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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韩少成和柳舜卿的事,他原本并不知情,只当两人只有昔日同窗兄弟之谊。这两年从韩少成的态度里渐渐觉出些不对,才从吟松口中问出个大概。这次两人回京,韩少成给他修书一封,将找到柳舜卿的经过,和为什么带他进宫的详情坦然相告。 此刻,他内心的纠结和煎熬,丝毫不比昨夜的柳舜卿少。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他断然无法接受自己的独生嫡子跟一个男人产生瓜葛,就算那男人是天潢贵胄也不行。 可是,韩少成当初选中柳舜卿、用那样一种方式展开报复,与他自己隐匿身份招人记恨脱不开干系。是因为他没法说出当年的秘密,又没能及时制止柳舜卿跟韩少成结交,才导致了这不可收拾的恶果。 他一早就知道,韩少成是未来的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崇拜他,信任他,将他当天人一般看待。而当年国子监里的那个年轻人,也的确不负众望,表现得那样出众,那样优于常人。 他如何能想到,那天之骄子竟会对自己的儿子动了那样的心思? 如今,这两人之间的纠葛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缠,已经不是他这个旁观者可以插手干预的了。 他既没有立场责备自己的儿子,更没有资格指摘韩少成。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局面,他有责任;这场闹剧最终到底该以何种面目收场,他也实在还没有想清楚。这种情况下,又如何能出手干预?又该如何干预呢? 内心千回百转之后,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无非是韩少成云淡风轻,轻轻放手;柳舜卿事过境迁,浑不在意。他们该做皇帝的好好在深宫里做皇帝,该做公府嫡子的好好回家来做他的富贵闲人。 可是,韩少成不远千里亲自去找柳舜卿,又把他关进宫里,已经摆明了不肯放手的姿态;而柳舜卿,据说压根儿就不想回京城,不想再面对这里的一切…… 此时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庆幸韩少成把柳舜卿强行带回来,他才能有机会再一次见到儿子;还是该站在柳舜卿一边,希望他永远不被韩少成找到? 柳夫人看出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走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温声道:“不管怎么说,卿儿总算回来了,不是么?” 霎时间,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急遽后退,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卿儿回来了! 是的,儿子回来了!比起该如何面对他,该如何面对他带回来的那些问题,此时此刻,真正重要的是,时隔四年,儿子终于回来了! 那个从小待在身边,被全家人千般疼爱、万般宠溺的儿子,离开京城,离开家人,在不知名的穷乡僻壤独自一人生活了四年。他如今终于要回来了,还有比这更重要、更值得期待的事吗? 比起儿子还好好活着,还能全须全尾出现在自己面前,其余那些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谓的烦恼,全都不值一提,全都让它们见鬼去吧! 【作者有话说】 韩少成:“从公爵再升级为国丈,不也挺好的么?” 柳君泽:“……我养的是儿子,谢谢!” 第0063章 省亲 平阳侯府升级为平阳公府,除了门口的匾额换了,其他都一如往昔。 车帘子掀起来时,柳舜卿仍呆呆坐在车里,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对韩少成俯首下跪,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真实感。 他恍惚想起,作为一介无官无职的平民,他从来都没有对韩少成行过跪礼。 那厢君臣见礼已毕,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马车。柳舜卿垂着眼,慢慢下了车,脚底像踩了一团棉花,步伐虚浮,无从着力。 恍恍惚惚勉强走到离柳君泽一丈远的距离,他停下脚步,眉眼始终不曾抬起,心里有无数种念头胡乱闪过,他只抓住了其中一条:许久不见,他是不是也该朝父亲行跪礼才对? 柳君泽一生戎马,生性刻板刚硬,从前对着儿子,脸上总要刻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架势,想要显出几分做父亲的威严。可是,这是他的独子啊,里里外外,他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爱? 眼见得柳舜卿黑了,也瘦了,露在外面的双手,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光洁白嫩,分明已是做过许多体力劳动的模样,他心里怎能不痛? 他也老了,再也装不动了。父亲的威严需要刻意伪装,父亲的慈爱,却是发自内心、谁也无法阻挡的。 不等柳舜卿想好该如何行礼,如何措辞,柳君泽几步踏来,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颤声叫道:“舜卿我儿!” 柳舜卿身体骤然一僵,紧紧地,他闭上眼,抬手抱住父亲,将头埋进他脖颈间,热泪汹涌而出,再也难以抵挡。 仿佛自从回了京城,他又变回当初那个娇气敏感的小少爷,忍不得热,受不得饥,伤心委屈起来,更是连自己的眼泪也吞不下了。 韩少成从旁默默看着父子相见的一幕,黯然垂眸,悄悄攥紧了双拳。 这些年来,柳舜卿与家人骨肉分离、亲情隔绝,所有这一切,全都拜他所赐。他怎么还能奢望柳舜卿原谅他、信赖他、甚至……心悦他?他一心只想逃走,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柳夫人遥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君泽心里汹涌的情绪暂时发泄完了,身为武将的刚硬气势又悄悄回来了,他缓缓松开儿子,吸着鼻子瓮声道:“快去见过你母亲。” 柳舜卿轻轻抬头,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父亲不过才四十几岁的年纪,鬓边竟已添了几许华发。 他忍着鼻腔里的酸楚,转而朝柳夫人的方向走去。想起韩少成曾说过,柳夫人也很想念他,过往那些母慈子孝的场景便历历在目,他轻轻唤了一声“母亲”,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柳夫人抬手抓住柳舜卿的双臂,失声哭了出来。 横流的热泪,终是彻底冲散了他们心底那份淡淡的隔膜和芥蒂。不是亲生母亲又如何?自小长在膝下,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和惦念,都是切切实实真实存在过的啊! 一行人进了平阳公府,家里的管家、下人一一前来拜见,柳舜卿发现吟松和寄鹤都不在,这才知道两个小厮已经出去找了他三年。 他轻抬眼皮,眸光淡淡瞥了韩少成一眼。 对面立刻便有了回应:“我已经命人去通知他们了,我手下的人收到信便会立刻带他们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崔明逸那边,我也让人发了信,想来要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回京了。” 柳舜卿轻哼一声,没有做声。 想当初,为了躲避韩少成的耳目,他在崔明逸面前不敢暴露行迹,眼睁睁看着好友从自己眼前离开,谁知到了最后,他仍是没能逃出韩少成的掌心。 走到叠翠院,柳舜卿停住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抬手推开木门。 院子里清爽整洁,花木扶疏,显然有人一直在认真打理。院里的石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套茶壶和茶杯。 柳舜卿回身问柳君泽:“父亲,我走了之后,这院子有人住过么?” 柳君泽下意识轻咳一声,垂眼道:“这是你的地方,自然要一直给你留着,怎能给别人住?不过……”他用眼角瞥了一眼韩少成的方向,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韩少成立马接口道:“去黎山之前,我时常会来你这院子,偶尔乏极了,也会留宿。你……不介意吧?” 柳舜卿偏头冷嘲:“天下都是你的,这一方小院又算得了什么?皇上肯大驾光临,我该说一声蓬荜生辉才对,怎么敢介意?” 韩少成抿了抿唇,闭口不再多说。 柳君泽带着一丝尴尬对两人讪笑道:“进屋里看看吧,所有物件还都跟从前一样。” 柳舜卿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序,当先迈步进了房间。里面的陈设果然跟从前一般无二,窗明几净,被褥半新,就像主人从来未曾离开过一样。就连书架上,还都照旧摆着他当初最喜欢的话本。 他在屋里随意转了两圈,走到屋角放着的冰鉴旁,随手掀开盖子,赫然发现里面竟冰着一罐桂花乌梅饮。 喉头哽了哽,他缓缓放回盖子,轻声问柳君泽:“父亲还记得我夏日喜欢喝这个啊?” 柳君泽点头:“自然记得。不光你喜欢,皇上也喜欢,以往夏日,他每次来了都点名要喝。所以今日特意叫厨房的下人提前预备着了。” 柳舜卿此刻才想起来问:“皇上政事不繁忙么?没事总来我这里做什么?” 韩少成垂眼静默片刻,顾左右而言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你说你这院子唯有春天最美,约我来年春天过来赏花。可惜如今又是夏日了,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花期。” “不愧是当年国子监出了名的才子,果然好记性。”柳舜卿抬眼看了院子里的树木一眼,叹道:“没有经过仔细修剪,就算今年春天当真来了,花也不会有多美。” “嗯。那下次便早些修剪,明年春天再来看。” “你肯放我回来?” “我会偶尔陪你回来小住,也会陪你一起修剪枝叶。” 柳舜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仍是油盐不进。 喝了桂花乌梅饮,府里大多数地方也都转过了,柳舜卿终于去了祠堂,拜祭祖母和柳家列祖列宗。 从祠堂出来,柳舜卿的眼圈彻底红肿不堪。韩少成想哄又不敢哄,只敢在远处偷偷看着。 柳老夫人的去世,是他跟柳舜卿彻底决裂的开始,每每想到这件事,他都悔恨不已。可惜一切无法重来,他无从弥补,只余苍白的道歉,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晚膳过后,原本到了该回宫的时间。韩少成看出柳舜卿依旧不舍得离开,悄悄牵了他的手,低声提议:“你若不想回去,咱们今晚就宿在叠翠院里,好么?” 柳舜卿张了张嘴,他很想问:“只有我,没有咱们,行么?” 可到底还是没问出口。韩少成看他比看什么都紧,这种要求,必不可能答应。他也的确十分想念自己的小院,便默许了这个提议。 起初,他在柳君泽面前还有几分尴尬,不知该如何跟父亲解释他跟韩少成之间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也不知父亲如何看待这种不合伦常的行为。 后来,他发现柳君泽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隐隐有些失落。 果然在柳君泽心里,韩少成是大过天的,就算他做了柳君泽从前分明无法接受的事,也能得到谅解;就算要为此付出自己的儿子,也无从反抗。 这天下的人,无论你是侯是公,无论你能文还是善武,在天子面前,唯有绝对的服从。柳舜卿也只能服从,丝毫看不到得救的希望。 暮色四合,柳舜卿的卧房里点起烛火,伺候的下人们也都陆续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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