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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浣手、更衣、进水、进食这些事都伺候得差不多了,领头的太监恭恭敬敬请示:“奴才这就着人去给柳公子安排住处,只不知皇上打算安排柳公子住在哪一处宫室?” 韩少成沉吟半晌,捏了捏指间的茶杯,淡声道:“就……先安置在关雎宫吧。” “关……关雎宫?”那太监一直处变不惊的声音下意识抖了起来。关雎宫,那是中夏历朝正宫皇后居住的地方,这实在…… 从进宫以来一直默不做声的柳舜卿终于忍不可忍,“刷”地一声站了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韩少成轻轻掀起眼皮,面无表情道:“你在路上不是刚好跟我讨论过位分问题么?虽然暂时没有仪典,但让你住这里,你会稍稍满意一些吧?” 满意你个大头鬼!当着一众太监,柳舜卿无法爆粗,也不好太过无礼,但他当真快要气炸了: “你让我住这里,是想让全天下所有最难听最恶毒的诅咒谩骂全都冲着我来,是么?我自认如今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的家人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韩少成慢慢站起来,眸中情绪翻滚,仔细辨认,里面的确有一些歉意在涌动:“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那……你想住哪里?” 不等柳舜卿开口,他立刻补上一句:“我指得是在宫里。只要在这皇城之内,任何寝宫,随你挑选。” 柳舜卿缓缓闭眼,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他没有选择,他只能做出选择:“如果皇上愿意,那便让我去住长秋殿吧!” 那领头太监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长秋殿,是历朝失宠妃嫔的居所,相当于冷宫。跟关雎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韩少成眸色变幻,脸色阴晴不定。柳舜卿一瞬不瞬盯着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许久,韩少成勾了勾唇角,轻笑道:“好。那便随你,去住长秋殿好了。安喜,你亲自带人前去安排。” 安喜是韩少成的贴身大太监,让他亲自去安置冷宫来的新住客,其意义不言自明。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便立刻着手办事去了。 等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柳舜卿转过眼眸,对韩少成冷声道:“皇上到底什么时候能允许我回去探望父亲?” “你一路风尘,身体也消耗了不少,明日先好好歇息一天。后天,我带你去平阳公府拜望平阳公和柳夫人,再去祭奠柳老夫人。” 提到身体消耗,柳舜卿面皮微微一紧。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韩少成奇怪的话语所吸引:“什么……柳夫人?” 韩少成垂眼道:“就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柳夫人,许氏。或许,你该称她为……养母。” “她……她不是……你们……这到底怎么回事?”柳舜卿彻底凌乱了。 如果当初没有听错,他的养母许氏,是韩少成的亲生母亲,如今应该是当朝太后,她才应该住在皇宫里面,而不是平阳公府。 “当初大军入京、韩钧兵败时,她说,既然知道真相的人少之又少,她情愿大多数人都像原先以为的那样,只当那位前太子妃已经去世。而她,这些年欠平阳公良多,愿意从此与他相伴,在平阳公府安度余生。” 柳舜卿怔怔道:“竟然……竟然是这样么?” “是。另外,她还说,她非常想念你,虽不是血缘至亲,但从小看着你长大,在她心里,早已将你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几年没有你的讯息,她也平白担了许多心。” 柳舜卿眼角霎时泛起一片热意。原来,他也不全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原来,他也曾得到过一些来自母亲的惦念…… 此时此刻,因为这难得的温情,他心里对韩少成的恨意竟稍稍消减。不管怎样,他同意了这件事,没有强行让许氏也住进宫里,做他自己的母亲,做这个王朝的太后。 在这个皇宫里,韩少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但他同意保全平阳公府的完整,令柳君泽有了妻子,柳舜卿有了母亲…… 身为天下至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下嫁他人,并非易事。也许,韩少成的心还不算冷酷到底,至少对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功臣,他还保有那么一丝丝温情。 【作者有话说】 韩少成恨恨咬牙:“有一丝丝温情?我最多的情,都给了谁?” 第0062章 冷宫 安喜不愧是能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他眼力无双,办事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等柳舜卿用过晚膳,真正到了长秋殿的时候,这宫殿里里外外已焕然一新。 时间有限,干杂活的太监们只来得及打扫内庭外院,更换家具寝具,又在院子里摆上时令鲜花。但跟从前的破败萧条相比,已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柳舜卿当然不知道长秋殿原本是什么样,但从韩少成的寝宫走到这里,路途颇为遥远,这一点便足够令他满意。 等进了院子,他环顾一周,看见大殿房檐上的青瓦片上长着萋萋芳草,支撑屋顶的柱子和屋檐下的窗棂油漆斑驳,露出了木料原本的深沉色泽。院子里的石桌石椅都有了裂纹,青石板砌成的台阶上则长满青苔。再加上新搬来的花草正开得繁盛可爱,整个长秋殿,竟呈现出一种古朴典雅的野趣来。 这番情形,令柳舜卿想要住在这里的念头越发笃定。他原本只是凭着记忆里的一点旧日八卦,再加上一个“秋”字,随口那么一选,哪知这长秋殿竟会如此合他眼缘,或许也是牵动了冥冥之中的某种缘分吧。 等进到殿里,发现房里所有物件都换了新的。桌椅板凳自不消说,被褥枕头、帷幔帘幕,更是处处显出主事者的用心晓事。所有织物都换成典雅素净的月白色、竹青色、湖蓝色,带着木质熏香的气息,全无一丝脂粉气,丝毫看不出这里曾是女子住过的地方。 柳舜卿缓缓转过头看了躬身跟在身后的安喜一眼,勾起唇角道:“安公公有心了,多谢您。” 安喜双眼一弯,满面笑容道:“不敢不敢,柳公子满意就好。您有任何需求,只管让下人来吩咐老奴就是!” 柳舜卿想了想,按照安喜的办事效率,倒是的确有个要求需要趁早提出来:“屋顶上的杂草、柱子上的油漆和裂了的石桌石凳,都不必维修更换,保持原样即可。” “这……”安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今儿赶不及,他原本打算明日就开始慢慢修理的…… 柳舜卿笑了笑:“并非在下有意为难,实在是原本就喜欢这样古朴自然的风貌。若将它们全都漆成了新鲜艳丽的颜色,在下反倒觉得不美了。” “哦哦,老奴明白了。”安喜瞬间懂了。 柳舜卿说完这话,却突然下意识怔了怔:他有多久,都没有开口评判过什么东西美不美了?怎么才回到京城,老毛病便又犯了?只论美丑、以貌取人的错,他还没有犯够么? 想到这里,他缓缓垂眼,登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安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脸,悄悄退出去安排好了在长秋殿长期伺候的人手,赶紧回去找韩少成复命了。 夜里就寝前,韩少成来了长秋殿。 柳舜卿知道自己什么都无力改变,已经没了白天据理力争的心气儿,只托着腮冷冷盯着来人。 韩少成的脚步在门口略僵了僵,仍是迈步进来了。左右伺候的小太监们齐齐跪下去问安,只有柳舜卿仍坐在桌边,纹丝不动。 虽然他生气愤怒的时候时常称呼韩少成为皇上,但在内心深处,其实从未真正将他当成一个上位者看待过。 皇帝这个称号,从前在他心里,是天下至尊,是一种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全天下人都必须顶礼膜拜的存在。可一旦这个称号安在韩少成头上,他便失去了这种感知。当今皇帝,成了一个让他或愤恨、或羞恼、或沉沦、或迷惘的具体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种态度,正是韩少成喜闻乐见的。 韩少成情知自己不被柳舜卿信任,不被柳舜卿接纳,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柳舜卿还在以平等、正常的眼光在看待他,这让他心中仍存了无数侥幸。 等韩少成走到身边,柳舜卿懒懒站起来,冷声道:“你来干吗?” 韩少成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来干吗,岂非不言而喻?不过他还是认真答复柳舜卿:“我今晚宿在长秋殿。不,我今后每天夜里都宿在长秋殿。” “我曾听说,这里是历朝的冷宫,你一个新上任的皇帝,不觉得不吉利么?” “冷不冷宫,要看里面住的人是谁。” “说真的,你到底什么时候肯放我走?是等娶了皇后么?还是要等三宫六院都填满了?”柳舜卿真的好奇,韩少成的那股子占有欲和新鲜劲儿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韩少成面色冷了下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走?是我之前表达得还不够清楚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你走,你也别想再动这样的心思。” 柳舜卿的确已经没了逃跑的心思。驻扎在旷野的军营、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隐世山庄,他都没能逃脱,如今进了这深宫内苑,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韩少成早点腻烦了他,主动放他离开;或者迫于绵延子嗣的压力,不得不广蓄妃嫔,再也顾不上他。 他懒懒走向床铺,一边抬手解开满头青丝,一边回头道:“一个人想要自由,有那么难理解么?” 韩少成顿时没了声响。 顿了片刻,他也朝床铺缓缓走去。他的确没法给柳舜卿想要的自由,因为那对他自己来说,太过残酷。所以,他只能将自私、冷酷进行到底。 回宫的第二个晚上,柳舜卿迟迟无法入睡。 室内空气冷热适宜,新换的被褥薄厚正好,可他就是大睁着双眼,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韩少成用一只手将他圈在怀里,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缓而柔和,充满了无限的耐心和包容。 他知道柳舜卿为什么睡不着。 从当初跟着裴宁的军队出京前往舒州城算起,柳舜卿已经将近四年没有见过家人。他对自己的父亲,既有一丝解不开的怨念,也有刻骨的思念;而母亲,则成了既亲切又生分,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到底该如何面对他们?当真面对他们,又会生出怎样的情绪?此时此刻,连柳舜卿自己也无法预知。 柳舜卿几乎彻夜未合眼,韩少成便陪着他熬了彻夜。 清晨,两人顶着相似的黑眼圈,穿戴齐整前往平阳公府。 韩少成特意穿了常服,选了一辆制式简约低调的马车,只带了少量随从。 柳君泽前一天已得到两人要来的消息,大早上便早早起来梳洗收拾好,一直在公府门口耐心等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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