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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昨天外面闹出那么大动静,府里没半个人出来,只有府门口的戍位配合官军守门。 “父亲离世,母亲看府院中处处是父亲的影儿,睹物思人,不想继续住在府上,我照顾她挪去了娘家的小庄园。昨天深夜我独自回王府,彻夜未睡。父亲生前提过,离火教之事是他处理不当,朝上、坊间才多生事端,他曾想向陛下自罪请罚,可未来及实现,他便……”蓉辉说到这,眼底是道不尽的悲意,“今日我是来向陛下恳请完成父王遗愿的——辰亲王一脉没有子嗣承袭爵位,也不需再从宗族中过继,以此承担对离火教之事处理不当的罪责。” 赵晟听到这,也面露哀愁之色,将手边书信交予李爻:“你看看。” 那像是辰王的手书,所述之事与蓉辉口述的一致,信尾有辰王私印。 李爻与辰王相熟,细看字迹,觉得那字迹似是而非…… 他看赵晟,正好对上皇上的满目高深。 “阿依求朕,将闹事的百姓放了,给辰王兄积攒些福报,朕允了。” 是这个因由。 书信是否是蓉辉伪造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郡主给了赵晟想要的。 辰亲王一脉不再过继子嗣承袭爵位,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蹦出来动摇赵岐的地位了。 “晏初,”赵晟闲适地喝着茶,“蓉辉刚还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削去郡主封号,朕没允,这郡主该做还是要做的;至于另一个嘛,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才召你入宫,听听你的意思。” 蓉辉郡主自斟一杯酒,端杯郑重向李爻道:“蓉辉想从低阶军官做起,在军中建一支女子队伍!恳请……晏初哥哥允准。” 她说完,喝干杯中酒。 这话说得挺微妙,前半句豪情,后半句私情。 李爻懂得蓉辉的意思,但觉得她这样做不一定顺赵晟的心意,她终归是辰王的女儿,在军中扎根,即便人单势微,也难保遭赵晟多想忌惮。 “这不大妥,”李爻道,“辰王妃体弱,你若从军,娘娘必要每日思虑牵挂。” “王爷,”蓉辉眼神坚定,“此举能为陛下征召兵力做个表率。” 李爻:…… 是摸准了赵晟的想法才来的。 果然,赵晟眼里闪过笑意:“晏初,要朕说啊,阿依比你识大局,懂得率先为何意。你若是有心照拂,莫要让她行过于危险的差事便是了。” 看来赵晟是要允蓉辉的。 李爻领命,没多说旁的。单论郡主从军,李爻觉得并无不妥,他只是担心赵晟那越发不稳定的脾性。 他只得应着,给郡主安排不招皇上忌惮的工作。 由于郡主“颇识大体”,帮皇上打消了后顾之忧兼顾表率征兵,赵晟兴致很高。他笑着向蓉辉道:“往后无论怎样,你都是朕的侄女,只要朕一天坐这个位置,你便一天是南晋的郡主。至于辰王兄……朕和他的恩恩怨怨,就随风飞逝了吧。” 蓉辉至此丧父只月余。 丧期没满,听到这些话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但她面上云淡风轻:“父王战死沙场,我只有身在军中,才能被信仰照拂。”她向李爻一瞟而过。 她没说,心里却在想:今生注定无缘的话,能和你有共同的坚守,也算不枉了。 这之后三人没再多言政务,一顿饭吃得很随意。 无奈闲在时光总是狭促,饭快吃完的时候,九曲廊亭有侍人急行而来。 南晋的侍人在宫内走路是有规矩的,尤其面对帝王时,不同的步速与仪姿暗含着不同的意思,意在让皇上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准备。比如宫妃请皇上去,小侍要含笑垂眸细步;又比如眼下这小侍抱礼躬身急行,则是大臣有要事奏请。 果不其然。 大理寺急务。 大理寺卿从缺,由少卿代理日常事务。 少卿顾拾秋一早收到密信,事关重大,难以拿捏,只得来面呈陛下定夺。 赵晟的饭没彻底吃好,面露败兴之意:“罢了,传他来此吧,”他向蓉辉道,“你皇婶总是念叨你,今日既然入宫来,去看看她吧。” 他把郡主打发走了。 片刻功夫,顾少卿面圣,礼数周全一番,见李爻也在,面露迟疑。 “顾卿不认得晏初么,怎么见他面色如此古怪?” 赵晟生病之后极少饮酒,今日高兴喝了两盅,面色有点红。 顾拾秋向李爻行礼:“微臣怎会不识得王爷,只是今日所奏之事与王爷……多少有些牵连,是以……” “是晏初做了什么‘坏’事?”赵晟问。 顾拾秋道:“当然不是。” “那你说便是,”皇上一指椅子,“坐吧,坐下说。” 顾拾秋坐下,僵硬得像个木桩子,恭恭敬敬道:“微臣今日收到一份账目明细。”他将账目呈上。 赵晟看了两眼便收紧眉头,默默看完,面如死水将纸递给李爻。 李爻一目十行,被纸上“郑铮”二字扎得眼疼。 “微臣收到密报,说郑大人在信安城处置灾建期间,挪用从春衫桂水阁查没的赃银,这是钱款缺漏明细。” 明细上是春衫桂水阁的赃账,由收到洗再到支付,一笔一笔非常详细,圈出被郑铮挪用的部分,总额有三万余两白银。 “晏初不为郑老师说话么?”赵晟淡声问。 这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处心积虑的味道。 “臣相信郑老师的品格,也相信大理寺的办事能力,定会将其中误会查清,还郑大人青白,给陛下交代。”李爻道。 赵晟起身,到湖边捻一小撮鱼食投进水里,顷刻间锦鲤翻涌簇拥,争抢食物:“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常人都懂,朕本不愿死揪,但此事一来金额甚宏,二已被人叫破,还是按流程公办,”他向顾拾秋道,“郑卿没几日便要还朝了,入城之后革职收监,该如何查问便秉公处理,莫要落人话柄。” 最后两句话出口,不单李爻,连顾拾秋都惊了。 依着南晋刑律,贪污舞弊是重罪,涉案金额巨大、一经查实则是六族诛连的死罪。 郑铮被举金额如果查实是真,就是十死无生。 南晋的刑法比周边诸国动辄砍手、剁脚仁义太多,却深得“打人当街打脸”之精髓。 重犯一旦被收监,无论是否实罪,先罚站笼三日,意在杀威。 郑铮七十多岁了,又那样一副臭脾气,皇上一句“秉公处理”,岂非是要了老郑头儿的命么? 李爻脸色一下变了:“陛下,郑老师年纪大了,他两袖清风,府上数十年不曾添置新物……” 赵晟一摆手:“你的意思朕明白,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李爻征战多年,其实脾气算不得太好,否则当年也不会被气得一口血喷出来,一夜白头。 经了这些年沉淀,他沉稳许多,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血腥味帮他压下片刻要窜天灵盖的火,他定声道:“陛下,先帝一朝,老太傅薄大人也曾沾染在捐官舞弊案中,当时先帝开恩,将站笼三日改为杖责三十,允许吏部秦大人代师受过,如今微臣恳求陛下效仿当初,将……” “薄太傅与秦大人是师徒,朕与郑老师是师徒,”赵晟沉着脸,“晏初是要朕代他受过吗?”
第133章 利刃 李爻自认为话说得很明白了, 赵晟居然理解出这么个意思…… 他现在实在搞不懂皇上的脑回路了,恨不得给这货脑袋开个孔,把泡脑子养鱼的水控控。 “微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李爻道, “臣也得郑大人教授, 称大人一声老师, 臣愿代为受过。” 这是顾全皇家颜面兼顾郑铮臭脾气的方法,李爻豁出去挨三十板子。 结果赵晟嘴角弯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然后天下百姓会说你有情有义,是朕狼心狗肺?” 李爻特别想还他一句“刚才不还说一码归一码么”, 但他不能这么说, 否则立刻演变成强词夺理、忤逆犯上。 “臣不敢,百姓不敢,更不会,”他站起来撩袍跪下, “臣愿以先帝所赐免死铁券换陛下对郑老师网开一面。” 赵晟定定看着李爻。 一旁的顾拾秋从未私下面圣,今儿第一回就遇见这么大阵仗, 吓得大气不敢出。 好半天,赵晟道:“那是先帝给你的东西,如何能匀给旁人?你若丧命, 旁人能把命借你?李家的二臣之名好不容易被你两代人用血洗淡了, 如今你根本不该为了杂事冲去风口浪尖。好好做朕的忠臣良相不好么!” 李爻垂着眼睛, 说不清是悲是怒:“陛下, 这不是杂事, 微臣这般是为了陛下清名。郑老师是帝师……事态未明, 怎可如此折辱?他在信安城赈灾, 声名皎皎,还朝便被收监, 民心会偏的,陛下!” 赵晟冷哼一声:“但朕首先是皇上,他首先是臣子。南晋首先无可撼动的是铁律。” 经了一系列的变故,赵晟自觉从前过于仁念,才会闹出被当殿“逼宫”的乱子,他现在铁了心要让群臣知道天子就是天子。 他硬邦邦地说完,垂眼看李爻,见对方面貌轮廓清癯,从来都不好的气色被阴雨悱恻衬得冷白一片,念想自幼的情谊、赵家待他的对不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向顾拾秋道:“康南王跪求,朕终归是要给几分面子,站笼、杖责三十,让郑大人自己选,但不允许旁人代罪,算是恩典了,”他又转向李爻,“朕乏了,先回了。朕最讨厌有人跪求,你乐意跪就继续跪着,否则早点回府歇着去,脸白得跟鬼似的。” 说完,起身掸袍袖,转身走了。 李爻阖了阖眼,木讷地恭送圣驾。 顾拾秋待皇上背影都看不见时,到近前劝道:“地上潮寒,王爷起来吧。” 赵晟无理取闹,一张嘴巴两张皮,横说竖说都是他有理,完全是仗着皇权任意妄为。李爻让他气得胸口一阵阵针扎似的疼,一呼一吸间,肺里像有钢针乱划拉。他看着细雨在池水中砸起的莲漪水珠,苦笑心道:景平臭小子一语成谶——下雨果然没好事。 他站起来,不经意栽歪一下,赶快扶住桌边。 顾拾秋大惊,虚扶了他:“王爷没事吧?” “不碍事,”李爻缓气,“方才贪杯了,有点上头。” 气得上头。 顾拾秋请王爷先行,自己则撑伞跟在一旁,让随侍远远跟着。 李爻猜他是有话想说,没多问。 二人行至宫门正街御道,顾拾秋才道:“王爷不必过于担心,既然陛下开了允准杖责的恩,下官会与刑部的乔大人暗中照顾的。” 有他这句话,郑铮身体是不会有大碍的。 三法司的站笼是个顶折腾人的玩意。木笼子比人高很多,笼顶有恰好卡紧脖子的空口,犯人能把脑袋露出来。为了够高露头,衙役们会在受刑人脚下垫砖,这砖若是垫得恰到好处,犯人则能正好在笼里站直;若是想折腾这人,多垫几块人便得半蹲;少垫两块人便得一直踮脚;再少一些,则是整个身子的重量挂在下颌上,与此相比,拿根麻绳吊死算是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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