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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成颓然垂眼,终于放弃:“好吧……那你采回来的药,记得拿给我看啊……” “好嘞,我记着呢!”木二毛愉快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迈步而去。他的言谈举止,那么那么地像一个真正的山野青年。 木垚及时出声,喊住了即将跑出门的人:“二毛,别忘了带上干粮!” “哦哦,多谢木先生提醒。” 木二毛刹住脚步,转身进了院子角落的厨房。 过一会儿,他手里攥着两个巴掌大小、颜色模糊不明、形状类似窝头一样的东西出来,一边往院门外走,一边抬手啃了一口那卖相奇差、味道也看不出有多好的东西,簌簌的面粉渣子顺着他的嘴角从胸口一路飘洒而下。 韩少成眸色幽暗,下意识撇开眼,不想再看。 一生爱美,不美的不看,不美的不吃,那才是他的小少爷……这个人,带着满手满脚的伤痕,吃着粗糙丑陋的食物,从里到外,哪里有一点像? 回到房间,桌上的书换了一种摆放方式。韩少成走过去,在封扉之间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封书信。 从头到尾读完一遍,他的脸色越发黯淡下去。 崔明逸走了,说要出去继续寻人。他呆了不到十天就走了,所以,那位木二毛……难道真的只是木二毛? 负责照看客人的小厮送来茶水和点心,韩少成突然问他:“你来秋宁山庄多久了?” “回裴公子话,小人来秋宁山庄快满三年了。” 韩少成心里不禁微微一动:“难道这山庄是近三四年才建起来的么?” 小厮笑道:“那倒不是。小人是附近的山民,很早就知道这个山庄,这是木老先生和木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有的。只是,原先院落没这么大,房子也没这么多。因为我家木先生医术高明,声名远扬之后,才扩建成了如今的规模。” “你家木先生是在哪里学的医术?” “这我却不太清楚了。原先木老夫人就懂医术,不过前来找她求医问药的人并不算多。后来,木老夫人把儿子送到别处,大概是跟着比她厉害的先生去学习了,学成回来之后,这秋宁山庄的名声便大了起来。” “唔……你家木先生医术高明,我很是钦佩。那除了医术,他还会不会什么别的本事?”韩少成仿似不经意般问。 “别的本事?他平常爱读书写字,文章大约写得很好……我不通文墨,只略微识几个字,其实不大懂这些。至于武艺,他应该是一点都不会的。其他……其他应该就没有了吧。” “那……你们这里那位名叫木二毛的学徒,他通文墨吗?” 小厮道:“他自然是通的。学医要看许多医书,要识得许多草药。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名,我看着都要头晕,他要不通文墨,如何能学得明白?” “从你来这儿,他便一直穿得这样破破烂烂、经常做那些粗活?” “啊?他穿得并不破啊,做得活儿也不算粗。从我来这儿,他每日除了定时定点跟木先生学习医术之外,无非就做些上山采药、下山卖药、择草晒药、制作药丸这些事罢了。厨房做饭、洗碗的事他从来没做过,下地的活儿,也只偶尔才做。在我们这里,算是很清闲的了。” 韩少成微微蹙眉:“他还下地干活?” “下啊。我们有许多药田,活儿忙的时候,人手不够,他一个学徒,怎么可能不下田?” “木先生就从来没给过他一点优待么?” “没有啊,为什么要给他优待?”小厮瞪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是啊,为什么要给他优待?如果他不是赫赫有名的平阳侯嫡子,只是一个相貌平平、毫无特色可言的山民学徒,谁又肯多看顾他一眼? 木垚生于斯长于斯,完全看不出跟远在京城的柳舜卿有任何交集,他为什么要突然跑去军营,冒险救他出来? 难道……难道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错把时隔几年的巧合,当成了某种因缘? 其实,崔明逸和吟松不约而同出现在药市并不奇怪。当初带走柳舜卿的人,是江湖游医,任是换了谁,每到一个城镇,第一时间都必然会去走访跟郎中相关的一切地方,这些地方,自然包括了药市。 送茶的小厮不明白,好好聊了一会儿天,裴公子的脸色为何黑成了一块石炭,暗暗吐了吐舌头,悄悄退了出去。 几天后,从山上下来的木二毛信守承诺,背着他的竹篓直接来敲韩少成的房门。 大约这边山里的荆棘果真很多,木二毛露在外面的手上、脚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韩少成盯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和磨得开了线的裤脚,心里不由讽笑:这样的衣服,还不算破破烂烂? 他心里恍然想起初见柳舜卿的第一眼,那锦衣玉带、肌肤胜雪的少年公子,星眸闪耀,桃唇含笑,一径向他走来,光华灼灼,艳色逼人,刺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 那样的人,跟眼前这人,到底又有哪里相似? 木二毛循规蹈矩、诚惶诚恐,把自己采来的草药一一老老实实介绍给韩少成听。果然如他所言,都是些寻常草本,其中并不见任何奇珍异宝。 次日天不亮,木二毛便挑着前一天采回来的草药,又加了些秋宁山庄药田里的产出,去往黎州的集市了。 韩少成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集市那边没有任何异常;崔明逸也的确去了更往南的一处城镇,跟着他的暗探始终在他附近,没发现任何异常。 韩少成心里不由焦躁起来。如果……如果一切只是一场误会,那他一天天滞留此处,岂非白白浪费时间? 再一天,韩少成大清早一起床便去问木垚:“木二毛呢,他在哪里?” 木垚对他直白不加掩饰的穷追不舍已经习以为常,淡然道:“哦,二毛啊?这会儿,他大约正在山庄后边的海棠林里吧!” 海棠林?他果然还是爱花的! 韩少成急匆匆直奔海棠林而去,远远地,便看见木二毛独自一人站在一大片海棠花下,微微抬头仰望着天空。在他头顶,粉粉白白、簇拥成团的海棠花,像一片轻柔粉白的云霞,将他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缥缈虚幻之中。 韩少成放缓脚步,轻轻停在木二毛身侧,温声道:“这里的海棠花很美!是你一直在照料它们吗?” 只要有柳舜卿在的地方,花就不可能不美。他一向就是最懂美,也最会照顾花花草草的那个人…… 木二毛遽然转头,脸上堆出局促的笑意:“见过裴公子!您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这些海棠花,是你在负责养护么?” “哦,不是,这海棠树有别的人照应。我其实情愿上山,也不大爱干这些地里的活儿,只在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偶尔过来帮忙担水浇树。”柳舜卿答得质朴又诚恳。 韩少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低声感慨:“这些花,是真的很美。” 木二毛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嗯,今年这海棠树,收成是还不错的。” “收成?”这奇怪的用词令韩少成感到迷惑。 “对啊。长成这样的海棠,入药是最好的。”木二毛看上去对这云蒸霞蔚一般的花海毫无触动,一心只盘算着他的生计。 “入药?”韩少成再一次感到困惑,“难道不该是用来做海棠香片么?” “香片是什么?做什么用的?能吃么?”木二毛好奇地问。 “……”韩少成沉默片刻,反问道,“那你说的入药,是用花还是用果?” 木二毛道:“花和果都能入药。这个时节,先用花做一部分海棠丸,能降燥解忧、消肿止痛。等到了秋天,果子成熟了,再做些海棠浆,能健脾止泻,治疗消化不良。” 说完,他提起地上放着的篮子,冲韩少成道了声“失陪”,三两下攀上树干,毫不犹豫地开始动手摘花。 随着他迅捷熟练、粗鲁冒失的动作,他身体附近的花儿们不再挨挨挤挤、簇拥成团,霎时变得稀疏简陋起来。 韩少成眯起眼盯着树上那人,心脏一点点变得失温、冷却。他想起已经离去的崔明逸,想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经历过这样一场从满怀希望到逐渐失望的心路历程? 愣了很久,终究还是不舍得放弃最后一丝幻想,他紧紧盯住木二毛掩映在枝叶间的面孔,低唤一声:“舜卿?” 那人面不改色,依旧忙碌,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叫出那两个字,令韩少成心头突然涌起多到数不清的情绪,他痴痴抬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舜卿,是你么?” 木二毛终于抬眼,他毫不迟疑地朝树下看过来,扬声问:“裴公子,您刚刚是跟我说话么?说什么了?” 韩少成颓然垂首,低声喃喃:“没有……没什么。” 随后,他疾步转身,一刻也不想再停留。 他该立刻回房去收拾行装,不管去哪里,都不该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柳舜卿:“我太难了!如果不是做纨绔那会儿多认识了几个优伶,我可真有点演不下去了。” 韩少成:“……大意了,竟忘了你是连笨猪都扮得很像的人……” 第0053章 相认 韩少成匆匆从后门返回秋宁山庄。经过后院木二毛住的房间时,他的脚步下意识缓下来,犹豫一瞬,慢慢走过去。 房门是开着的,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 硬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花色俗气又模糊,显然是用了很久的物事。 墙上挂了一顶竹编的斗笠,两侧的边沿磨得油光发亮,颜色也比帽顶略深一些,是主人常年动手摘戴留下的痕迹。 书桌、书椅木质单薄,油漆斑驳,上面摆着不多的几本医书。 最后,便是摆放在墙角的一对竹篓,那是木二毛赖以谋生的主要工具。两个篓子编得很密实,一眼看上去就很沉,算是这屋里品质最好的物件了。 这样一间屋子,谁敢相信它是平阳公嫡子的卧房呢?就算柳舜卿吃得来这样的苦,木垚也没有如此怠慢的那份胆量吧?何况,既然都大老远跑过去冒险救人了,又怎么忍心如此苛待于他? 救人出逃的时候,那位江湖游医可是亲眼见过柳舜卿在当今皇帝那里享有怎样的待遇。 就算遭到禁锢,不得自由,他那儿也有整座军营最暖的帐篷、最精致的器物、最精细美味的食物以及武功最高最得力的侍卫…… 所以,于情于理,于己于彼,木二毛,都不可能是柳舜卿,他也不能是柳舜卿……否则,他三年多来遭受的这一切苦楚,又算什么? 韩少成不再犹豫,他径自去找木垚。像崔明逸一样,他也该尽早前去辞行,然后找出那个真正有柳舜卿在的地方。 走入前院,快到木垚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屋里突然掀帘子走出来一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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