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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听得李长安道:“饿着。” 一句话说得毫无感情,谢夭失笑,道:“我渴了。” 李长安又道:“渴着。” 谢夭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长腿蜷缩一下,道:“李少侠……” 李长安道:“听不见。” 谢夭明知他这是在发脾气,但对着李长安他也气不起来,只在心里道李长安生气时怎么还和少时一样……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直白了许多,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李长安本就觉得谢夭的呼吸声扰人,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点了一盏烛火,起身翻翻找找,找出一块饼子,又倒了一杯水,一手拿饼一手端水,半蹲在谢夭身前,道:“我真是欠你的。” 谢夭弯着眼睛笑起来,又扭了下腰,示意现在自己没手,道:“李少侠,帮人帮到底?” 李长安不想给谢夭解开绳子,好不容易把人绑来,若是再让这人跑了,谢夭不一定又要做出什么事来,只又凑近了一点,一言不发地把饼子递到他嘴边。 谢夭低头,就着李长安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他低头时黑发滑落,扫过李长安手背,李长安垂眸看着这一刻,不知为何,忽然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微微侧过了头。 就这么把饼子吃完,谢夭见李长安一直偏头,不肯看自己,就连上手东西已经空了也没发觉,也不声张,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侧脸,然后才道:“李少侠,我想喝水。” 李长安没这么照顾过人,谢夭也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他一时间心道,这是阶下囚的待遇么?这分明是座上宾。 李长安只得换手,把杯子递到过来,道:“喝。” 那杯子距离他还有一些远,谢夭够不到,只能往前倾,但一动手腕又被拉住,谢夭笑道:“李少侠,太远了,你离我……” 话没说完,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两声克制的喊声:“长安少侠,你没事吧?” 两个人眸光都是一变,谢夭那一句“你离我近一点”还没说完,李长安就一条腿横插在他两腿之间,立刻倾身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手指滑过嘴唇,微微有些痒,一瞬后触感又落在嘴角。 他这辈子还没有过这么言出法随的时刻,心里狠狠一跳,垂眸,只见李长安侧过脸,额前黑发微遮住眼睛,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似乎睫毛一扫便能扫过,呼吸忽然就颤了一下。 李长安对门外道:“无事,你走吧。” 那人是陨日堡的守卫,见半夜了李长安这里依然亮着灯,屋里又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毕竟谁都知道这间屋子只有李长安一个人在住,便觉得不对,于是叫喊出声。 听李长安这样说,他也不好再进去查个究竟,以李长安的功夫,一剑砍死他不是轻轻松松?只道:“那就好,打扰了。” 屋外脚步声渐歇,等那人彻底走远之后,李长安松开谢夭,听到谢夭擦过他耳廓的呼吸声,这才注意到他们距离有多近。 他松手之后并不抬头,而是顿了半刻,似乎在想此种情况下该如何解局,忽然听见谢夭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李长安抿下嘴唇,往后退开,这才抬眸看向谢夭。 却忽然看得微微一怔。 昏暗环境之下,谢夭坐在自己面前,此情此景如梦似幻,与很久之前他发烧当晚的情景说不清的相像,他记得当时谢白衣就是这么坐在他床边,他倾身过去,吻住谢白衣。 幻觉折磨他太久,他无论想到什么记起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见他眼中迷茫之色更甚,竟然那晚眼神大差不差,谢夭忽然想起那双盯着他流泪的眼睛,再看不下去,躲开李长安目光。 李长安只盯着他道:“谢夭,那晚,我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这还是见面这么久以来,李长安第一次喊他谢夭,谢夭压住心中酸楚,明知他说得是哪一晚,故意笑道:“你说哪一天?” 李长安沉默地看他一会儿,良久,道:“最后那一晚。” 声音格外低沉,就这么钻进谢夭耳朵,最后一晚几个字,说得就好像他们做了什么似的,谢夭侧过头,道:“没有。” 李长安仍然看着他,但因为谢夭偏过头,头发挡住他侧脸,灯光又昏暗,所以实际上他看不清楚谢夭的表情。 谢夭似乎受不了李长安一直看向他的目光,抬头笑道:“一直看我干什么?你那天……”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半天接了一句:“很安静。” 安静地看着他流泪,也算安静。 “你那天烧得很厉害,昏昏沉沉的,一直在睡觉。”谢夭又道。 李长安不再说话了,谢夭这样说来,那晚的荒唐一吻确实是他自己的梦境了,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但他又同时庆幸没有让谢夭听见自己的梦话。 看他垂下眸子,谢夭又起了逗他的心思,略微往前探身,道:“李少侠,水还没喝呢。” 李长安抬眸,面无表情地拿起水杯往他唇边一递,谢夭嘴唇微张噙住水杯,见李长安手腕一动不动,一时间忍不住笑道:“喂,不知道怎么送水么?不知道怎么办我可以教你。” 李长安挑眉:“你现在手都没有,怎么教?” “不用手也可以,”说到一半,却兀自顿了一下,上次李长安要喝水,他也没好好送,喉结滚动一遭,声音喑哑道:“算了……李少侠,麻烦你手抬一下。” 李长安顺势抬起手腕,慢慢倾斜,将水送进谢夭嘴里。谢夭仰头,在闭眼的刹那心想,李长安其实很会照顾人,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喝完了水,谢夭一双狐狸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长安却把杯子一放,站起来就要去睡觉。 谢夭终于坐不住了,道:“李少侠,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吃饭喝水都需要你照顾,你不嫌麻烦?” 李长安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没滋没味地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谢夭故意动了一下,扯得桌子划拉地板,示意李长安自己现在还被绑着呢,笑道:“你不放我走我怎么离开洛阳?” 听着那声音,李长安眉头一蹙,道:“我放你走你再惹事怎么办?”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俩的身份调了个个,别人都是徒弟惹祸师父平事,现在是师父惹祸徒弟平事,谢夭之前其实很想对李长安说出那句“日后你在惹出祸来,不把为师说出来就好”,但李长安一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忍不住笑道:“所以李少侠,这是个死局。你如果答应我跟我一起去千金台,死局就可解了。皆大欢喜,不好么?” 李长安眉头皱得更深,霎时翻身坐起,道:“哪皆大欢喜了?” “好好好,”谢夭这时很想举双手投降,但无奈手被绑着,只得笑道,“只有我欢喜。” 听他这样说,李长安心尖忽然被刺了一下,让人欢喜总是好事,但偏偏这个人是谢夭,他曾说过“死生不同路”,追逐多年只为杀他的桃花仙。他现在也分不清谢夭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走下床,又半蹲在谢夭面前,道:“欢喜?” 谢夭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起来,李长安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一颗心都剖出来了,而他最不擅长坦白这些,只道:“嗯。” “谢夭,你到底想做什么?”李长安眸光深沉,声音也哑。 谢夭道:“我想你陪我。”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是一静。 就在这时,屋外喀嚓一声惊雷,又过了两秒,竟是稀里哗啦下起了暴雨,接连不断地雨声便衬托得屋内更安静了,有什么东西被打破,又被哗啦啦的暴雨掩埋。 整间屋子只有一支蜡烛燃着,外面没了月光,便只能通过燃烧蜡烛微笑的火焰照亮,两人目光相接一瞬,谢夭又把眼神撤开,李长安忽然在心底道,谢夭,你怎么不看我呢? 他自然是不知道,谢夭是因为总想起他流着泪的眼睛才不敢看他,良久,谢夭抬眼,真挚笑着,接了下半句:“我想你陪我去一趟千金台,李长安,我需要你。” 闪电亮了一瞬,屋内一切都照得惨白,也照亮了谢夭的眼睛,只见谢夭眸子温润,就那样不加任何掩饰地看向他。 李长安心脏空跳一拍。 闪电落下,屋内又陷入黑暗,过了几十秒,外面传来轰隆隆的滚雷。谢夭晚间眼力不太好,但知道李长安仍半蹲在他面前,因为他能听见李长安刻意压制着的呼吸声。 李长安没有说话,谢夭又加码道:“我保证,从千金台回来之后,要杀要刮,随便你怎么处置。” 我要杀你早便杀了,李长安忽然没来由地想,他站起来,缓缓道:“谢夭,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谢夭心情瞬间一沉,半晌,尴尬地干笑两声,道:“我不是经常骗人的,刚才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那你怎么不看我呢?李长安心道。 屋子里又没人说话了,谢夭实在忍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他总觉得两个人中间隔了什么,道:“太晚了,这事明天再说吧……” 李长安却在此时忽然靠近,呼吸都打在他颈侧,谢夭睁开眼睛,吓得浑身一僵,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手腕上的绑带被解开了,被绑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手腕麻得都有些不会动了。 谢夭怔愣着,就连双手依旧保持着被绑着的姿势,道:“你……什么意思?” 李长安在黑暗中笑起来,笑声听起来莫名有些难过:“放你走,看不出来?”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谢夭伸手,忽然很想抓住他近在咫尺的手腕。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李长安此时退开一点,谢夭抓了个空,连着大脑也空了,只听见李长安笑道:“谢夭,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不会相信你了。” 外面的雨似乎更加大了,下个不停,下得谢夭心里烦。 谢夭脑子也跟着雨声嗡嗡作响,先是不可思议,反应过来之后是难过,最后演变成自嘲,他心道,他这大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甚至还颇为自傲,说过的谎话太多,可能这就是报应。 他凭什么要求李长安再信他呢?身为谢白衣时说的话没办到,身为谢夭又骗了他那么久,还在最该和李长安并肩的时候,失手杀了怀竹月。那个时候的李长安,却还想着怎么为了桃花谷把战事逼停。 这么想来,不是报应,纯属活该。 片刻的无奈自嘲后,谢夭站起来,转身便恢复了那个谢大谷主的神态,笑笑道:“好,我知道了,李长安。”看上去云淡风轻,实际上却顾不得外面的大雨,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于是径直朝门口走去。 李长安只站在原地,不去拦他,也没有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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