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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皇上“网开一面”,让郑铮不乐意站罚,就接受杖责三十。确实能说是他的“善心”了。 因为三法司的衙役们打人很有技术。 想要人死得痛快,十杖之内可毙命;若手下留情,一百棍子下去,也只有点皮肉损伤,绝不伤筋,更不会动骨。 顾拾秋说要照顾,定能保郑铮没大碍。 但郑铮那刚极易折的脾气,怎能容得这等折辱? 李爻当然不接受这样的“开恩”,他面色阴沉,叉手行礼:“多谢顾大人费心,此番恩情,李爻谨记。” 顾拾秋见他脸色很不好,张了张嘴,顿挫片刻道:“郑大人入都城后,下官会即刻着人到王爷府上告知,届时……王爷来劝劝郑大人。” “顾大人是否有旁的话想说?”李爻反问。 顾拾秋极短地错愕,没想到对方这般敏锐。 他与李爻没交情,只是听闻李家的诸多旧事,眼看李爻所做种种,默默钦佩,有意示好。但二人终归是生疏,他的官职又比李爻低了太多,恐多言冒失。 眼下李爻问了,他念对方是磊落君子,把心一横道:“王爷是否觉得陛下近来性子变了?” 顾拾秋已经做好被责怪妄议君王的准备了,而李爻只是面色平和地看他一眼,平淡道:“陛下龙体未愈,想来是被病症拿捏的,心绪不宁。” “王爷贵人事忙,少在朝上,朝中官员自危之意甚重,尤其事涉离火教的劝诫之臣……” 李爻没想到这人说话直白至此。几乎相当于明言指责赵晟正在对殿谏之臣秋后算账,深想言外之意——别看郑铮当时在信安城负责灾后重建,没有当殿劝君,但他在信安城可是当众砸了离火神君像的。 李爻叹息道:“顾大人之意我明白了,大人年轻有为,前程大好,身在三法司更该谨言慎行,无凭据的推测,会给自身招致祸端。” “三法司断案讲求大胆推测,下官所言皆有迹可循,”顾拾秋向李爻行礼,感谢他提点之意,却不打算打退堂鼓,话到此处干脆把想说的都说了,“陛下刚刚说讨厌有人跪求,或许是……被殿谏闹出了心病,与体征之疾无有太大干系。” 而后,他将赵晟当初如何急怒攻心,直接晕在殿上给李爻讲过一遍。 事发时李爻不在,还朝忙忙叨叨,没人敢跟他嚼舌根,是以那场风波他只有粗略耳闻。 而今听顾拾秋绘声绘色地“搬弄是非”,李爻才知一系列事情居然闹得那么难看,难怪这两天他只要行大礼,就像掀了赵晟的逆鳞…… 李爻是不愿意纠缠在朝堂的捧高踩低、暗捅刀子里,可时至今日若是再两眼空空,只看四夷八荒,只怕家里先要打成热窑了。 “顾大人的推测确是有论有据,只是即便那位……”他指皇上,“是借题,也要有人将题递在他手里,未知那封检举信函是何来头,大人可有头绪吗?” 他把话题扯回当下。 郑铮素来两袖清风,如今骤然被密信检举,恐怕内有深意。李爻不爱掺和一嘴毛的互咬,并不代表他不会想。他脑子里有阴谋论,但他觉得依着赵晟的性子,不会为了算旧账处心积虑到这般田地。 因为他发起疯来根本用不着把事情做得这般严丝合缝。 是以检举郑铮之人,九成九不是皇上授意,且目的不是帮皇上“出气”。 顾拾秋让李爻说得愣了下,随即躬身道:“王爷点拨得是,下官回去详查。” - 赵晟从瑞风台离开,没乘轻步舆,只由樊星打伞伴着一路闲走。 他漫无目的。 不曾想,溜溜达达到了先安殿附近。 他驻足远看那高楼殿宇。殿前的香鼎常年香烟缭绕,雨雾中腾着白烟,缭绕出一片不似人间的朦胧。 “陛下要去看看先帝吗?”樊星问道,“奴才着人安排一下。” 所谓“安排”是要看看活埋廖必之处有何不妥,再让那被阉了的大理寺卿回避。 赵晟摇头叹了口气:“今日不扰先帝安静了。朕恨阿公挑唆,鄙视先帝、辰王对晏初防备过甚,可朕最近明白了他们为何忌惮他……” 皇上诉衷肠,樊星不敢插嘴,只是躬身撑伞,老实听着。 “小星星,”赵晟幽幽地叫他,“你觉得晏初待朕好吗?” 樊星:……不敢说话,怕掉脑袋。 赵晟瞥他一眼,笑骂道:“出息,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朕也迷茫,朕不怪你。” 樊星咽了咽,豁出去了:“王爷与陛下是伴读的情义,处处为陛下着想,又为我大晋热血流尽,奴才认为,是很好了。” 赵晟片刻没说话,目光微妙地看着樊星,跟着笑了。 一笑堪比“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在樊星看来可太吓人了。 皇上待他很随意,从前他是不怕赵晟的,甚至总在皇上面前抖机灵,赵晟对他发脾气也顶多是骂两句、背上乖两下、屁股上踹三脚。可如今,皇上喜怒无常,樊星摸不清路数只得夹尾巴当差。 “别怕,”赵晟看出他肝颤,“旁观者清半点不错,朕困于迷局,从前觉得先帝是小人之心,如今却觉得他很有道理。” 樊星依旧不明白。 赵晟看着先安殿的高顶出神:“刚才你说了‘他为大晋’。他是为了大晋啊,并不是为了朕……从他爷爷起,便是效忠万民百姓,宁肯背负骂名,也要保幽州口的百姓安宁,他也一样,真是好家承……”他缓了一口气,垂眸看手里竹报平安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锔金,“辰王兄的反心晏初是明白的,可他依然在朕病重时离开都城回鄯庸关,在他看来,这天下谁坐都一样,只要百姓安康便好……玉碎能合终有瑕,贺泠说得没错。” 樊星垂眼听着,私心说,皇上要求臣子只拥护他一人无可厚非,可若论及社稷,康南王怎么可能为了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辰王反叛”流连都城?若是他死盯住辰王,反让搁古再次大举来犯,岂非导致外乱内崩,局面更加棘手? 南晋满朝文武,皇上何苦只与李爻一人较劲…… “是不是觉得朕矫情了?”赵晟声音很清淡,“这不怪你,你从没在这个位子上坐过,朕自从第一天被先帝正眼瞧便是突然,辰王兄突然失了太子位、朕突然莫名登基、晏初突然莫名中毒、辰王突然莫名造反……朕从前只觉得局此位仁德治天下,能万民归心,可其实呢……一切都莫名其妙。老百姓、甚至满朝文武皆不会管朕是否苦心孤诣,只会永远不知足,朕今日能给百姓每户三斛米,明日若有另一人跳出来说能给六斛,依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去朕的对立面……再想晏初的忠心,从来都不在朕身上,所以他太可怕了。” 樊星听懂了皇上的担忧,但这担忧是种过虑——若陛下也心向万民,此事岂非是兵合一处么? 他想不通,只能安慰自己说眼界有限,看不懂帝王之虑。 “所以……”赵晟一甩那腰佩,将之紧紧握在手里,“他既然是利刃,朕便该舍得用,在锋利之时,让他物尽其用才最好。” - 李爻回到王府时,景平在书房呢。 他眼睛更好了些,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红白两缕线编。 李爻走近看,见他在编被滚蛋蹬坏了的平安结红绳,那缕银白,自然是心上人的白头发。 景平非常熟练,打结几乎不用看,且他心有旁骛,以至于李爻走到近前看了半天,他才察觉身边来了人:“晏初……你回来了。” 他放下绳结站起来,眼睛看不清,干脆小狗似的贴在李爻脖子旁闻了闻:“喝酒了?”他惦记李爻呕血不久,拉了对方手腕摸脉。 李爻可不是什么纯良之人,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扭转郑铮境况的馊主意,见景平这副模样,更不忍心把心烦意乱说给他听,这小伙子心里本就承载了太多的担当。 “嗯,没多喝,眼睛好些吗,中午吃的什么?”李爻问。 这是句闲话,但景平微一皱眉:“能看见你了,就是不太清楚,估计明天会更好些,”夏日里,李爻手腕皮肤冷得滑腻,腕脉在他指尖小心翼翼地跳动,“赵晟找你说什么了?” 赵晟在景平这就不是好东西,他生怕皇上脑袋又被驴踢了,万一再给晏初下毒怎么办。 那混账的酒一口都不该喝。 即便景平知道这不可能。 李爻让他的紧张兮兮逗笑了:“别胡思乱想,郡主用辰王的爵位换了昨日被抓的百姓平安。” “还有别的事。”景平不好糊弄。 李爻决定变身陀螺,抽一鞭子转一下:“她说她要从军。” “不对,还有!” 李爻柔声哄道:“没有啦。” 景平捧起李爻的脸,看不清又偏要看他。迷茫里带着担忧,眼神太勾人,惹了王爷的怜惜。 李爻被他看得心里腾起悸动,借着微醺流氓一笑:“小郎君脉脉含情,是对本王动了凡俗心,要先嫁为敬吗?”说完,顺嘴想亲景平两口,安慰他,自己也沾点甜头。 万没想到景平往后错开半步,抬手按在李爻心口上,这不给火花都能自行噌噌冒火的小流氓一脸严肃:“你气郁愤懑,心率杂乱,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要骗我。” 李爻:这臭小子医术入化境了么?
第134章 不问 或许因为看不见, 景平比平时神经紧绷。 李爻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胸前揭开,擎在脸颊旁轻轻蹭,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呼吸和温度。 他吻了吻景平的指尖。 温热的吻暖着年轻人指尖的冷。 一连串亲昵的小动作, 没有索取的攻击性, 安抚着景平放松下来。 景平勉力和李爻对视片刻, 终于松一口气, 任由对方拉他到椅子上坐。 李爻还是没提郑铮的事。 这于皇上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事件了,更像是那位自证掌控权柄的执念。 李爻不希望景平去碰赵晟钻到头的牛角尖,事情在官面上走不通, 就走歪门邪道呗。 他办事向来嘎嘣脆, 安排妥帖便可暂时告一段落,不值得让景平跟着忧心。 “皇上的毒解得了吗?”李爻问。 景平极聪明,知道李爻跳过了诱因,想寻个结果。 “辰王没下死手, 他的毒和你日积月累的不一样,消谢下去就没风险了。只是有些损伤无可逆, 比如你伤了肺,我医术再高明,也得用十年、二十年去悉心养护你, 换它复原如初。” 他说着, 从怀里摸出针囊, 眼不顶用也能针法如神, 认穴极准地在李爻手臂落针, 帮对方疏散气滞。 这臭小子眼下善言敏行, 夸赞自己医术高明, 又顺带说了句体己情话。 李爻淡淡地笑:越来越有我的风采了。 “赵晟怎么了?为什么在乎他能不能好?”景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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