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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事稍微定神想,便会发觉蹊跷太多了。景平心里蓦地腾起股不祥的预感。他低唤一声“越王殿下——”。 那朦胧的人影依旧鬼鬼祟祟,倚在食槽边,藏在猪群中间。 景平顾不得了,一跃进猪圈。 刚迈步往食槽近前去,几头猪顿时警觉,抬头恶狠狠地“瞪”他。猪的眼睛被月亮打得冒贼火,不知是不是错觉,景平觉得这眼神,很像他多年前在荒野坟圈子周围见过的野狗的。 当然,几头畜生景平是不怕的,他径直过去。提灯照亮。 昏黄的光晕带着侵略性扩散—— 预料之外,似是很多天没人来喂食,猪食槽被舔得比脸干净。 光晕攀过横条石槽,移至人形上,景平只来及看一眼,头皮便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自问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可经多见广的他却顿住脚步,半步不愿再往前。 他提着灯,定住好半天没动。 他能确定自己不是眼花,脑子在须臾间分析、消化眼睛收集的信息,跟着他胃里、心里都难以自抑地翻腾起来——油灯半死不活的光亮,照着一张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 脸歪向一边,脖子似断不断地在肩上折叠出个诡异的角度,苟延残喘地与身子相连。肥胖的身子也是血肉模糊的,堆坐在食槽旁,被猪一拱就随之晃动。 远远看着像是活的、偶尔会瑟缩一下。 实则死气满满。 越王已经死了、正在被吃。一/丝/不/挂,支离破碎。 景平扭头便走。 他毫不怜惜赵昆,甚至觉得他这般死法是天道好轮回。这昏王曾经以人饲虎,如今便以己饲猪,公平得很。 恶人自有恶人磨。让景平心生寒意的是后者的手段。可笑城内现在还在挨户搜查呢。 不知这主意是辰王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他手下哪个门客想的。 放肆、恶毒、且处心积虑之意味浓重。 事情若如他们所愿,越王会被猪吃干净,如黄沙入海,再无踪迹可循; 即便尸体被发现了,也不要紧——是这死胖子仓惶逃窜,在农庄躲避,藏进猪圈,被猪分食。 景平回到门房处,将油灯还给守门老人。 “大人查清想查之事了吗?”老人问。 景平摸不清这老人是否知情,问道:“这就您一个人看管吗?” 老人笑了:“怎么可能?我只管看门,也不爱上里面去。里面种菜、养牲口是老陈负责,他刚匆匆来过,似是运了一车饲料进去,出来时跟我说他家有事,活物已给足了吃食,让我不用管,就匆匆走了。” 好么,更摆明了是拿越王当饲料了,只怕不需两三日,赵昆就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景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玉佩,递给老人:“您只管照常生活,若往后风平浪静,您就当我没来过,更不用对旁人提起,若是万一您惹了官非,便将这个交给经手案件的人,说康南王府的贺泠知道来龙去脉。” 老人不明所以,隐约察觉惹上麻烦了,略有畏惧迟疑。 景平继续道:“我猜老陈或许不会回来了,拖几日,您发现有此迹象,该找东家说,便如常去说就好。” 老人挺精明的,寻思片刻,道:“老朽明白了,大人放心。” 景平辞别老人,带着滚蛋回家。 行这一路,他满脑子是越王那残破的鬼样子。 回到王府,依旧觉得晦气死了。 他生怕身上染着衰气扰了李爻,先奔去浴堂,把自己好好搓了三个来回,再把李爻的香囊贴身带着。 香气似有似无地缭绕出来,才将无形无尽的死意驱散了。 景平有一瞬间想冲进李爻房间抱他,撒泼耍赖,挤在他床上一起睡。 下一刻又唾弃自己:贺景平瞧你这点出息。经芝麻大的事,就想去晏初身边讨乖。 难怪他总要给你胡撸胡撸毛,吓不着。 更何况,你活儿干完了么? 想到这,年轻人叹了口气。 先悄悄进李爻的卧房,看他一眼。 李爻已经睡得沉稳了,眉目舒展,呼吸平静,这让景平的眉眼也随之柔和着。他经的、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换眼前人的安稳舒心。他偷偷摸摸站在床前,克制住轻轻亲吻对方的冲动,看人片刻,转身离开,去了书房。 片刻,书房亮起灯。 景平依着医书和李爻伤口、伤骨的位置,重新画夹裹的图样,他要把护具改得简易,让那玩意戴上舒服些。 他一边画,一边想着护具每个地方会贴合李爻身上的何处,隐有描绘爱人腰身的亲密和一点点让人脸红、难言的隐秘快乐。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天边已泛了白。他吹熄书房的灯,趴回桌上。他被李爻平时看的书、写的字围绕着,随手拎起哪支笔都是意中人用过的…… 景平可太喜欢了,他由笔墨纸砚伴着,安心地迷糊了一会儿。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景平换身衣裳拿图样出门去。 他先找过松钗,之后一脑袋扎进工部衙门,把刚回来上工的陆缓堵个正着。 一整天,景平都泡在工部,悉心做监工,上赶着做学徒。 李爻那副新的夹裹是他在陆缓的指导下亲自上手做的。 完活时,天色彻底黑了。 景平跟陆缓道过“辛苦”,兴冲冲地往外跑,想赶快拿给李爻试试。 “哎,贺大人慢走。”陆缓叫他。 “大人叫我景平便是,今天实在是多费心了。” 陆缓早跟景平有背着皇上研究炸药的交情,笑了一下:“好,景平兄。王爷那面罩用得还好吗,面罩里是有夹层的,过滤粉尘的绒丝棉估摸着该换了,”他说着,在屉子里拿出个小包递过去,“这里有七八片,面具内侧脸颊边有个暗扣,一按便开,你回去试试,若是不成,你再着人将面罩拿给我。” 景平接了谢过,笑道:“幸亏无恙大哥周到,知道他咳嗽,他上阵没那面罩帮衬,才真是要了命了。” 陆缓摆手:“我哪有这么细心,何况我跟康南王不熟,不知道他身体到底如何,这是辰王殿下让做的。” 景平一愣,先是不屑地想:赵家都是一副用人朝前的嘴脸。 而紧跟着,他心底冒出另一种猜测,非常可怕——晏初自江南还朝后,身体状况一度变差,会不会是跟这有关。
第092章 算计 都城邺阳有条穿城而过的河, 延展至城郊,汪成一片碧水湖。 湖畔不知何时起了座院子,不太大, 不知道主人是谁。 这地方清幽, 常日里没人来, 今天有驾马车行至院子侧门停稳。车帘掀开, 跳下个身穿斗篷的人。 斗篷兜帽很大,遮了主人的脸,清冷的月色洒在他身上, 把他衬得像个游魂, 飘似的进了院子侧门。 他只身一人,步速很快,不知是太瘦,还是别的原因, 一半披风看上去缺少支撑,很空。 这人对院子熟悉, 从小路兜兜转转,连穿好几个月洞门,到了阁楼前, 从盘龙楼梯上二楼, 在门前站了片刻, 推门而入。 阁楼内一直有琴声传来, 曲名《捣衣》。 随着斗篷人进屋, 琴声戛然而止。 “你夫婿在宫里, 怎的还弹这么悲怨的曲子?”来人摘下帽兜, 脱了披风。 难怪斗篷显得空虚,他少了一条手臂, 是辰王赵晸。 小阁楼布置得雅致,屏风映着烛火,投出弹琴人的轮廓,玲珑婀娜,是个女子。她站起来了,像屏风上的影画活了。 下一刻,画中妖仙落了凡间——她自屏风后转出来。 “那是我夫君吗?我只想要你做夫君。”女子妆容淡雅,分不清是天生丽质,还是粉饰得巧若天成。 “想我了吗,”辰王对她笑了,“事情快成了,到时候你做我的贵妃,不要‘豫’字,换成皇贵妃,开心吗?” 美人是豫妃。 她审视辰王,而后突然哂笑道:“若没有前几日朝上的事,我或许相信你,可如今呢?你利用完我姐妹二人,便要顺着赵晟的意,让我们背离火教的锅。我知道的太多,殿下要灭口了么?” 辰王愣了一下。 豫妃又继续道:“你用我妹妹损了嘉王,用我将皇上扯下龙椅,待到大功告成那日,弟弟的豫妃又怎么能变成哥哥的皇贵妃?我妹妹呢,她今日的下场就是我的来日对么!早知如此……”她惨惨地笑了。 “她……”辰王皱眉,“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吗?早知如此你要如何?后悔替她做皇妃了?” 豫妃冷笑:“当然不是我藏她!我替她做皇妃?说得好像是我抢了她的,当初明明是你看中我的心思比她深几分,才设计换人,这傻姑娘说不定现在还在怪我。” 辰王没接茬,只是想:原来不是她藏了人。 他走到屏风后,指尖随意划过古琴弦,铮铮有声。片刻,他笑道:“这倒真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你放我走,”豫妃道,“解了我身上的毒,能帮你做的我都做完了。” 她目光追着辰王。 辰王到窗边,扬手摆弄瓶里的几枝迎春:“你昨晚着人传信予我,原来不是想我,倒是我……一厢情愿了。” “我心系你,你断臂我替你唏嘘,更……爱慕于你,所以才肯入牵机处,帮你暗中做事,但事到如今,我倦了。” 辰王折下一枝花,捻在手里。 豫妃姐妹是他早年救下的一对孤女,当年他意在瓦解牵机处,让姐姐豫妃潜入其中,而后人算不如天算,为国清敌的心念有了变化。牵机处没有瓦解,反而让他搭上了羯人的决策者,他因势利导,依样画葫芦,暗地里建起另一个牵机处。 这事情做得极为隐秘漂亮。豫妃不知道,就连羯人也不知这世上有另一个组织,顶着他们的名头做着他们安排之外的事。 辰王殿下这手鱼目混珠,玩得相当高明。 他叹息道:“可牵机处有规矩,想要脱离,只有捱过登天露的考验。没人熬得过,更有来不及服解药,生生疼死的,”他从怀中摸出两只小瓶放在桌上,“黑的是登天露,白的是你日常的解药。” 牵机处的人都知道登天露。 那是种不会致命的毒,据说服下之后五内如焚如穿,要持续剧烈痛苦数日,只有熬过去,才会被准许离开,因为熬得过这样痛苦的人,心意坚决,强留下反而是隐患;更因为没人熬得过,能熬一个时辰的人已经算是硬气的了。 眼下,辰王的意思是让她选。 豫妃想都没想,抄手抓起黑瓶子,拔开盖子一口喝下去。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晸看着她,眼中悲怜交叠,最后化作个淡笑:“去意已决?那是你的日常解药,”他拿起白瓶推掉盖子,仰头喝下去,“这个才是登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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