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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李爻接下来的打算,但也知道说辞只有一个——郑铮被劫掠后失踪。 他听闻郑铮是真的动过那批钱款时,也嘬了牙花子。老大人的初衷再如何含泪泣血,只要皇上不肯法外容情,事情在面上便是必死之局。 谁都不是神仙,李爻暂时没有好办法。 只得缓兵以谋后论。 - 大皇子赵岐回都城月余了,因为伤重、且阴差阳错吃了李爻的解药,体格子更差了。 据说他时常昏睡不醒,一日能清醒的时间占十之二三,便很不错了。 是以,皇上暂没恢复他的太子之位,只说东宫给他留着。 言外之意很明确——养好了身体,太子还是你。 景平急着出门,正是因为赵岐邀他入宫。 他赶到赵岐的居殿时,见殿下身边有个小官,正供其挑看什么图样。 赵岐道:“我对穿着不上心,扶大人平步青云,这些事交给别人就是了。” 小官答:“下官再如何平步青云,陛下也暂没宣召,司衣局的差事还该是下官的,下官乐得伺候殿下。” “那扶大人帮我掂配就好,你配的衣裳总是很好看。”赵岐挺温和。 小官有眼力价儿,知道赵岐想他走,行礼退下。与景平对面而过,笑着向他叉手行礼。 景平面无表情地还礼,惊鸿一瞥间,他愣了下——这人眉梢眼角,似有李爻一两分满不在乎的神似。 旋即他笑话自己:片刻不见,就想得失心疯了么。 初秋时节,雨来了凉,太阳晒过,又蒸笼似的。 赵岐靠窗坐着,阳光斜照,映得他恹恹的、眼下一片乌青,他沐在光里依旧不觉得暖和,将秋氅紧了紧。 信安城头一刀,像刀掉了他九成性命。 曾经景平觉得李爻像个瓷器,冲风咳嗽、动辄半边身子没知觉,而今突然意识到,那有一大半是他的心理作用。事实上,李爻在鄯庸关伤重成那样,依然没两天就活蹦乱跳了。对比赵岐,晏初简直是金刚钻,总有一把子精气神格外劲朗。 “扶大人最近与父皇投缘,豫娘娘都清闲许多,我总得给几分薄面,”赵岐似是闲话,中气不足,而后他苦笑,“贺大人随便坐,我实在不知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景平厌恶赵家人,相处下来,只赵依和赵岐尚算不错。 “殿下是否又不适,才叫下官来?” “就这样了,”赵岐摇头,“从前总听人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如今才真懂了,”他年纪轻轻笑出一股知天命的随便,“但贺大人对外确实要说是来帮我瞧身子的。” 景平听他弦外有音,沉声道:“恭听殿下赐教。” “赐教不敢当,”赵岐眼眸闪了闪,“你对老师……是否……”他近来走动少,想得可不少,回忆景平对李爻的真挚,俨然超越了所谓的师徒之情。 “我待他比命还重要。”景平坦然。 赵岐眼角的笑纹更深几分,像松心羡慕。他舔了舔嘴唇,正色道:“那我有话直说。是赵家对不起老师,我思来想去,应该趁着有命还他恩情,可依着老师的性子,怕是不屑得我还,是以我请贺大人来。我在邻郡存了些东西,必要的时候,会有人奉上,这是信物请大人收好。” 他递给景平半片玉牒,端口参差,显然是故意敲断的。 少年人总会成长变化,或许需要经年日久的沉淀,也或许只在一夜几须臾。 好比景平对李爻不舍的追随、酿出跨上骏马跑去胡哈大寨烧粮草的瞬间;也好比事实对赵岐接二连三的无情捶打、终成绽在眼眸中沉稳睿智的笑。 大殿下变了很多,且学会了云里雾里。 景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岐给景平斟茶:“说点实际的,贺大人近来在暗查太和殿谶言之事?” 自今日见面,赵岐就表现得很诚恳。 景平依旧心有防备。 赵岐知道,也并不恼,笑着悠悠道:“‘南出小人,贾言乱政’的后半句是‘缺弊不立,穹窿可充’。” 景平惊了。 他听李爻说朴淼曾做过以谶解谶的事情以后,就暗中周旋。三法司里,乔璞和顾拾秋都在查那谶言是否有后半句。 可那说出谶言的太常寺丞是给吓坏了,声称“南出小人,贾言乱政”都是朴淼安在他脑袋上的,他根本没说过这话。 费尽周折好多天,才从朴淼的外室处听闻,谶言确实有四句。 无奈再多的,那外室也不知道了。 赵岐见景平愣神:“贺大人不必诧异,我再废物,也是个姓赵的,有些事情做起来有无形的便利。” 景平摩挲茶杯。 所谓“缺弊不立,穹窿可充”的意思,是说要守着南晋的规矩,国不可传予缺弊之人,社稷的破窟窿就能填平。 再看赵岐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后半句是针对殿下的?殿下知道是何人所为吗?”景平问。 赵岐皱眉,摇了摇头:“没查出,也猜不到。” 但不难看出,这谶言前半截针对景平,后半截针对赵岐。 景平冷笑出声——若是闹起来,终会演变为对晏初在国本之意上的逼迫与试探。 只是万没想到啊,这人严丝合缝的算计,被赵晟一套乱拳打了个稀碎。 眼下虽不确定背后之人是谁,却该是意不在扶持太子。 -- 这天下午,李爻没出去“踹寡妇门”。 他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出书房溜腿儿——景平还不回来,花信风都不知躲哪儿去了。 找了好大一圈,发现花师侄在松钗房里,倚窗发愣。 儒雅里带着几分幽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李爻敲着窗口打拍子,贱嗖嗖地哼小调。 花信风瞪他:“别胡说八道,毁人家清誉。” 李爻眉毛扬起来:“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要清誉,一是大姑娘小媳妇,二嘛……”他笑了笑,“是不知谁的心上人。” 松钗是酒楼茶馆的常客,即便出淤泥不染,也是泥里钻出来的,压根不在乎所谓清誉。反而花信风,心存别样的惦念,揣着君子意,替对方咸吃萝卜淡操心。 花信风让他噎住了,基于理论基础的胡搅蛮缠,他向来不是师叔对手,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沉默不语大法,只当没听见。 而李爻对花师侄,一贯是逮着蛤(fpb)蟆捏出尿的“雷霆”手段,正待继续笑话他,不把人闹到掉脸,誓不罢休,景平回来了。 小伙子老远一看,就知道是他家晏初又欺负师父呢,索性站定没动,打算看热闹。 没想到花信风掀眼皮就发现他了。 花长史确实挂心松钗。 可深究,他说不清楚对人家是哪种感情,仿佛松钗那句“你是喜欢我能扮成她的模样”变成根长刺,扎在心里。 搅合得他脑袋比打鱼的破网还难缠。 他没计较孽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劣行径,招手让他过来。 几步路的功夫,景平满眼是师父赤链蛇吃扁担,死不转弯的模样。 他有心当一回“媒公”,却见李爻轻轻摇头,不经意间飞了松钗一眼。 景平顿挫片刻,便也懂了:师父性子恪守,松钗的身世又因果不明,若他没有自己待晏初那般破釜沉舟、飞蛾扑火的勇气,只依靠片点不清不楚的喜欢,确实很难维系长久,更难得善果。 显然眼下这二人,一个退却,一个混乱。 咳!都道愚者常有爱,师父没想通,确实不好猛推他。 伏羲九针是绝学。 景平一针扎下去,说让人傍晚醒,便能控制误差在一盏茶之内。 日头打斜时,松钗果然醒了。 他高烧转为低热,睡一大觉,精神头好了很多。 睁眼醒神,见仨大老爷们,一个在屋里、俩窗外,表情各异、不知所谓,轻咳一声起身。 花信风立刻回头,快步到床边:“有哪里不舒服?”他倒水递在松钗手里,“慢点喝。” 松钗头发披散,直如瀑布垂落,挡着大半侧脸,他面色很淡,但眉弓、鼻梁的轮廓起伏有致,为女子英气、为男人俊秀,难怪时而是姑娘,时而是后生,都不违和。 “因为我的执念难忍,给诸位大人惹了麻烦,若几位得空,我将旧事做个交代。” 花信风刚想说“不想说别说”,被李爻“啧”一声打断了。 王爷翻白他,低声嘟囔道:“婆婆妈妈,”而后,拉过椅子,往松钗跟前一坐,“你说,我们洗耳恭听。” 从前花信风就没少被小师叔说“婆妈”,当即自省:明明好奇人家过往,还整一出欲拒还迎,确实挺烦人。 “将军。”松钗叫人。 花信风倏然抬头:“哎!你说。” 松钗让他逗笑了:“将军还记得在李家别苑时,我对你说,我杀了我爹……”他垂下眼睛,看不出是笑还是悲凉,“不是骗你,那是真的。” 景平面色平和没波澜。 花信风看李爻:他居然第一面就对我说真心话! 李爻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场面有点诡异。 “咳,”花信风打破僵局,“定是……里面有什么误会,或者……本就是他不好。” 这般“拉偏手”地接话,出乎松钗预料,他眼睛里透着丝缕无奈苦笑:“他害死了我娘,而我……为了杀他害了全村人丧命。” 松钗说罢,深吸一口气,撑起精神将旧事简单讲了。 松钗的父亲是蜀中小村子的里正(※),挺有人缘。 松钗九岁时,蜀地闹了次洪灾,村民累于潮热,大片病倒。 大灾之后紧跟瘟疫,是地府来割人性命了。 那时村里每日死人,死尸即刻拉去烧掉,即便如此,病症依旧传染迅速、难以控制。村中长者都怕了,这般下去朝廷会来封村的。 到时候或许大家都会死。 人在无助时,便会怪力乱神、笃信仙鬼。 村中渐渐传起流言,说天降瘟疫,是仙人在收妖。 村民开始疯狂帮助仙人寻找所谓的“妖物”献祭,年老“成精”的猪马牛羊全被杀了。 但无济于事。 后来,聪明人渐渐“悟”了,这妖物或许是人型。 好巧不巧,小松钗进山挖草药,被滑坡困住,两日没回来。 第三天一早,里正起床,眼看村子残破不堪,突然崩溃大哭,向村民坦言说妖邪是他的妻儿——小妖已经跑了,还剩下大的。 一晃又过两天,小松钗对村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撑着半条命,艰难地回村,在村口被将他当幼弟看待的陈丰拦住。 陈丰让松钗快走:“你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了,快走吧,只当没回来过!” 松钗心中翻腾,懵噔着听闻了塌天的事实:你娘已经被村民绑起来烧死了,你这个“小妖怪”若是回去,也会被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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