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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殿下断臂前一直是太子……”李爻嗓音轻飘飘的,引出一段陈年往事。 当时南晋初立朝,尚没设太子东宫。 辰王一直住在这。 而当今圣上还是三皇子,是住在宫里的。 辰王殿下很疼几个弟弟,包括李爻这个与赵晟形影不离的皇子伴读。 他虽比李爻等人大出十几岁,闲时依然能陪几个半大孩子玩闹。 先帝对皇子们的学业要求很高,有时头一天出题,第二日要答案,从韬略到兵法,解不出来就得挨罚。 赵晟和李爻没少挨罚。 后来二人臭揍之下生“奸计”,在宫里修了一条“暗道”,是从一座废弃宫院的假山洞穿进去,把院墙凿通,出去是护城河边。沿河走小路能到辅桥,赶着哨位换岗松懈,便能溜掉。 这样一来,二人遇到难题就偷跑到王府求助,为了不连累大皇兄,在王府也挖了个门。被教导过答案,再小睡一觉,趁天亮前偷跑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美滋滋。 时至今日,这钻狗洞的秘密,也只有景平一个“外人”知道。 回想当时,赵晟还小呢,曾拉着辰王衣袖撒娇说“待皇兄登位,也不能忘了咱们钻狗洞的情谊。”——洞在人情在,山河万年。 这话当时听来着实可笑;而今看,则变成了另一种可笑。 李爻轻声道:“这玩笑似的约定,不知王爷和皇上还记不记得。” 景平目光映着月色闪了闪,他环望四下,突然微弯身子在李爻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爻没防备,抬眼看人。 “刚才你舞剑的时候,我就想亲你了,想抱你,还想……”景平虽越发蹬鼻子上脸,更不要脸的话终归暂没好意思说出来,换话题道,“那俩货记不记得我才不想知道。只是你啊,记着他们干什么,不能看看眼前人么?” 呵,不光腻乎,还被掐脖子灌了一口醋。 李爻笑着摇头没说话。 “晏初……”景平声音像没骨头似的,他看着前方悠长的小路,“你这么好,我何德何能,才能守在你身边啊。” 这要放从前,李爻会先骂一句“肉麻”,然后立刻尾巴翘上天,好一番自我灿烂。 可今天他没说话,拉着景平的手贴在嘴唇边还了个吻,再扣进掌心攥住。他垂着眼睛看脚下——我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好,或许是我修了几辈子,才能在尝不尽的苦楚算计里,得你这么个可心人呢。 宽大的袖子和夜色成了二人牵手最好的掩护。 直到出府门,人渐多了,他们才没继续十指相扣。 景平知道李爻饭没吃好,他自己也没吃好。他扶对方上车,向赶车小厮吩咐了几句。 马车穿街过巷,停下时,景平掀开帘子问道:“你来过这吗?” 车窗直对一家临街小店。 店铺没门头,店面也小得一眼望透。 现在时间不早了,店里依然有不少客人,十张桌只空着两三张。 景平见李爻两眼发直,笑道:“听说你嘴馋啊,居然不知道这里?这家红豆沙可好吃了,去店里喝一碗,还是我去买了带回家?” 店门口一排搭了灶的大锅上烟氲袅袅,微寒的春风送来股很淡的甜香气。 李爻来了兴致:“去店里吧。” 说罢,他扯过斗篷将惹眼的白发遮了,跳下马车。 小店在窄街当中,马车停在门口碍事又惹眼,李爻跟赶车小厮吩咐道:“你多打包点好吃的带回去,跟大伙儿说今儿贺大人请客。一会儿我们自己溜达回去。” “得嘞!那二位爷夜路当心!”半大小孩乐呵极了。 李爻把人安排打发了,迈步往店里晃荡。 店家是个大姐,很是热情:“公子进店随便坐,来点儿什么?” 李爻看景平。 景平做主道:“两碗红豆沙,一碗细面,两屉小笼包。” 李爻笑道:“饿死鬼投胎?王爷家的饭很难吃么?” “何止难吃,”景平瘪嘴,“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一会儿多吃点。” 他二人低声说笑落座,片刻便腻在桂花味的相思甜里。 这一刻人间烟火暖了心,便不负在人间走一遭。 想来人性从来都真实,只有得不到的才倍感可贵。有人生来就在蜜罐里,衣食无忧却时时不甘,总是想寻刺激、又或找所谓的无拘无束;也有人生就是要渡劫的,经千重山,越沟壑深渊,尝尽冰霜,又总能被点滴的平静温暖柔了心肝。 李爻和贺景平,大概都是后者。 相遇,是不幸中的幸甚。 李爻腰上裹着护具,怎么待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坐在角落也特别突兀。 他吃了半笼包子,喝下半碗粥,便吃不下了,干脆扭过身子,非常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景平吃。 景平被他看得不自在,把面条囫囵咽下:“你……你别总这么看我啊……” “呦,”李爻阴阳怪气,抽出帕子沾掉景平嘴角的印子,“刚才我舞剑时,你眼珠子都黏我身上了,怎么现在反过来给我看两眼就不行?”他坏笑了下,坐直了凑近景平耳边低声道,“刚才园子里,你说想亲我、抱我,还想什么来着?” 旧账太会找时间翻。 这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的调戏。 景平被撩得一口噎住。 他算是看透了,李爻人来疯,越是人多他越不吝,真到私下没人时,反而老实很多。顿悟这点之后,景平也弯了嘴角,但一句“到家我告诉你”不及出口,被街上突发的糟乱截住了。 似是有官军来了。 果然念头刚冒出来,官军已至小店门口。 来的是刑部衙役和金吾卫。 领头那人提着一张画像:“看到过这个人没有!” 店家懵着眼睛看了看,摇头道“没有”。 衙役便进店挨桌查问。 那画像招摇,李爻和景平两眼看出来,上面画的是越王赵昆。 他不是在狱里么。 怎么…… 越狱了?
第090章 不负 衙役年轻、官阶低, 不认得李爻,照例到他这桌比对画像。 “兄弟。”李爻低声叫他,摸出腰牌给他看。 衙役惊了, 登时要行大礼。 李爻在他手肘托住:“借一步说话。” 店对岸是河堤, 比较清静, 衙役随着李爻二人到河边, 恭敬道:“不知是康南王大驾,卑职失礼了。” “怎么回事?”李爻让他别客气。 衙役没隐瞒:“卑职不知细节,突然领命说越王在狱中不见了, 城门已严设关卡, 让全城挨家挨户搜。” 李爻沉吟片刻:“带我去狱中看看。” 衙役领命,请李爻稍待,容他跟总捕告事。 景平低声问:“真的要管这事么?” 意思很明白,越王不会无故失踪, 这里面叠了算计。 “看过再论后话,我本来也想再见他一面, 现在看来八成难有机会。” 几句话的功夫,衙役回来了,恭恭敬敬引着李爻往刑部衙门去。 衙门口灯火通明, 刑部尚书刚才在王府喝得拾不起个儿了, 只得由两个侍郎主事。李爻二人被引到花厅奉茶稍歇, 刑部侍郎便很快赶来赶礼数周全了。 李爻道:“二位大人不必多礼, 事情不归我管, 只是有几个与牵机处相关的问题未及请教王爷, 才来看一眼。” 刑部衙门关押寻常犯人之所是半露天的, 牢狱联排,一个个正方格子是石灰砂浆砌成, 门窗和一半屋顶镂空,由粗木或铸铁棍子承重。 这样犯人白天还能见点太阳。 而越王下狱了也是皇亲国戚,关在单独的隔间。 刑部侍郎引路,带李爻二人穿过联排的格子间,进入小跨门。 屋子里的监牢,看似遮风挡雨,其实上面若有心苛责,可以常年不通风、不打扫、没人说话。 这种环境下,寻常人没几日便会生出毛病,若再没人管,死了也正常。 侍郎拿钥匙打开单间门,扑面而出一股潮霉气,混合着汗馊、饭味和腐物的臭。显然,越王没受什么优待。 这两天总是下雨,返潮的地上到处湿哒哒的。 越王从出生之日便锦衣玉食,如今遭这样的罪,直如天宫跌落地狱。 李爻问:“取证之类的事做好了吗?我会不会扰了现场?” 侍郎道:“王爷放心吧,而且……主要是没什么可取的。” 李爻诧异,往深处走,展目望见牢房便也明白了。 刚才那小衙役讲述事件时用词精准,越王是“消失”了。 凭空消失——因为牢门大锁完好,牢笼却空了,人像变戏法一样不知所踪。牢房地上摆着没吃完的饭、牢门边扔着不知道擦了什么的手巾。 李爻问道:“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了的?” 侍郎答:“一个时辰之前。狱卒去打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李爻奇道:“怎么只一人值守?” “咳,另一个不知吃了什么,一晚上跑了十来次茅厕,都快拉死了,明日休沐,本想着今儿晚上不找人调班,结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侍郎皱眉,这事闹不好,刑部从上到下吃连串瓜烙。 “王、王爷……”一旁狱卒搭话,“这牢狱有个传说……” “别瞎说!”狱卒话没说完,就被侍郎打断了。 李爻笑道:“说来听听,是什么神鬼妖狐的故事,我好拿来吓唬小孩。” 众人:…… 但王爷的恶趣味还是要满足的。 原来这刑部衙门是前朝一位公主的府邸。公主大约是命硬克夫,三任驸马都以失踪告终。后来,终于有人发现了公主的秘密,她对爱人有种病态的偏执,认为只有饮其血、食其肉才能与爱人灵魂融合——三位驸马因此没了命。 她的皇上爹知道这件事之后,不愿把这样的丑事昭告天下,便将公主幽禁于府内。 再后来,公主彻底疯了,整日披头散发、不梳妆、不洗脸,时不时像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或哭或笑,又或聊天游戏,日子就这么疯疯癫癫过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日上三竿公主房间内都没声音,侍女推门进屋,见公主倒伏桌前,周身血肉模糊。 她吃了自己,伤重失血,已然没气了。 眼下这间牢房,正是从前公主丧命的卧房位置。 “会不会……”那狱卒神叨叨地念叨,“是公主索命,把越王……给……” “放屁,越王那么大个儿,公主撑诈尸了也吃不下,”李爻口不择言,眼珠一转又阴森森地四下看看,吓唬道,“我看你倒是吃起来刚刚好。” 狱卒顿时脸绿。 李爻笑笑不理他了,向侍郎客气道:“劳烦大人,我回了。” 那侍郎也有点懵,不明白他怎么简单问两句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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