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下逐客令的言外之意是——有话快说。 扶摇能在赵晟面前吃得开,人当然机灵极了,笑道:“下官知道,且下官还知王爷身体不好是被与陛下的情义所累。” 这话一出,李爻不动声色地心惊。 “下官前来是为了陛下,本心里却是为了王爷更甚。”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爻让他闹蒙了,以不变应万变地不说话。 “王爷知道陛下为何青眼下官吗?” 李爻烦了——关我屁事。 但他持着康南王的端仪,不能骂街,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给了个反应。 “今日下午,下官将秋衣给陛下送去,进殿发现陛下摩挲着曾赠予王爷的竹报平安腰佩、伏案哭泣,陛下许是饮酒了,有些认不得人,错把下官当成王爷,一把抱住,陛下对我道‘晏初……你要信任,朕给你兵权;要尊重,朕当你是血亲弟弟;不想操劳朕让你赋闲在家,只要你不走……朕也没想到阿公会那样,但朕一定会再寻解药给你,只要你不走……’陛下说着,塞在下官手里一颗南珠‘还记得朕刚登位时对你的许诺吗,你平定羯族之乱,朕便将帝王头冠上的明珠抠下来给你……只是迟了,迟了这么多年’。” 扶摇说到这缓了口气,他见李爻脸色已经变得比锅底还黑,料想皇上所言该是确有其事。 他没有退却之意,又继续讲:“然后,陛下发现下官不是王爷,一把推开……下官伴驾以来,第一次见陛下那般失落。下官不知陛下和王爷之间有何误会,却委实见不得陛下这般伤心,所以才来多此一举,告知王爷君心。” 李爻只是无奈唏嘘,并不生气,更多的是心怀讽刺。 他想应承两句把人打发了。 扶摇突然起身跪在他面前:“王爷为江山所累,损耗自身,难道不是看在陛下的份儿上吗?下官能得陛下青眼,全是仰仗与王爷有半分貌似,足见陛下情深,身为帝王,他这般任由您,您……不要再与他闹脾气了吧。” 说罢,伏地叩首。 原来扶摇所言的“情义所累”是这般意思。坊间早有闲话传闻说二人感情非比寻常,李爻是被他当做个恃宠生娇,跟赵晟使性子的宠臣;而他自己则是出于不知何种目的,前来做多管闲事的和事佬的。
第140章 真相 邺阳穿城而过的河流出城向西十里, 汇聚成一片湖。 湖旁是处废弃的墩台,有联排的旧军营房,名为封泗口。近几年水位一直上涨, 大部分官军迁走, 此地就作为临时官驿使用了。 平时没人看管, 行路到此的官军随用随打扫。 花信风与李爻相约便是这里。 已经将近月中, 皓月一轮映在暗如蓝碧的湖水中,又被风吹碎了,幽隐清亮破为无数宝石。 景平只身一人策马, 觉得此景甚美, 不着边际地想:往后与晏初隐田而居,必要寻半亩见方的小池塘,在天水徘徊间养几尾鲤鱼,该很惬意。 而跟着, 他又笑了——晏初必要钓鱼的,若整日钓不上来, 只怕下网都捞上来炖了是好,扔颗雷下去炸鱼都有可能。 也不知李爻得知被景平这么编排,该作何想。 片刻不见、思念飘摇, 马蹄不停歇, 景平遥遥一望, 见封泗口墩台已经到了, 好长一片营房, 依着地势盘踞得像条卧蛇, “蛇腹”处有几间屋子亮着烛火。他归整思绪, 向光亮去。 待到近前,见师父的亲兵正在屋外来回溜达, 听见马蹄声响迎过来:“统制已经恭候多时了。” 言罢,引景平进当中一间屋。 这片墩台是前朝中期建的,有小三百年历史,木门手柄都出包浆了。 开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是在叫唤“有客到”。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四凳、一面多宝阁空空如也,老旧的木头床只是个光板儿,家具暗得发黑,倒能看出大半是整块小叶檀制的,被岁月打磨雕琢,沉淀出似曾相识、故人还会归来的熟悉。这屋大约历来是高阶将官居住的。 花信风坐在木桌子边端个破碗喝水。 他一早出城来迎押送队伍,念着陈丰好歹救过松钗性命,只在对方手腕上过了一道绳,任其自生自灭地躺在床板上。 “他还来么?”花信风问,当然是指李爻。 景平戒备地看一眼床上:“不知道,府上来了客人。” 能让师叔压下狗脾气把景平先打发过来,客人定有些来头。花信风稍一寻思,知道八成跟皇上有关,当着陈丰的面,不好展开继续讨论。 而这陈丰是个肩不能扛、鸡都不会杀的文弱书生,三脚猫功夫有丁点,自知若敢在花将军面前现眼,“三脚猫”立刻要学会直立行走技能。 他一直脸冲墙认怂,听见有人说话转头,目光落在景平脸上的瞬间先是一顿,紧跟着皱了眉。 他一骨碌起身,戒备地看着景平。 景平摸不到头脑,花信风也迷糊了。 三人六眼、面面相觑间,陈丰神色变换复杂:由诧异转为惊叹,最后隐含出怕和担忧。 “先生见过我?”景平问。 陈丰这些天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此时居然兀自念叨起来:“你……不对,你们年纪……” 这话旁人听来一头雾水,但景平和花信风则皆有所思—— 松钗言说蜀中疫患,终结于一位医仙之手,再后来,全村人都死了。 可满村活人,怎么可能被一场火全都烧死? 除非满村都是死人。 从松钗放火烧家逃离、到全村被焚这段时间之中,一定还发生过什么。 事情千丝万缕,关联暗藏。 “我像谁?”景平向来直接,“像当年给你家乡人医病的大夫?那是个女大夫对吗?” 陈丰一顿,片刻点头承认:“对。” “我跟我娘长得像吗?” 景平小声问花信风。 多年前初见时,李爻就问过花信风类似的问题。但许是花信风视苏素如山巅皎皎月,看谁都不能与她比,所以他也说不出当时的景平到底与她像不像。 后来花将军经年日久与景平相处,才觉得景平跟苏素是有相似的。不是五官轮廓、而是明明知道是不同的两个人,却总是能从一人的言谈笑意中,看到另外一人的影子。 这是骨血的渗染,很神奇。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亲眼所见秦先生屠戮全村人?”花信风语调冷了,“确定吗?他一个九岁小孩是怎么屠村的,为何独对你手下留情?” 陈丰像块从茅坑里捡出来的石头,低着头、不说话。 “师父,伏羲九针有能让人乖乖开口的法儿。”景平知道万事皆有可能,对松钗谈不上百分百的信任,可看这陈丰一眼就觉得他讨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源于他多年漂泊、见惯人心冷暖累积下的经验。 就是有这么一种人,素未谋面,但第一眼就看不顺。 眼下,景平看陈丰如此,他念着花信风性子太磊落,想代劳。 谁知他向来端肃持礼、甚至有些古板的师父突然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匕首,挑开陈丰的绑手绳扣,反手一刀划在自己手背上。 顿时出了血。 “呛啷”一声,匕首被扔在陈丰身边,而后花信风腰刀出鞘,架在陈丰脖子上。 星火之间他完成一系列动作,转向景平道:“偷袭官军、意图逃跑,该怎么处置来着?” 景平出乎预料:为了松钗您转性子了? 他配合道:“可立斩当下,但这人奸猾,咱们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制服的,他已经断手折脚,给他一刀痛快实在是便宜了。” 陈丰现在好人一个,景平的言外之意他当然明白。 花信风不再用刀架他脖子,似笑不笑的、大有一副巴望他跑的架势——只要他跑,即刻让他“断手折脚”,毫不手软。 陈丰哪里敢跑? 他两腿打哆嗦,面对松钗歇斯底里、破口大骂的刚戾全然不见。 “好个欺软怕硬的小人。”花信风冷哼。 陈丰咬着钢牙犯怂,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当年松钗确实杀了生父,但在那之后,松钗求死不得,恍恍惚惚离开了村子。 陈丰、松钗两家离得很近,不大一会儿陈丰发现里正家着火了,正要去看,被镇口一阵混乱阻碍。 越来越多的村民喊着“马匪”、“快躲”,四散乱做一团。 喊声未落,匪徒已经肆虐。 所谓马匪虽只二十多人,却各个是高手,不搜掠、不抢值钱东西,只问里正家在哪里。得知里正已经“迫不及待”驾鹤归西后,突然开始挨户踹门,见人就砍。 不到半夜,满村人皆被屠戮干净,恶人们走时,不忘留下一把大火。 而陈丰在混乱之初,吓得跳了枯井。 烧死人的大火三天未熄。 作为村里硕果仅存会喘气的人,陈丰在井里躲了三天。他坐井观天,视线里只满是飞灰烟尘。 直到再听不到火星的“噼啪”杂声,虫鸣鸟叫皆无,陈丰才敢撑着力气蹬井壁、拽铁索上到地面。 青天白日下,村子如焦枯炼狱、死气一片。 陈丰想不明白内里的种种蹊跷,凭着一腔悲怒,冲到县衙报官。 县官听闻这般耸人惨事,当即大怒,立刻责令详查。 而事情的变故在这日下午紧随而至。 陈丰报官后,被安置着洗漱、吃饭、压惊,缓过一口气,待上堂详述情况,几步的路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该是骑马急绕府衙后门进来的,年纪不大,腰悬配刀,没着官服,但按气度揣度官阶不低。 当陈丰看清他的面貌时,差点吓尿了——这不是匪首吗?! 官匪一家? 另有内因? 又或者,那所谓的“马匪”只是他擅自以为的……? 陈丰当时也只十几岁,好歹知道报出去的官如泼出去的水。 他飞速盘算,被带到堂上查问细节时,“匪首”就站在一旁,手搭在配刀上,时不时帮衬关怀他几句,猫哭耗子地妄想探查出他是否知道更多的细节。 这让陈丰起了满后背白毛汗。 就在对方问他是否看清匪徒相貌时,陈丰灵光一现,说自己吓傻了、天又黑,只看到带匪徒前来的是松钗,定是那小子怀恨父亲,不知勾结了哪里的强盗,前来屠村。 县官与“匪首”对视一眼,又问了陈丰几个问题,让他先下去休息了。 陈丰哪里还敢休息? 他想不明白里面因果,但能想得明白对方知道他在说谎,现在双方分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旦窗户纸捅破,他即刻死无葬身之地。 他赶快寻了个空隙,跑了。 在这之后,他躲过好几拨寻他的官军、捱过了画影图形的通缉,境况越混越差,机缘之下落草为寇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