文呆了一瞬,涨红了脸道:“我……没什么。这里的饭食,你还吃得惯么?” 一贯对柳舜卿出言不逊、冷嘲热讽的吕质文居然认真关心起他的饮食起居,这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 柳舜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吕质文表情一呆,下意识反问。 想了想,他突然明白过来柳舜卿问得是什么,顿时涨红了脸急道:“我当然不知道!” 见柳舜卿仍不开口,吕质文摆正姿势面对柳舜卿,苦笑着辩白:“我怎么可能知道?像我这种脸上藏不住事、心里藏不住话的性子,你觉得他有可能事先让我知道么?” 这倒是真的。 虽说吕质文一直紧密追随着韩少成,但以他的性子,的确藏不住多少事。以那人缜密的心思,还有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吕质文应该是没资格提前知道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唯他马首是瞻?如今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柳舜卿必须弄清楚所有疑点,他不容许自己再犯下轻信他人的错误。 “是我父亲……他一直都是这边的人。当初进国子监的时候,父亲便嘱咐我主动跟他交好,要处处以他为楷模。我只当父亲是惜才爱才,我本身恰好也很佩服他,所以……直到近日,父亲偷偷携全家离开京城前往这里,我才知道真相。” “那……谢樵行、陆知远,他们也都是吧?” 柳舜卿突然想起在裴府门口欲言又止的陆知远,心口止不住微微一痛。那位大概才是真正知情的,可惜,相交一场,他并没能赢得对方的同情。 “是……国子监和京里,远不止这些人……”吕质文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柳舜卿人都在这里了,这些也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既然你事先并不知情,刚刚看到我,为何一脸心虚?”柳舜卿忍不住又想逗吕质文,想看这人生气嘴硬的模样。如今想来,即便是当初跟吕质文斗气耍嘴皮子的时光,都是那么遥不可追。 这次,吕质文却没生气,甚至也没反驳:“因为……我并不赞同他这种做法。而且,当初他生病了还在惦记你的消息,也是我传给你的。如今想来,我是平白被他利用了……” 柳舜卿沉默了一会儿,用气音轻轻笑了一声:“这不怪你。是他心思太深沉,手段太高明,你如何能是对手?” 吕质文慌乱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舜卿慎言。‘对手’这种用词,岂能随便出口?我如今是他的臣属,是真心敬服他、追随他。我唯一不赞同他的,也只有你这件事。” 柳舜卿忍不住笑道:“你敬服他、追随他,是他的臣属,自然不能乱说话。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他的仇人之子,如今也算是他直接的仇人了,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说的?” 吕质文抬眼,眼神犹疑,声音也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滞涩:“你们……当真只是仇人?难道,就没有……就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真心?” 柳舜卿顿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肚子发痛,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吕质文,你怎么能比我还天真?你不能这样……真不能这样……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吕质文:“……讲真,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第0036章 胁迫 这批新从京城过来的人现在住的,是原来的舒州知州衙署所在地,这里已暂时升格为新皇帝的临时办公处所。 柳舜卿带着吟松、身后缀了两个影子一样的侍卫,把这片院子里里外外都走了个遍。 他试探之后发现,只要不试图逃走,他甚至能去大门口经过的货郎担子上买些小玩意儿。说起来,韩少成给他的自由还真不少。 当然,之所以能给他这么多自由,也是因为自信他们根本没可能逃走。两个侍卫明显身负武功,跟得也很紧。就凭柳舜卿和吟松,连对方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 自那日见面之后,吕质文得空便会过来找柳舜卿叙旧,也算为他百无聊赖的日子添了少许趣味。 吕质文既是昔日同门,也是这偌大院落里唯一真心同情他们的人。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已是难得的安慰。 有一天,吕质文跟柳舜卿提起:“知远也过来了。他见了我,还问起你的近况。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要不要把他也叫上?大家一起热闹些。” 吕质文还记得,柳舜卿原本是最喜欢新鲜、热闹的一个人。 没想到他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要。你不要叫陆知远过来,我没兴趣见他,也没兴趣见别人。” “好。我不叫他便是了。”吕质文轻叹一口气,突然犹疑起来,“舜卿……我时常过来,会不会也令你感到心烦?” 他刚刚的确看出,柳舜卿对那个提议颇有些烦躁。他明明记得,以前柳舜卿跟陆知远关系还不错,至少比跟他要好得多。 “不会。你是这个院子、甚至这个城里,除吟松之外,我唯一想看见的人。”柳舜卿说得很郑重,也很真诚。 他以前只觉得吕质文毒舌嘴欠,对他的人品倒从来没有什么疑问。经过这么一场事,他连毒舌都不毒了,还有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呢? 听了他的话,吕质文并没有显出如何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讷讷的,脸色变得通红。 柳舜卿并没在意。 他印象中的吕质文,一贯就是这么一副别别扭扭的性子。针锋相对的时候牙尖嘴利、口齿伶俐,一旦朝他说句好话或者给点好颜色,他便显出呆呆笨笨、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天生的炸毛猫。 等傍晚时分吕质文告辞离开,柳舜卿以为这一天的日程行将结束,没想到韩少成居然来了。 依旧是一个人进屋,没让侍从陪着。他进来之前,吟松便被请了出去。 这次,柳舜卿已经不再紧张失措,无所适从,他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来观察对方,发现韩少成眼窝乌青,下巴也变尖了。 看来,这位新皇帝的国事很繁忙,也很难料理。 等人在椅子上坐定,柳舜卿想了想,还是拱手弯腰行了礼:“见过皇上。” 跪是不可能跪的。他并没有真心臣服对方,他们之间是仇人关系。但是,他天生也不喜欢剑拔弩张的气氛。所以,随便意思一下,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韩少成黑沉沉的眸子朝他看过来,半晌才出声:“听说,你近来跟吕质文过从甚密?” 柳舜卿垂眼道:“不过是昔日同窗一起聊聊天、叙叙话,谈不上有多密。”他心底微凉,担心自己可能给吕质文带去了麻烦。 果然,韩少成又是标志性的冷笑:“他是你在这城里唯一想见的人,这关系还不够密么?” 果然有人在监听,也有人及时上报。柳舜卿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有点替吕质文担心。 “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与质文无关。” 韩少成眯了眯眼,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你在回护他?以前有传言说你荤素不忌,看来,你还真是饥不择食!” 柳舜卿双拳攥紧,心尖开始发抖,唇角却是带着笑的:“是啊,我当然饥不择食。否则,当初又怎么可能跟你有些什么?” 韩少成“呼”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一阵狂风一样卷到柳舜卿面前,一把将他钳住,狠声道:“很好!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今天我就让你吃个饱!” 说完,便托着后背将柳舜卿往床边推去。 柳舜卿唇角仍带着笑,他眼里波光流转,紧紧盯着对方双眸道:“抱歉啊,我虽然饥不择食,但是……你这样的,我却当真没什么胃口。” 他多少了解韩少成,或者说了解一些自视甚高的上位者。这样的人,最受不得来自别人的侮辱和轻视。被他这样说了,对方必然会放开他。 可是,这次他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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