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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字力道遒劲,笔锋又潇洒恣意。 在训诫旁边,又密密麻麻地添了许多,刻的是归云山庄具体门规。 谢夭眯着眼睛往青崖石刻那看。他走的时候,这石刻上还只有孤零零的八个字,于是他指着那石刻道:“那些小字,是后来添的吗?” 李长安也看过去,但目光也只是扫了那些小字一眼,最后又定格在那八个大字上,淡淡道:“小字是后来师伯让刻的。” 谢夭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站在石刻之下,仰头看着这座承载归云山庄百年历史的悬崖,一时无话。 两个弟子在山崖上比试,剑招对上剑招,用轻功飞来飞去。 真是个安逸的好地方。谢夭在心里想。 李长安淡淡地看向石刻上的字,忽然道:“在山崖上刻这么大的字,应该很辛苦吧。” 他语气很轻,像是在问谢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夭也看向那几个字,道:“应该吧。” 这几个字是老庄主让他刻的,说是谢白衣太浮躁傲气,要磨一磨他的心性。但少时的谢白衣就连这种磨人的活计也能干得很潇洒,青云随他心意而动,他在存在了万亿年的山崖间,在百米高的悬崖上,留下属于他的,属于归云山庄的字迹。 那个时候的他,狂得好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百晓堂里写,这几个字是谢白衣刻的。”谢夭道。 李长安点点头,道:“可惜我来的太晚。” 可惜他进归云山庄太晚,错过了最负年少盛气的谢白衣。 李长安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道:“走吧,去归云殿。” 谢夭又一阵牙酸,心道今天跟青竹居那破地方过不去了是吧?他干脆一屁股在旁边石头上坐下了,道:“李少侠,我突然腿疼,特别特别疼。” 李长安狐疑地看他一会儿,看谢夭呲牙咧嘴地捂住了脚踝,无奈,只能蹲下了,道:“碰上你真是我福气。哪疼?” 谢夭指着自己脚踝,道:“这。” 李长安伸出手,似是想要按一下,指尖即将碰到谢夭脚踝那一刻,又莫名抿了一下嘴唇,把手收回去了,低着头道:“我下去找个会医的上来。” 说着闷头就往山下走。 谢夭在后面笑道:“李长安,你不会医啊?你平常就没个跌打损伤?” 李长安忍无可忍地站定脚步,肩膀往下一沉,慢慢摇了摇头,似是在极力压抑自己不要生气。 跟个病号计较什么? 谢夭还在低头捂着自己脚脖子,认认真真地装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李长安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谢夭:“怎么?” “还想怎么?”李长安叹口气道:“上来,背你下山。”
第22章 归云(三) 谢夭一时间气血往上涌, 从来都是他哄着别人他护着别人的,在归云山庄之时,他剑术最高, 所以永远站在前锋, 如今在桃花谷, 他还得装出个喜怒无常的样子维护他谷主尊严。 却从来没想过,有个人可以蹲在他面前, 要背着他下山。 谢夭又盯着李长安肩膀看了一会儿,心道他能背起来么?这小子身量还在长, 万一压得不长了, 那就罪孽深重了。不过也够高了, 肩膀已经超过他了。 谢夭正在这满脑子神游, 李长安转过看他一眼:“又怎么了?” “哦, ”谢夭大梦方醒,正要把手搭上去,“没怎么。” 这时关子轩急匆匆跑上来,看见这幅情景,忙刹住了步子,心道自己来得似乎有些不是时候。 他何时见过李长安背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路口, 没敢走过去, 也没敢回头,踌躇了许久现在是不是不合适开口, 另外两个人却没一点不合适的意思, 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夭问道:“他怎么了?” 李长安认真道:“不知道。” 李长安朗声问道:“有事?” 关子轩道:“长安师兄,庄主找您。” 李长安在站起来之前又扫了一眼谢夭, 最后目光转到谢夭脚踝,谢夭眼睛弯了一下, 又故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长安抬起眼睛,道:“很急?” 宋明赫原话,是让李长安下一秒就出现在校场,表情严肃地恨不得让李长安立刻飞过来。 但此情此景,他能说庄主特别急么? 关子轩看了看这俩,道:“应该……急吧。” 李长安站起来,道:“你先在这等会儿。”走到关子轩身边的时候,道,“他脚踝伤了,找几个人把他扶下去。” 关子轩连连点头:“好。” 李长安一走,谢夭和关子轩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的看了一阵。谢夭看他是因为这货既没有走近,也没有按李长安说的下去找人帮忙。 关子轩看他是因为,谢夭脸上没有疼痛只有茫然,盯着他的样子像个站起来看向远方的兔子。而他伤了的那只脚,轻轻地晃起来了。 关子轩试探着道:“谢兄,我下去找点人?” 谢夭摆摆手,干脆站起来,道:“不用了。褚裕在校场,劳烦关兄弟替我去看他一眼。” “你没事了?”关子轩挑了挑眉毛。 谢夭一笑:“本来就是装的,傻子才会信。” 关子轩:“……” 这俩人到底是在玩什么啊?! 关子轩下了后山去校场找褚裕,谢夭一个人站在青崖石刻前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良久,悠悠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回青竹居看一眼,不然他这一趟算是白回了。 想了想,他迈步朝青竹居走去。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弟子都在校场练剑,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他一个人走到青竹居,讶异地发现,青竹居并没有撂荒,反而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也没有杂草封门封路,就像是这里还有人住着。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一如往常,他看了一会儿,进了自己之前住的正殿。 门吱呀一声响,天光照射进来,灰尘飘飞,属于谢白衣的记忆扑面而来。 他本以为自己得看到点什么东西才能睹物思人地想起从前,没想到刚一跨过门槛,连门都忘了关,就站在屋子门口愣住了。 太久没回来了。六年前那次他走得匆忙,连自己房间都没进。 他屋子陈设和之前一样,家具上也没有落多少灰,甚至床上还放着被子和铺盖,一看就是这些年来有人打扫。 甚至就连当年未写完的书信还干干净净地摆在桌上,在信件旁边,依旧摆着笔墨。只是砚台里的墨干了,毕竟过去太长时间了。 信上刚写了两个字——长安。 这封信明显是写给李长安的。 谢夭绞尽脑汁地想,他当时是想写什么呢?怎么写到一半又把笔撂下了。 没想出来,他又扫视了一圈屋子。 如果一进屋满是尘土还好,他还能凭借钻进肺里的灰尘咳嗽两声,提醒自己他早已不是归云山庄的人。现在这样,倒像是屋子主人临时出了趟门,还会回来似的。 给他打扫屋子,等他回来住的人,会是谁呢? 他屋里放了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李长安刚进归云山庄的时候,他少时饥一顿饱一顿,身体不好,总是容易生病。谢白衣便让李长安睡自己屋里,省得李长安半夜发烧没人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听到不对劲的动静,他人还没清醒,手就已经摸上了李长安的额头,一边迷迷糊糊地哄他一边柔声问“怎么了”。 后来李长安搬了出来,小床也没撤,就这么一直摆在屋子里。 谢夭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房间最里面,刷一下拉开后窗的窗帘。他屋子后的景色很好,从这里看出去,就是青峰山后山漫山的青竹林。 日光倏忽撒下,照到他眼睛上。他眼睛自从受伤之后就不太能见得了强光,于是他迷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才往外看。 屋子里安静又空旷,光照不到的地方就落进阴影里。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李长安见完宋明赫,返回青竹居拿东西,刚一进青竹居就感觉不对,像是有人来过。李长安眉头皱了一下,没回自己住的偏殿,反而直接推开了主殿的门。 眼睛适应光线的那一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开始狂跳。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心为什么跳。等彻底看清了,他明白了。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正殿里,百无聊赖地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青竹林。那人应该穿着一身白衣,头上一根红色头绳,腰间挂着青云。 如果这个时候李长安喊他,他会笑眯眯地转头,道:“又怎么了小祖宗。” 该死的,又来了。 这种景象梦过几百遍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对谢白衣怨恨深重,如今大白天让他看见鬼了。 他想着,反正是假的,叫一声怎么了,于是他喊了一声:“喂,谢白衣。”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人转头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那句带着逗弄语气的“小祖宗”,而是一声真情实感的疑惑:“李少侠?” 李长安这才看清楚,那边人不是谢白衣,也不是幻觉,而是谢夭。 他身上衣服不是白的,而是一身嫩绿,屋子里太暗,又或许他想得太多,看错了。谢夭头发披散着,没有飘扬的头绳,身上更没有佩剑。 从高处瞬间坠落,李长安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滋味,他没再进去,只站在门口道:“你怎么在这?” 对啊,我怎么在这呢?本来就不该来!这下好了,被抓包了。 谢夭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道:“迷路了。我见这有个房子,想看看有没有人。” “关子轩呢?没跟着你?”李长安问道。 “关兄弟去盯褚裕去了。”谢夭立刻道。 关子轩没跟着他,他一个瘸子走不了路,迷得哪门子路?李长安又上下扫他一眼,语气有点复杂:“你腿好了?” 谢夭立刻道:“贵山庄灵丹妙药。” 李长安心道再灵的药也没装瘸好得快,白他一眼,道:“赶紧出来。” 谢夭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来,最后又往里扫了一眼,眸光闪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谢夭道:“李少侠怎么在这?” 李长安:“我住这。” 说着,他进了旁边的偏殿。 青竹居景色虽然好,但也有个毛病,就是偏殿又潮又湿,不进阳光,阴寒气太重,住这容易做噩梦。李长安刚进归云山庄的时候就住在偏殿,结果一晚上梦见自己死了八次,愣是给自己住发烧了。 他死活也不想住偏殿了,本来想跟谢白衣说自己和山下弟子同住,结果谢白衣愣是把他提溜进了主殿。 说也奇怪,也就不到十米的距离,他愣是没再做过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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