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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逸垂眼道:“不了。在下着急赶路,这件事就拜托木先生了。” 他对木二毛多看重一分,韩少成便会多怀疑一分。只有表现得云淡风轻、浑不在意,才能真正扰乱敌人视听。 “好吧……那崔公子一路保重。”木垚抱了抱拳,将人送到大门口,一直盯着那道背影远去。直到快要看不见崔明逸的身影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不由暗暗摇头失笑。 木垚次日一早才去后院找柳舜卿,把崔明逸告辞离开的事告诉了他。 柳舜卿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好,脸色憔悴,眼底有些乌青。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他到底生的什么病?” 木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柳舜卿问得是韩少成,心脏不由微微一沉:“都这样了,你还关心他?” 柳舜卿避开木垚灼灼的目光,淡声道:“并非关心,好奇而已。” 木垚面色变幻,目光莫测,半晌,他决定还是不戳穿比较好:“……他自述食不甘味,寝难安枕,我替他诊了脉,没有查出缘由。大约……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太过耗费心神吧。” 柳舜卿似是有些不信:“仅此而已?为了这么点小毛病,他肯抛下国事,不远千里来这里求医?” “谁知道呢……或许,对于患病的人来说,这些不适足以令他感到困扰和不安,所以想找个彻底根治的法子吧……” “那你有法子根治么?” “找不到症结所在,自然也不会有合适的法子,所以……他要住下来等一些日子,等我给他想出办法来……” “什么?住下来?!”柳舜卿顿时没法再继续淡定。住下来,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跟韩少成打照面,这怎么可以? 木垚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我劝他回去,但他执意要留下,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以后,你出门可要多加小心了。” 柳舜卿淡淡苦笑了一下。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便勒令郎中必须想出个法子来……这倒很符合韩少成一贯偏执蛮横的做派…… 沉默许久,柳舜卿带上斗笠,背起墙角的竹篓,瓮声道:“我上山采药去。” 木垚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一抬头,便跟院子里大树底下衣带翩然、负手而立的人打了照面。 柳舜卿脚步钉在原地,霎时一动也不能动。他感觉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僵硬绷直,从脚底到头顶,都带起轻微的战栗。 韩少成是来找木垚的。可是,刚刚两人出门那一瞬,他从走在后面的木垚脸上,看到了某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带一点忧伤,带一点痴迷。在看见自己的一刹那,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顺着木垚奇怪的目光,韩少成看清了斗笠下的那张面孔,平平无奇,毫无辨识度可言。 他将目光牢牢钉在戴斗笠的那人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幽暗黑沉的眸子里,有无数诡异的波光在浮动。 木垚率先打破沉默,强笑道:“裴公子不在自己客房里歇着,怎么跑后院来了?” 韩少成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柳舜卿沉声问:“他是谁?” 木垚笑道:“哦,他呀?他是我山庄里的一个小学徒,尚未出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叫裴公子见笑了。”又转向柳舜卿,蹙眉道,“怎的见了客人,也不知道行礼问好?” 柳舜卿忙躬身抱拳,低声道:“小人见过裴公子。” 韩少成黑沉沉的眸子从木垚脸上一扫而过,仍是紧盯着柳舜卿:“你叫什么名字?” “回裴公子话,小人名叫木二毛。” 韩少成眸光骤然一缩,声音越发低沉了下去:“你就是木二毛?!” ……就是?韩少成已经听说过他了?柳舜卿心神恍惚了一瞬,强打起精神来应对:“……小人正是木二毛。” “你的名字,是哪一个毛字?” 柳舜卿头垂得越发低了:“就是……毛发的毛。” “毛发的毛?难道不该是……卯月卯时的卯更合适?”韩少成说这话时,声音里甚至带出了些许颤意。 柳舜卿指尖掐进掌心,有细小而尖锐的刺痛。 韩少成在怀疑他的身份,为什么? 木垚的术法很厉害,不该被轻易看破。崔明逸在的时候,柳舜卿并没有太过掩饰真我,然而住了那么多天,崔明逸始终不敢真正确认,韩少成他又凭什么? 他不可能刚一见面就看破,也不可以被他看破!若果真看破了,自己无法面对,对方也免不了尴尬,那样的场景,无论如何都是一场可耻的灾难,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愿直面的狼狈和不堪。 所以,一定要好好掩饰,绝对不可以暴露。 短暂的沉默之后,木垚从旁笑道:“一个仆从的名字,不过随口取来,没什么讲究,让裴公子见笑了。” 韩少成眼神微敛,转头看向木垚:“这名字……是你取的?” “是啊,秋宁山庄的规矩,学徒要随主人姓,名字是我随口取的,不过为了跟其他人有所区分罢了。” 韩少成不依不饶,重新看向柳舜卿:“那你原名叫什么?又是何时来的秋宁山庄?” 柳舜卿下意识攥紧衣角,心里的不安在逐渐扩大:“小人原名张石头,来秋宁山庄大概有三四年了。” 他不明白,韩少成为什么要揪着他问这么多问题。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即便中间隔了三年多,再次面对韩少成,那种无边无际的心悸、酸涩、惶惑、耻辱、愤懑、不甘……仍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令他窒息难当。 木垚及时出声,救他勉强挣扎出水面:“裴公子,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便打发二毛上山了,再晚他怕要赶不及了。” 韩少成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柳舜卿,沉着脸道:“他要上山?上山做什么?” 木垚苦笑道:“当然是上山采药啊。” “他不是跟你学医的学徒么?为什么还要做这种粗活,弄得满身都是伤?”韩少成狠狠蹙眉,面露不满。 木垚淡然抬眸,眼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裴公子有所不知,学医这件事,非一朝一夕可成,他得养活自己啊,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柳舜卿抬头看了木垚一眼,心下愧疚,又默默替他抱屈。 木垚是满心想让他白吃白住的,甚至到今天都没有放弃过这种念头,是他自己不肯,如今却要让木垚白白担下这不肯养着闲人的恶名。 果然,韩少成嗤笑道:“木先生悬壶济世,声名远扬,没想到竟也是个斤斤计较的性子。今后,这位……木二毛的饮食住宿一应花费,都由我替他担了吧。” 木垚冷冷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家二毛怕是受不起这样的好意,还请裴公子收回成命。” 柳舜卿也道:“多谢裴公子好意。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该凭本事养活自己,二毛不敢无端受人钱财,徒惹人耻笑。” “谁敢笑你?”韩少成冷声道。 “若不能自力更生,我自己便头一个要笑我自己。”柳舜卿声音不高,却莫名有种凌人的气势。 裴少成盯着他脚面上深深浅浅的伤痕看了半晌,声音重新缓了下去:“那……倒是我冒昧了……我在秋宁山庄这段时间,需要一个贴身侍从照顾饮食起居,酬劳翻倍,不知你愿不愿接下这份差事?” 柳舜卿垂眼道:“实在抱歉,小人只对医术和药学感兴趣,上山采药,也是为了积累经验,增长技艺。做贴身侍从,与小人来秋宁山庄的初衷相去甚远,裴公子的好意,恕难从命,还请裴公子见谅。” 韩少成再一次被拒绝了,但他并不觉得尴尬或恼火。他的唇角甚至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意,目光也比最开始柔和了许多。 他双目紧盯着木二毛,温声道:“好,那我便不难为你。等你采药回来,可否让我看看你们这儿的山里都有些什么神奇药材?” 柳舜卿木然道:“其实……都是些别处也有的寻常药材,没什么好看……” 韩少成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一声不响,眼睛也一眨不眨,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柳舜卿突然惊觉,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自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地位低下的学徒乃至仆从,一再拒绝韩少成这样有钱有势、身居高位的贵客,并不合适,也不合理。 于是,他淡淡笑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裴公子果真对这些寻常药材也有兴趣,等我采药回来,一定第一时间拿去给您过目。” “好。那我便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紧张死了,后背都湿透了……” 韩少成:“……我也是。” 第0052章 逼真 在木二毛转身迈步的那一刻,韩少成突然心里一慌。 虽然他还没法确信,这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身影、陌生的声音背后的主人,真的是柳舜卿。可是,在对方转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适和恐惧。 他总觉得,这一转身,木二毛便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带给他些许渺茫的希望的微光。 于是,他出声喊道:“请等一下!” 木二毛缓缓转回来,眼里带着疑惑:“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咳咳……我能跟你一起去上山采药么?” 木二毛微微蹙眉,脸上有十二万分的不解和犹豫:“为什么啊?裴公子有所不知,上山采药,既危险,也很辛苦,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小人可担待不起。” “……我待在山庄里有些无聊,想去看看山上的风景。”韩少成迅速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木二毛却咧嘴笑了:“嗨,山上哪有什么风景?满山都是荆棘怪石,再就是无数杂乱无章的野树野草。若要说风景,反倒是木先生前院栽的那几棵迎客松,还算有些看头。那都是先生精心修剪过的,看着还挺整齐挺好看,裴公子有空还不如去前院转转。” “……”韩少成沉默一瞬,缓声道,“我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山上的风光,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比人工斧凿更为高明的美景,难道不是么?” “人工斧凿?……有时候山上荆棘太多,寻不到路走,我倒是的确会用斧子来开山。可是那样很累,宁可还是有人替我开好了路比较方便些。” 韩少成努力忽略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耐心道:“我会使剑,能帮你开山辟路,我可以跟着一起去么?” 木二毛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几分局促不安:“实不相瞒,裴公子,我上山采药其实很赶时间的,要在最短的时间里采尽可能多的草药,然后带到城里去,好多换些银钱。您若跟着去了……还要看什么风景……怕是要……要耽误我赚钱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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