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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郑铮疏远,不可能将父王的司马昭之心公然叫破,上前双手托肘扶起郑铮,柔声问:“他在信上说了什么?说我叛逆离家,给您添乱?要您即便是绑,也要把我绑回去?” 郑铮一愣,道:“正是,王爷担心殿下。” 蓉辉心照不宣地看了景平一眼,跟着话锋骤冷:“大人当然可以将我绑回去,但你们如果这样做,我能保证送回辰王府的是一具尸体。这责任,谁想担?” 众人没说话。 郡主年纪小,做事愣头青似的,委实将在座人均七八个心眼子的老少爷们狠狠将了一军。 郑铮看景平。 景平撇嘴。 他可以把郡主药倒,然后给她来几针,让她一路睡回都城去,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众生皆平等,绑她回去是蔑视,让她留下是成全。 郑铮见景平不接茬,也没办法了。 老大人身心俱疲,眼下时间已晚,事情僵持不出结果,干脆作罢。 他打发众人各自安置歇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事情总是发生得让人措手不及。 这日深夜,信安城中四处粮仓起火。大火扑灭时,粮食已经毁去了七成。 后半夜,官军、衙卫、暗探没人消停。 景平得知消息,心翻了个惊天大跟头,更可怕的猜测怦然爆开。 他急向李爻传讯:敌军或许有围城之意! 也同在这一夜,搁古的王室牢狱中,二王子奥单躺在草铺上仰看气窗透出的片点天空。 他正破罐子破摔地昏昏欲睡,突然听见牢外一阵杂乱脚步声,利落至极,该是功夫高手——大哥终于要下死手了么? 他惊而坐起,来不及戒备牢门就被打开了:“殿下快随我来,是祭司大人让小的来救您出去!” 奥单讷神,紧跟着冷笑:没想到,这时候最可靠的那个羯人糟老头子。
第115章 围城 景平已经非常机灵了, 可给李爻预警的急信发出,回信未至,羯人大军先不知从哪个山窝冒出来了。 信安城虽立于丝茶古道枢纽, 位置却相对孤离, 也因此富庶一方。当年乱事之后, 被南晋纳入板图, 而后经多年与江南、蜀中建立的交通,拜地震所赐,毁了大半。如今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城。 羯人军队看准时机, 借坍塌杂乱, 在荒山腹内屯兵。数万里大山连绵,斥候发现敌人踪迹时,大军已经分几路“出山”压至境外二三十里,将信安周围的官道、小路围堵个严实。 显然是苦心孤诣, 早有预谋。 羯人休养生息十来年,此次像是举国之力来犯。十几万大军与那日的第一缕阳光同时跃出地平线, 围困了城内的三万守城军。 景平的预警信与羯人大祭司的檄文一前一后被送到李爻手上,如闪电和惊雷,交相呼应, 各自震撼。 李爻曾派斥候探查羯人动向, 没探到对方在荒山中屯兵, 却看出敌军辎重有缓动, 是以并不慌乱。 他沉稳地打开檄文。 对方大祭司亲笔恭称, 言说李帅收到信件时, 信安城已被围困, 但两国交战没有好处,苦战实在是累。现下休养生息多年, 好不容易养出族民的活络气,委实不想打。 无奈此次围城,迫不得已,为的是清算一笔旧账——信安惨案非羯人所为,羯的数十万兵将却被李帅祭了孤城,此后妙虚道长潜于野,经年查探终于弄清,旧事是有恶人从中挑唆,恶人正是辰王赵晸。妙虚此次再访“故土”正是想与辰王掰清恩怨,临别时相约,只要他十日不能回羯部,便已是凶多吉少,届时羯便起兵围城,诉求有三: 第一、交还妙虚道长,同时请李帅听他讲述信安旧事的真相; 第二、将罪魁祸首赵晸交予羯族处置; 第三、祸事因晋国而起,将信安城割付赔偿。 答应以上三条,即刻退兵,若不答应,要以举族之力力拼。 此檄文也依样发往信安、邺阳。 这信乍看有鼻子有眼,其实半句没提妙虚为报私仇,搅闹南晋、信安城与羯之间的矛盾;也没提他与无夷子筹谋、壮大离火教,扰乱南晋民生兵政。 只是将两国的纠葛归结于被魔高一丈的赵晸利用了。 李爻冷笑看着三条要求:真能胡搅蛮缠,理都让你占了,只怕小景平都甘拜下风。 当然一条也不能满足。 “将信安周围山地地图拿来我看,再去探对方的兵阵排布。”李爻吩咐道。 对方此次兵出奇袭,李爻有预判,也有对策,于兵务上并不慌乱,他只是算漏了时间,私心里挂念景平,下意识捋着左腕的镯子暗道:你可不要有事。 常健在旁暗中观察主帅。 老人家虽然被景平那句“他有事我也不活了”震惊非常,却依旧在想,听说二人同门情深,贺大人是王爷在坊间捡回来的,有牵绊也不足为奇…… 他担心李爻因景平沉不住气,试探道:“统帅是否要带兵前去快刀斩乱麻?” 李爻看他一眼,嘴角弯出丝看透他心思的笑,定声道:“羯人既然来犯,又怎会想不到近距离之间的牵制,他们很快会有后招针对鄯庸关守军。估计不是昨天的后天,就是明天的昨天。” 诸将:…… 亲兵很快拿来了地图,李爻看了片刻,眨了眨眼,贼坏地笑道:“有马粪么,这两天多攒点儿。” 帐内从将军到亲兵再次全都看他:……统帅又要拿死王八炖汤了。 “鳖”一肚子坏水。 鄯庸关守军即刻进入备战状态。 果然如李爻所言,不过半日,斥候与避役司前后两道急报传来: 鄯庸关外五十里有羯人大军前来,尚不知将领是谁; 昨夜奥单越狱了。 李爻自嘲:昨儿还骂大王子做事不够狠绝呢,我真的是……乌鸦嘴。 “挂帅之人八成是奥单,给搁古大王子发国书,问他是否要弃毁信约,再给他三日为限,让他管好自家兄弟,若是管不了,我就替他管了!” 当然,李爻眼下不去信安城不代表往后不去,他身为军中统帅,必要看清形势。 他发散地想,政务边务均是牵一发动全身。 羯人此番围城发檄文,倒是给远在都城的赵晟一个反制赵晸的机会。 只是不知他要如何利用。 与此同时,信安城已经经历过一轮羯人的示威攻击。 若要围城,兵力至少敌守军三倍。 黄骁正面防御,为免士卒恐慌,又命精锐前锋自城西绕路而出,突袭敌军侧翼,不打人,只毁辎重军备,得手便由城上掩护回撤。 此番实效甚微,但军心士气因此坚实不少。 信安城曾是独立的诸侯城,自身防御工事完备。单说城门便有六丈厚,木门内镶青铜筋,需要机械助力才能打开;远攻武器如毒箭、火油、投石机,近防如狼牙拍、夜叉擂、塞门刀车应有尽有,就连城楼上,都有支摘重盾,可说坚如壁垒,无懈可击。 羯人也明白攻城不易,来招惹片刻,空射几箭,展示过自家人多势众,又向后撤开了。 事态暂时安稳。 但城中高阶军将多是明白的,这是暂时的。粮仓被烧,羯人根本不用来犯,只要围城不撤,援军不到、决策不出,信安城被围死是早晚的事。 景平突然想起早年间跟李爻说过,应该在外城垦田,农兵合一,如今倒只来得及马后炮了。 府衙内,众人分析战局。 “眼下羯人是什么兵力排布?”蓉辉郡主问,“我一路过来,发现从蜀中到信安其实有很多小路,他们总不可能将路全都堵死。” “这两天我细看过地图。” 三十而立,十五半蹲。赵岐正在半蹲的年纪,路没多走,书没少看,他到沙盘边沉吟分析,“小路通传音讯尚可,运粮屯兵却不能,且蜀道崎岖,老师曾教我‘守城必立寨’,信安城因天灾无法在周边立寨,于敌军而言是天时地利,老师调遣的兵力终归比他们晚了一步,只怕会被敌军以信安城为质,阻截在半路。” 郡主所言乍看可行,实则是走不通的路。 景平心道:若是援军来了,城内鼓足破釜沉舟的勇气前后夹击围城大军,倒也有一线生机,只是信安城门打开,羯人必要不顾后路地冲城,城破的可能性便会加剧。一旦失利让敌军入城,百姓必遭涂炭。 “贺大人有何想法?”蓉辉郡主对景平高看,总觉得他有奇招。 景平无奈,苦笑还没挤出来,赵岐突然趔趄了一下,栽歪着在桌上撑住才没摔倒。 “殿下怎么了?”景平淡声问,他知道赵岐没服他给的药。 前几天赵岐被辰王晃一遭,让赵晟将计就计把儿子送来信安暂避祸端。 本以为是世外桃源,未曾想一夜之间变成了火坑。 “头晕了一下,不碍事。”赵岐道。 被围很是被动,这会儿三个臭裨将暂时顶不上一个诸葛亮。 只得先以不变应万变。 景平道:“殿下内堂歇歇,下官看看您的脉象。” 二人入内堂。 景平给赵岐诊脉,越诊越不对劲——怎么那毒比从前更烈了? “殿下确实没再吃蜜饯了吗?”景平问。 赵岐终于得了与景平私下叙话的机会,忙道:“贺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中毒了?现下我也知道了,谢谢大人周全暗护的苦心。” 景平短暂讷住之后不隐瞒了:“确实,下官不好多做置喙。” “我明白,感谢大人还来不及,”赵岐说到这,迟疑道,“可我已经吃了解药,为何体弱更甚,大人似也有相同的疑虑,是否看出什么端倪?” 景平皱眉看他,心里编排一遍他话里的意思,陡然大惊,极少有地喝问:“解药?什么解药,谁给你的解药!” 他一向脸素淡漠,没有预兆地急了,把赵岐吓一跳。 赵岐木然道:“是……是侍奉我皇爷爷的老宫人给的,他说那药是当年皇爷爷留下,解五弊散之毒……” 话说到这不敢说了。 因为赵岐见贺景平的脸色已经晦暗得像要杀人。 景平利落的颌骨线条,此时突兀出紧绷,他是在狠咬着槽牙。他呼吸难以自控地急促,目光像只冷血猛兽,盯在赵岐脸上。 对视间,赵岐恍惚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怒目另外的人。 赵岐咽了咽,实在不知景平为何突然撒癔症。 沉了片刻,他试探道:“贺大人……?” 景平的满腔压抑被一声低唤点燃,他鼻息一抽,猛然出拳。 拳风掠过赵岐侧脸,他连闭眼都来不及,目瞪口呆地听见“咚”一声震响。 景平一拳打在床柱上,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自以为是。” 他不理赵岐,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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