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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松梗着脖子不肯走,怒道:“干什么?我就是死也要跟我家少爷在一块儿!” 侍卫面容冷冰冰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不需要死。皇上要问柳少爷话,请你暂时回避。” 柳舜卿怕吟松吃亏,劝他道:“你先跟他们出去吧,问几句话而已,不会有事的。” 吟松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挣扎,乖乖跟着侍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柳舜卿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他以为心早已经死了,不会再跳动了,原来竟还活着啊。 门开了,柳舜卿垂眼站在桌边。他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自己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便什么表情也没有,只静静等着。 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只有一个人进来,关上门,脚步朝着餐桌边走来。 柳舜卿双拳下意识握紧,全身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很好,饭都吃了。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乖。”冷淡的嗓音在耳旁响起,柳舜卿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对方身穿明黄色龙袍,比早上那会儿还要熠熠生辉。 裴少成被他一双黑黢黢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微微蹙眉道:“怎么?不认识了?” 柳舜卿确实有些不认识了。 之前,他不停在心里给自己洗脑,韩少成不是裴少成,不是那个惹他惊艳、让他动心、令他沦陷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他…… 此刻,他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洗脑。这个人,从衣着,到气质,再到眼神,全都变了。他的确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人,不是那个表面总是端着、内里却很柔软的谦谦君子。 他全身上下,都是一股由内而外的王霸之气!是柳舜卿从来都不熟悉、也不喜欢的那种气息。 像是等不耐烦了,裴少成又问:“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我么?” 他的声音沉着平稳,里面没有包含丝毫的心虚和愧疚。 是啊,聪明人骗傻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可愧疚的呢?傻子要有傻子的自觉,既然是傻子,就别怪人家骗你。 柳舜卿无意识地咳了几声,努力让滞涩的嗓音变得平顺如常:“启禀皇上,草民的确有一事不甚明白,想要请教皇上。” 他拱手弯腰,语气平静,态度恭谨。 既然在这里他是皇帝,那便称他为皇帝罢。 柳舜卿并没有出仕为官,也不曾宣誓要效忠于谁。谁是皇帝,他并不关心。天下可以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个皇帝,在他们的地盘,柳舜卿都可以称他们为皇帝。 韩少成的气息却陡然变得粗重:“你果然如他们所说,是懦夫脓包墙头草!竟然连一点气节都不顾么?就这样轻而易举背叛君父,你不觉得羞耻么?” 柳舜卿不觉怔了怔。他及时改口,是为了让对方顺心顺意,方便之后的谈话。可是,怎么反倒将人激怒了呢? 他只好耐心解释:“天下地盘那么多,谁占了,谁就可以为王为帝,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原本也不在于谁承认还是不承认。我本闲人一个,在哪位君王的地盘上,便尊哪位一声皇上,自问这也没什么错处。何况……正如您的手下所说,您出身正统……” 韩少成冷冷打断他:“巧言令色!你倒是很能自洽!” 柳舜卿干脆闭口沉默不语,他要等韩少成冷静下来。 片刻后,对面的脸色和气息似乎变得平稳了一些。柳舜卿再度开口:“皇上,您刚刚问草民是否有问题,草民现下可以问了么?” 韩少成沉默一瞬,寒声道:“问吧!” “草民不明白,以您手下梁王的实力,已经势如破竹;裴宁将军又带来了大批精锐部队,更是如虎添翼。我父亲……平阳侯掌握的禁军虽然实力强劲,但孤军守城,天长日久,必将难以为继。您原本可以凭实力赢得这场战争,又何必……何必大费周章弄一个人质在手上,平白堕了您的威名?” 柳舜卿并不指望韩少成因为他几句话就能把他和吟松放了,但他还是要努力争一争,万一呢? 同时,他也是真心想不明白。 韩少成在京城蛰伏那么久,想来早已做好了合纵连横、里应外合的万全准备,有没有他这个人质,真的无关宏旨。他何必还要白白浪费那么多精力来骗他?而且,还是用那样一种方式……他都不嫌恶心么? 韩少成安静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带了一抹戏谑:“人质……是啊,我有的是实力,何必还要花心思在一个人质身上?” 柳舜卿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的确,你原本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招惹我、往我面前送,这么蠢的东西,不骗白不骗……” 说这话时,韩少成死死盯着柳舜卿的双眸。他期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怎样的反应,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然而,柳舜卿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眼中依旧平静无波:“我承认,我是很蠢。可是,您的名声您的时间难道不是比什么都宝贵么?您浪费那么多在我这个蠢人身上,我觉得并不明智。” 柳舜卿真心希望韩少成能意识到,他其实出了个十分无用的昏招,最好能及时纠正。 韩少成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寒凉,眸色也越发幽暗黑沉:“只为打败禁军,便大费周章弄一个人质过来,的确不值。但如果我说,我要报害父之仇、夺母之恨,单单就是要让他柳君泽断子绝孙、羞愤痛悔呢?” 柳舜卿脚下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手掌下意识划过餐桌,将一只瓷杯打翻,碎片溅了一地。 害父之仇……他可以理解。毕竟柳君泽跟在当今皇帝身边,掌管禁军,深得信任。那么,十七年前,他必然跟前太子是敌对的,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都是应该的。 可是,夺母之恨……那是什么东西?夺什么母?夺谁的母?谁又是那个母? 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脸色,韩少成满意了,他扬起唇角,那笑容甚至带了几分狰狞。 “你在平阳侯府金尊玉贵、顺风顺水地长大。身边有祖母、父亲、母亲疼爱你,照顾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背叛最好的朋友,抢夺别人的妻子、母亲,才为你挣来的?” 柳舜卿疯狂摇头:“你胡说!谁是别人的妻子、母亲?我父亲从来没有抢过那种东西!他从没有抢过别人任何东西!他跟你不一样!他是真君子!” “真君子?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伪君子么?”韩少成眸光冷冷的,唇角却越发高高地翘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难道不是么?你就是伪君子!卑鄙小人!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柳舜卿怒骂出声,情绪彻底失去控制。 他再也装不出平静,做不到从容。这个人,他狠狠欺骗了他还不够,还要来污蔑他的父亲,抹黑他最在乎的家人! 韩少成静静欣赏着柳舜卿脸上的神色,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你真的想知道那位被抢的母亲是谁么?其实你心里已经猜到了吧?” “滚!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这个骗子,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才不要听你胡说八道!你快点给我滚!滚啊!!”柳舜卿变得歇斯底里,不假思索地开始动手推搡韩少成。 他希望这个人赶紧离开,永远消失!他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哪怕一个字! 韩少成当然不会如他的意。他伸出双手牢牢钳制住柳舜卿的双腕,力气大的惊人。 控制住对方之后,他牢牢盯住眼前慌乱失措的双眸,狞笑着说出了那番令柳舜卿心胆俱裂的话: “你猜对了!你父亲抢走的,正是我的亲生母亲、前太子妃许氏!如今,她的身份是平阳侯府柳侯爷唯一的正室夫人,也就是你称为母亲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啊啊啊……太恶心了!让我去死!” 第0034章 虚惊 趁柳舜卿失魂落魄的当口,韩少成强按着他讲完了那段不算长也不算复杂的故事。 几十年前,当前太子韩洵还只是个普通皇子的时候,柳君泽是他童年时代最好的玩伴、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 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位少年同时暗暗喜欢上了许家小姐。 韩洵被立为太子后,先皇体察到儿子的心意,也因为许家家世足够显赫,许氏被择为太子妃,二人顺利完婚,并诞下皇孙韩少成。当然,那时的他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乳名。 天有不测风云,转过年,先皇得急病去世,他的一位异母兄弟韩钧趁机发动叛乱。 在双方争夺最为胶着的紧要关头,柳君泽倒向韩钧,前太子韩洵一败涂地。韩钧夺走了原本属于侄儿的皇位,成为当今皇帝。 而柳君泽之所以背叛好友,只为了得到他心仪已久的太子妃许氏。 因为柳君泽在这次宫廷政变中立了大功,当今皇帝留了许氏一条性命,将这位前太子妃暗中赐给柳君泽,从此隐姓埋名,成为柳府的夫人。 暗中效忠韩洵的裴宁,在前太子满门被杀前,偷偷带走了不满两岁的韩少成,藏匿在边关,以自己儿子的身份将他养大。 韩少成这十七年来,活着便只有一个信念,替父报仇,夺回皇位。如今,他的目标已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柳舜卿脸色呆呆的,看上去不再愤怒,也没有悲伤。 他不管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前尘旧怨、是非恩仇,他只知道,这一切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心了! 韩少成为了报仇,居然……居然对自己的…… 一想到那个词汇,想到他们之间的实际关系,一股生理性的反胃便持续上涌。他压了又压,胃里的翻腾一直搅到了心口……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意识里已经足够恶心,他不想把身处的实际环境也弄得那么恶心。 他一生爱美,一心向美,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存在,竟是这世间最大的丑恶。而他还以这样的丑恶之身,行了更为丑恶的事…… 信念彻底崩塌,他构建了十七年的世界霎时间灰飞烟灭。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死!必须去死!只能去死!这样恶心的活着,不如去死!死了也不见得干净,但至少死了,他不会再感到痛苦。 他自问没做过什么坏事,犯过什么大错,更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有些愚蠢,有些轻信,有些不懂如何识人,怎么竟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柳舜卿在茫然中思索良久,但他知道,他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他便转而去思考,怎样的死法,才不会被阻拦,才更容易实现。 已经是一个恶心的出身、恶心的存在,他不想再做一个恶心的工具人,成为一方威胁另一方的筹码。所以,不光要死,还要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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