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子道:“那你怎么知道我错了。” 谢夭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可能我天赋异禀?” 他本意是想好好说道两句的,但他此时一个江南不学无术的公子,能说出来归云山庄剑术的精妙,就太诡异了。 小弟子气得火冒三丈,道:“你给我下来!你不是天赋异禀么?咱俩实打实比一场!” 谢夭连连摆手,这传出去不是欺负小孩吗? 俩人闹得阵仗有点大,校场上小半数人都看了过来。 李长安扭头看到谢夭坐在屋顶上那一刻,心头一震,他缓了缓才道:“你怎么上去的?” 李长安一说话,下面人立刻安静了。 谢夭指了指旁边的梯子,笑道:“爬上来的。上面视野好,看得清楚。” “我看你是一剑都没看清楚!”那小弟子又恶狠狠道。 一边是自家亲传小弟子,另一边是自己半路捡到的谢夭,李长安谁也没偏谁也没向,道:“他怎么错了?” 有些太过高深玄妙的东西他不能说,也不能说得太过简单,这样会显得他很没水平,谢夭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全身太硬了,气劲不对,只缠在胳膊上。只有胳膊发力,力气不是生于丹田。” 他平静看了那弟子一眼,眼神冷若寒潭,淡淡道:“这样的剑,一挑就掉。” 这最后一句话,没有千百次的实战,是说不出来的。这句话他本不该说,说了就有可能露馅,但他还是说了。 不说得严重一点,真和人真刀真枪地对打起来,那是要死的。 小弟子被那一眼看得一怔,气势明显弱了一层,还是鼓足了勇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李长安看过那弟子练剑,确实有这样的毛病,虽说问题比较浅显,但没练过剑的还真看不出来。 谢夭真的有点练剑的天赋,可惜……他低头的瞬间眸光沉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又笑着看向屋顶上的谢夭,朝他伸出手道:“下来。” 谢夭看着他伸出的手,道:“干嘛?” 李长安:“练剑。” 这时关子轩也冲上面看了一眼,冲着褚裕摇了摇手里的剑。 李长安从旁边小弟子手里接过了一柄练习用的剑,谢夭一下来就递给了他,李长安道:“先练‘归云十八剑谱’。这是归云山庄入门剑谱,比较简单,很适合你。” “我天纵奇才,能不能学难的?”谢夭道。 “行,你天纵奇才,”李长安拉长了调子,瞥他一眼道:“你是神仙也得从十八剑谱开始练。” 谢夭莫名被他这句话整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剑。归云山庄小一点弟子用的剑是木剑,大一些的弟子用来练习的剑都是铜剑,但边缘也不会开刃,防止误伤。 谢夭看着手里明晃晃的剑,道:“不应该先给我个木剑什么的?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道:“没有,爱练不练。” “行,行。”谢夭忍着笑。 李长安道:“第一式,万水千山。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式了,越是简单的动作,寻常人越难做得好看。但李长安即使是练这么基础的剑招也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拔剑出鞘,先是从右上到左下一个斜劈,接着低身向前突刺,一边突刺一边顺势横画一个半圆。他演示的很懒散,仿佛没使什么力气,但远处,那一根竹子先是斜着裂开,接着又是横着一道裂痕,哗啦啦地倒下。 谢夭只顾着看李长安,看他的脸,看他用剑时的肩膀和手腕。他看到李长安握剑时手上凸起的青筋,以及横劈时扭转的腰线。 接着又看那被李长安劈断的竹子,竹子上已经微微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还是太寒了啊。 刚十九岁的少年人,应该满是蓬勃朝气,应当骄纵狂妄,怎么就他家这位,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心事,又哪来那么多霜寒。 谢夭宁愿李长安狂,狂得越没边越好。 等到李长安收了剑,走到他身边问他的时候,他才大梦初醒地“嗯?”了一声。 李长安脸都气白了一分,道:“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等到第二遍演示完,谢夭终于拔剑了。他最开始不能连贯地做下来,于是李长安就一点一点教他分解动作。 只见谢夭直直地朝右上方举着剑,腰没转,手腕也没翻,还大言不惭地问道:“对吗?对了吧。我觉得对。” 李长安:“……” 合着这位是理论上的天纵奇才,一握起剑就四肢打架。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手腕往下转一点。” 谢夭照做,问道:“这样?” 李长安:“……” 谢夭手腕转反了,剑都快撇到天外去了。 归云十八剑谱谢夭不可能不会,那是刚入庄时老庄主逼他练了整整一年的剑谱,后来又不知道教给师弟,李长安多少遍。此时他故意存了点逗李长安的心思,只见李长安欲言又止了半晌,果然上钩了。 李长安难言地看着谢夭,用剑鞘拍了拍他手腕,道:“往里。” 谢夭这次照做。 李长安又用剑鞘拍了下谢夭的侧腰,道:“再扭一点。” 谢夭“啊”了一声,却是直挺挺地没动,半响问:“往哪?你拍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长安:“……” 李长安快被谢夭折磨疯了,心道谢夭谁爱教谁教,他是不想再教了。忍了半天,终于不用剑鞘拍了,而是伸出手扶住谢夭的后腰。 手贴上谢夭后腰那一刻,谢夭腰眼忽然一麻。李长安手心也仿佛烫了一下,他眼里又闪过了一丝的不好意思,抿了下嘴唇,愣是没把手掌撤回来,而是稍微用了点力道,把他腰侧过来,道:“往这。” 谢夭姿势摆正确之后,李长安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谢夭回头看,才发现这人不好意思看他,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谢夭笑道:“李少侠带着我练?” 李少侠没理他。 李少侠现在有点自闭,谁都不想理。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李长安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剑的手,几乎包住他半个身子,幽幽道:“我发现了。” 谢夭:“什么?” 李长安:“你不是神仙,你是傻子。” 说着,他带着谢夭顺利挥出了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素有“一剑霜寒”之名的李长安很少出没有剑气的剑,他之所以有这个称号,就是因为他但凡出剑,必定有极寒剑气。 但这次没有竹子倒下,也没有裹着寒霜剑气,他只是松松地握住谢夭手腕,慢慢地斩出了一剑。 校场上其他弟子从没见过李长安手把手去教谁,更何况这个人甚至还不是归云山庄弟子。 但李长安就是教了,没在乎其他目光,好像也听不见他们议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师父教授徒弟那样,带着谢夭练剑。 谢夭跟着李长安动作,忽然道:“归云山庄有木剑么?不能给我一把?” 归云山庄有没有木剑,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但他就是想问。 李长安道:“有,十二岁以下用木剑,山庄统一发的。” 他又顿了下,道:“但我有把跟他们不一样的。” 一句话莫名让谢夭开心不少,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开心。 李长安道:“你多大了?你还想要?” 谢夭道:“我想要就有么?” 李长安抿了下嘴唇,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却在心底暗暗下定了主意。 李长安的手心温暖又干燥,手心处有常年握剑留下来的小茧。谢夭因为冰蚕的缘故,比普通人更怕冷,就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几乎是有点贪恋手腕处和后心李长安的温度。 谢夭心想,原来有人带着练剑是这个感觉。 李长安垂眸,能看见谢夭的侧脸,往前伸着卷曲的睫毛,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气。如今靠得这么近,他才发现自己比谢夭要高出半个头,从身后握住他手的时候,谢夭似乎半个人都在自己怀里。 也是因为谢夭太瘦了,他刚才摸到谢夭后腰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人虽然看着高,但身上没二两肉。 秋高气爽,天高云阔。 两人顺着剑谱一点点往下练,还是这两个人,还是这个校场,甚至练得还是同一本剑谱。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份调了个个儿。 谢白衣不知所踪,李长安长大成人独当一面,谢夭阔别归云山庄多年,终于又拿起了那柄刚入门时用的还未开刃的剑。 而握着他的手的,正是他当年握着的。 “第五式,归云一去。”李长安清清冷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夭恍恍惚惚间,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第24章 冬至(一) 自谢夭偷偷上了流云阁顶起, 宋明赫就出现在了校场边,抬起头来看着他。宋明赫有着一张很坚毅的侧脸,但他对着太阳抬头看向谢夭的时候, 脸上又仿佛流露出一股怀念。 校场上的都是下一辈的弟子了, 他们当中就连亲眼见过谢白衣的都很少, 更不用说见到年少时躺在流云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师兄练剑的谢白衣了。 谢白衣那时还小, 见谁都笑嘻嘻的,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混不吝, 招猫逗狗, 上树掏鸟, 也在很早的时候, 就不跟着和他同级的弟子一起在校场练剑了。 但又总是, 能挥出惊才绝艳的一剑。 宋明赫忽然就想起来,即使在无数次天才般的一剑之后,谢白衣转过头,仍然乖乖喊自己“师兄”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谢白衣真是…… 宋明赫闭了一下眼睛,喃喃道:“真是天之骄子。” 他很少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多年来庄主的身份已经让他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的一些往事了。 但如今望着坐在流云阁上的谢夭时, 一点年少时的碎片忽然就滑进了脑子里。 带着光亮的。 宋明赫的亲传弟子裴林道:“师父, 您在看什么?” 宋明赫睁开眼睛,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些碎片, 也不止带着光亮的, 还有一些,不可说的、红色的、愤懑的、不甘的…… 宋明赫回想起来跟谢白衣第一次见, 那时他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一抬头, 对上那个张扬少年人的视线。谢白衣冲他一笑,宋明赫不知道为何,躲开了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 过了没多久,老庄主把那个屋顶上的少年人领了回来,对他道,从此之后,这就是他师弟。 有的时候必须承认,天赋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裴林道:“师父,长安在带着他那个朋友练剑。他们关系很好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