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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钗被这消息彻底砸蒙了。他确实身有残疾,但他怎么会是妖孽?而那个身为丈夫、父亲的人,怎么就至于让娘亲被焚烧至死…… 慌乱中,松钗躲回了山里,吃树皮、刨虫子、挖野菜过活。 而这之后,因为村民“焚烧妖孽”的诚意,大劫有了转机。 村中来了位医仙,年纪轻轻医术高明,除疫排难,点手活人命。 小半年过去,灾祸平息,小村子渐而向荣。 而松钗在山里彻底活成了野人,彻夜难眠。某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潜回村中,他想质问父亲——我才是妖孽,你为什么连娘亲都要牵连。 他一路上设想过无数与父亲相见的场景:他会后悔、会说想念娘亲、会与我论大义、又或者即刻把我抓起来烧死…… 可事实与松钗的设想均不一样,他只看见父亲因为“大义灭亲”更加被村民爱戴,欣然接受媒婆的说和,准备娶新媳妇了。 “我在窗外看着他的脸,只觉得陌生,”松钗声音淡淡的,“我突然不想问他了,如果娘亲有错,他又何尝没有?我们一家三口该一起去死才对。所以后半夜……我偷偷潜进屋里杀了他,我放火烧房子,想一把火连自己都烧了。只是可笑,大火绕在身边时,我还是怕了,我逃了。几天之后,我被张榜通缉,是陈丰报官,说看见我杀了全村的人……” 这旧事在避役司的档案中有记录,李爻看过记档里的八字短述:为报母仇,屠戮全村。 而今他听松钗讲述的因果,心生诧异——仅靠放火,怎么可能屠戮全村? 这段旧事诡异、细节缺失、疑点太多了。 “我去着人迎押送队伍,”李爻突然站起来往外走,“陈丰至关重要!” 为什么只有他活着? 他栽赃嫁祸是要掩护何人? 景平也察觉了不妥,紧跟李爻出去了。 花信风怔了怔,他见公事有师叔操持,便将心思暂留在松钗身上,他不解道:“你爹为何突然崩溃?他是借题发挥吗?是不是他……早就看中了别的女子,又要假装正经才闹出惨剧?” 松钗看着他,突然笑了,摇头道:“陈丰不是已经说了么?我是个天生的妖怪,不男不女。” 花信风还是不明白:“因为你会扮女装么?那唱戏唱曲的反串儿那么多,戏班子岂非是妖精窝?” 松钗看他片刻,莞尔轻叹:大傻子。
第139章 君心 初秋不下雨便有些燥了, 李爻经景平的温养,咳嗽好了太多,不像从前那般一咳就停不下来, 只换季时, 会有些反复。 正如这两天, 他右半边身子略有无力, 胸口发紧,嗓子发痒。 他知道景平总是紧张他,都快神经了, 所以下意识地多有克制。 不过他克制只两样办法, 要么强忍,要么偷偷压穴位。无论是哪种,在景平的火眼金睛之下,都无所遁形。 而李爻其实没意识到, 景平对他的忧心是有变化的,从明着炸毛, 变为暗戳戳地上心。 年轻人见他咳嗽频次高了,会默默记着,寻些温补的食方, 压根不提什么功不功效、直接置办好吃食摆在他面前, 而后在安寝前, 给他行一趟针, 揉一揉穴位, 若他精神头不错, 顺便做些开心的事。 对于用药, 景平终归越发慎重了。李爻那副中毒多年的躯壳已经疮孔难舒,中药再好也三分毒, 是填补这里、损伤那里,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手段罢了。 这日风燥,李爻掐指一算,过会儿景平怕是会来给他针灸,于是他了却军政事务、洗漱一番,挑本闲书坐在窗边随便翻。 这样的时光于他而言难得又消闲。他看书片刻,觉得烛火晃眼,索性扣上书,看月晕树影。院子里爹娘亲手栽下的梧桐已经参天,影子隙间有月光穿透,打在窗棂上,枝丫随风灵动摇晃,跳出一场明暗交叠的夜舞。 环境安全静谧,爱人要来尚且未来,才更让人心有期待。 李爻希望这般光景流淌得慢一些。 正自惬意,一道影子落在窗外。 “笃笃”几声轻响,影儿啄了窗棂。 李爻推大支摘窗,见不速客是花信风养的鹞子。 鸟儿的脚上系有竹筒,内有信纸。 与此同时,景平正躲在自己屋里摆弄针线。 他知道李爻咳嗽又犯了,恰从古医书上寻得清肺驱疫的方子,按药理推断,这是个绝好的温方,且不用内服。只是略有麻烦——那是个熏闻方子。 细想李爻这人,不着戎装时模样是个翩翩公子,其实骨子里还是行伍利落惯了的,别说金珠玉器,就连他眷恋的梧桐香也是熏衣居多,要他腰里挂个滴了当啷的新香囊定会嫌麻烦。就算景平软磨硬泡说得他应了,他也不便隔三差五拽起配饰凑到鼻子边闻。 那模样有点魔怔、实在不好看。 于是,景平运动脑袋瓜想出另外的招。 他寻了块好布料,缝出空心腕带,将草药捣碎、过滤、用纱网包好,置入其中,最后悉心封口缝好,能给李爻系在手腕上。这么一来,晃手打人都是香巴掌,顺带还能让人家想到他。 这么想着,景平得意洋洋了,嘴角挂笑地收针,把东西仔细平整一番——针脚算不得归整、好歹也不太磕碜。 他正兴冲冲要去找人,门被敲两声,李爻熟不讲礼地推门进来了。 “晏初……”景平不知对方急急可可有何事,看清他整身要出门的打扮,眉心一收,“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李爻暂时没管他手里拿着个什么古怪玩意,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去趟城郊。” 这般着急忙慌,定是有急事。 可愈忙越忙。 大敞四开的房间门又被敲了几声,孙伯站在门口:“王爷、公子,来客人了。带着拜帖和登门礼。” 都什么时辰了? 李爻有点不耐烦:“谁啊?说我不舒服,让他请回,改日后补。” 孙伯:…… 老人家没听他的,递上帖子,那意思是您先看看。 李爻接过来,一目十行。 太常寺卿让赵晟当殿戳死、灭了三族,拉家带口地帮南晋挡去“国将大丧”的谶言。经了几天,太常寺老大的缺位被填补上了,来人正是新官。 可补位之人非是论资排辈顶上的。 李爻见那人名字,单边眉峰一挑——扶摇? 他还记得这人,也见过几面,这人面上是司衣局做图样官,其实是赵晟的一位小郎君,人机灵、制衣颇得赵晟喜欢,因此沐了圣宠。前些日子赵晟召李爻入宫闲话,他便在陪。 李爻所以记忆深刻,一来是他相貌不丑,赵晟玩笑说“大有眉眼间有晏初几分颜色”,虽然李爻私心觉得自己比他俊多了,简直两模两样,但皇上怎么说就怎么是吧;二来是这人表字挺有意思,所谓‘大有’是个卦象,顺天依时,有辅佐之意。 没想到眼下他当真人顺其名,成了辅佐社稷的当朝三品重臣,扶摇而上了。 若只论这两点,李爻依然可以闭门谢客。 可那拜帖夹带私货地附着半张洒金纸,是赵晟闲来写诗时才用的贡纸。 空白的半张,撕痕很新,不知有何深意。 景平比李爻略高,李爻不防备他,他抻脖子垂眼、轻易看见拜帖内容,搭茬儿道:“这位扶大人即便平步青云,依旧守着司衣局的差事给大殿下掂配衣裳。听说近来皇上多与他一起,豫妃都清闲了许多。” 李爻回眸看他:“你这后宫嚼舌根子的话,是从哪个旮旯听来的?”他想嘱咐景平别去外面乱说,再一想,倒是多虑。这惜字如金的小冰块蔫溜儿闷了很多事,连跟他都不全说呢。 景平“呵呵”一笑,果然不接话。 眼下时间紧,李爻不计较他卖关子,想了想道:“替我出城去寻你师父。陈丰已经快马押到城郊,一旦明日入三法司大牢,再想见面恐多有不便,松钗所述之事蹊跷,你去问清楚细节。” 原来李爻急急火火是这事。 景平心情挺矛盾——秋风夜凉,晏初不出去挺好,但也同时损了踏月并骑的乐趣。 他拉过李爻左手,对方腕间空空如也,随身多年的黑镯子被收起来了。景平将中药腕带系在他手上:“没事的时候闻一闻,入肺经,能缓秋燥,也能……”他抬眼看孙伯,见老人家进屋随手收拾东西呢,见缝插针贴近李爻耳边,“也能顺便想到我。” 言罢,不甘心地在李爻耳际占了口便宜。 李爻时常招架臭小子的把戏,早已得心应手,顺手而为,在他后腰掐一把。 那力道拿捏得微妙,又酸又痒、带着丁点让景平欲罢不能的疼,差点即刻掐起臭小子不可言说的反应。 “我每次想你都刻意,未曾‘顺便’唐突良人,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李爻坏笑着回答,在手腕嗅一口药香,颇为得意,略有夸张地赞道,“从不知药不苦、也醉人。” 然后,不给景平多纠缠的机会,往他后腰一推,把人“轰”走了。 景平在举步间顿悟:晏初若不是有阵前大将、三军统帅的威严加持,整日养在楼阁殿堂中,八成也是个极会钓人心的妖精。 而李爻不知景平这般揣度他,目送对方几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兼顾速度地离开,才垂眸细看腕带,见收尾的不起眼处居然简绣了一片六瓣雪花,应着景平那叫得极少的小名“玉尘”。李爻不由得弯了嘴角:又是编绳子,又是缝带子的,有这手艺活开个小店,配上小景平那张冷肃、半面犹遮的帅脸,估计能招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光顾。 这念头飘过,他又觉得不妥——那样精湛的医术,只开个杂饰小店,未免屈才。 他胡思乱想地往花厅去了。 眼下不到戌时,论初次拜会,已是失礼。 花厅里,身着三品官服的玉面郎君正与常怀闲话。但小常将军伤前桀骜,伤后冷肃,只低眉持礼听着,乍看像是尊雕像,怜悯愚蠢的世人喋喋不休,好歹给个耳朵听一下。 李爻暗笑,目光落在扶摇脸上。 客观讲,这人的眼睛是有些像李爻,看人自带三分情意,眼角微吊着,狡黠、像欲说还休。只是李爻眼神中还有招欠和杀伐并存,让他独一无二,这人眼中则多是人情世故的俗气。 李爻从跨院月洞门穿出来,还离得挺远,扶摇便看见他了,放下茶杯,笑着起身,端正向他叉手行礼。李爻快步到近前,还一礼:“未向扶大人道喜,大人怎地先来客套了?” 品阶差好多,扶摇从容自若,持礼道:“下官一直敬仰王爷,多次想与王爷亲近结交,无奈云泥之别,近日偶得机会,得陛下提拔,这才迫不及待来拜会,”说到这他恭恭敬敬深施一礼,“下官扶摇,给王爷见礼。” “扶大人名字好,才华横溢,必然扶摇直上,乘大有之势,平步青云,”李爻与他客套一句,不想再多废话,“只是大人知道,我身体不大好,近来换季咳嗽,免将病气过给大人,不敢招待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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