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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李爻叉手一礼,要往专门给他准备的“学房”去,走出几步又回身迟疑问道:“王父说真的有地府吗?坏人死了会到地狱受尽苦楚?” 这问题左右不沾边,没头没脑的。 也不知李爻哪根筋又搭错了,道:“我还没去过,等去过之后,给殿下托梦可好?” 赵屹:…… 小孩接不住王父的胡说八道。 景平直撇嘴。 李爻即刻自省过于没溜儿了,清嗓子、人模狗样道:“为恶者心间有酷刑,每日都煎熬,所在之处皆是地狱,”他说完露出个极好看的笑,“今日立冬,一会儿殿下用过午膳再回吧,我炖萝卜嘎嘎叫给你吃。” 说完,行礼去厨房了。 赵屹沉浸在“所在之处皆是地狱”的禅意里,满眼崇拜,听见后半句没反应过来,问:“萝卜嘎嘎叫是什么?” 景平目送李爻的背影:哼,当年我就是被你这种不正经中的正经忽悠动了心。 “是萝卜鸭煲,立冬要吃鸭子,他讲究这些。咱们先去上课,殿下跟我说说哪里不明白。”景平笑答。 “唔……脉络对应肺腑的应激反应,还理不清晰。” 事实证明,李爻手艺过人,砂锅炖的鸭子被赵屹一人吃下大半只,汤也喝了很多。拜别时,小肚子都是滚圆的。 送走了人,景平柔声劝李爻:“好好的休沐,还得伺候这小屁孩儿,累了吧?回屋歇会儿。” “去书房坐吧。事情茬头多,咱们理一理。”李爻别有深意飞了景平一眼,笑着走了。 景平挠眉心,只得随着。 李爻进屋不忙坐,清闲自若地在小泥炉上烧水,随手想拿茉莉花茶沏,又念着景平该是喝不惯北方口味的茉莉花,便转手改了普洱:“加陈皮吗?”他随口问。 “随你,我都喜欢。” 李爻加了陈皮进去:“都喜欢的话,就是都没那么喜欢。” 确实说对了。 景平对茶尔尔,三千红尘心中过,仅存一抹不凉薄——全都给了李爻。 他喜欢的是看李爻倒腾茶杯茶盏。 对方每个动作在不经意间透露着从容优雅,又与将军金戈铁马时的不乱不一样,同一副皮囊如换了个人,很有意思。 李爻骨子里有股贵气,贵得不矫情,让人舒服。 景平曾暗发誓愿,不想让李爻再上战场,时至此时,这誓诺还没破。他想让其继续安稳延伸,最好如被定海神针撑住的汪洋,永不起波澜。 他贼爱看李爻闲散、恣意、游手好闲。 闷在家里炸厨房,都很不错。 “是啊,”景平接话,“年幼时喝茶少,没这习惯,只是觉得你沏茶好看,秀色可餐。” 话不经意。 李爻暗想:他四岁没了家,漂泊多年确实没处去“附庸风雅”。 “往后拿些好茶给你尝尝,有味道合口的,自然会喜欢了。” 景平受用地想:只要是你沏的,高碎也是琼浆玉液。 “好啊,那你闲时多弄给我喝,”他品茗之意在晏初,“你想跟我说什么?” 李爻斟茶给景平,暗红如血珀的茶汤面上杳渺起淡白的雾:“我查皇后娘娘半年了,顺便查二殿下。这几日有些结果,跟你说说。” 热茶润着喉咙,李爻讲得很随意。 皇后姓苏,娘家在秦川,祖上三代皆可圈可点。 父亲是左相苏禾大人不必多说。 曾祖父在前朝做州长史,是个不小的武官;祖父倒是抱负闲散,本不愿入仕,偏赶上年代动乱,被赶鸭子上架、不想一路宏图大展,在先帝一朝做到了左都御史之位。 这是实打实的官宦世家。 “但不知是苏家谨慎、刻意毁去了族谱,还是年代太过动荡,秦川苏家自皇后娘娘曾祖再往上,查据全无、没有宗祠、族谱。我着人去秦川问,当地百姓都只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是本地人,却没人说得出苏家在秦川的根基在哪。娘娘出阁前的旧宅,都遭大火烧没了。”李爻道。 景平提着铸铁壶给茶加热水:“你也觉得她与我是同宗吗?” 李爻笑道:“依着她手里有半枚扳指来看,不似是假装。我还查到你家出事之前,你娘曾借由娘家有事到过秦川,那时皇后娘娘是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待字闺中,你说咱娘当时是不是与她见面?” 景平让他一声“咱娘”晃瘸半边脑子,好一会儿才傻笑了下,算是恢复正常。 细想,从信安城到秦川是要经过蜀中的。 黄骁屠村的事件,又是否与这有关? “至于二殿下……”李爻继续道,“是陛下广寻天下美人时出生的,据说他娘亲生下他就病死了,皇上虽然……”李爻表情微妙,没把赵晟是阎王殿里开染坊、头号大色鬼说出口,“但他从不强迫,且都会负责。即便那女子病死了,诞下皇子也该给个名分记载,为何……一笔抹个干净,名字都没留下?” 景平搜罗脑子里的存货、反应过来什么:“原来……有内情?” 他难得不是眼睫毛都冒精气的模样,有点可爱,李爻笑看他继续道:“我顺着线索寻到了坊间给那女子接生的稳婆,老婆婆还记得她,说她生孩子时家里来了很多富贵人照顾,生得顺利,可第二天突然听闻她发急病没了……这般看她更像是被人杀了,反观《内庭纪事》上片字未落,‘被杀’也比病死更像是真相。” 为何要杀她? 皇后收养一个庶女所出的低贱孩子为母仪天下,还是另有原由? 赵屹与景平沾亲……沾得父、母哪一边? 景平忽闪着眼睛看李爻:“晏初,这些事情我也查来着,无奈进展极慢,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出来的?” 这表情让李爻看到景平十几岁时的模样,他笑着在对方脸上捏一把:“你太师叔好歹是暗卫出身,自然有不可外传的手段。” 景平早不是当年逗就脸红的小屁孩了,送到嘴边的“珍馐”岂有放走之理?顺手抓住,歪头亲了李爻手背一口,跟着将人拉进怀里:“我是外人么?” 李爻瞥他不拾茬,随意搂人继续道:“其实我还在查咱娘宗族的音讯,虽然妙虚说苏氏宗家灭族了,但那么大的家族,即便散了,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剩,还需要些时间。” 现在在说正事,无奈景平觉得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太招人,实在没忍住,一口亲在他脖子上,攀附着要往耳根去。 耳朵堪称李爻的命门。 他轻抽一口气,知道臭小子早探清他的虚实、目标明确,笑着要躲:“别闹,没说完呢。” 其实也差不多说完了,阐述事实之后,景平自会有推断。 吻没停。 景平抱着他不放,又紧了紧手臂:“嗯,”他断断续续道,“你继续说,不占你的嘴,我耳朵也有空。” 小混账! 这还说个屁。 几口下去,李爻受不了了,扯着领子把人揪起来,转到屏风后面去。 景平对李爻确实“瘾大”,但他还是懂得节制的。三天两头的,他怕李爻受不了,今儿浅尝辄止,以伺候人午睡为目的,没太过分。 而且,他发现李爻右边身子不如从前敏感了。 毒若是发展到最后,晏初会变成牵机处的无痛人么? 实在太可怕了。 信安城中从羯人大祭司处得到方子,以为柳暗花明了,却可恨先帝太过阴险,调配过方子。景平只得用自己的笨办法,继续用十几味毒调配出不同比例再一一尝试。豁出自己的身体,总是还剩下最后两三味毒药不确定种类、分量。 立冬的休沐终归是没太消停。 李爻没能睡到自然醒。 他是被兵部的急信敲起来的——他在南边跟胡哈、羯人干架的时候,北面也一直不消停。 今日军报传来,倒似利好。 蒙兀滋扰边关的主帅重病弥留,接下来是打是休让蒙兀诸臣分庭抗礼、争执不下。 可李爻看到这消息不大高兴。 景平问:“怎么了?他们打不动了不是好事么?” 李爻叹气:“一来兵不厌诈,是真是假还需验证;二来,放在陛下脑袋不进水的时候或是好事,眼下……”他摇摇头,以消遣对方为乐的陋习根深蒂固“明儿醒了记得问我一句‘早上坏’。” 景平: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爻挑眉:“因为要上朝。”
第144章 伤疤 金殿外寒风猎猎, 金殿中灯火通明。 事实证明,李爻和赵晟的多年伴读情谊不虚。 他太了解皇上了。 皇上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蒙兀大将重病,内政分裂, 大有一副趁他病、要他命的架势。 而满朝文武但凡对军务走丁点心思就觉得此事欠推敲。 兵部尚书看李爻不说话, 决定一马当先替上官开口:“陛下, 此事需再议, 原因有三:一来恐其中有诈;二来天时地利不在大晋,北方大雪,粮草补恐有断层;三来即便消息是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蒙兀非是战力不济的小牧族。眼下我大晋境内征兵,粮田无人……” 他所言皆是事实,算不得长他人志气。 赵晟却听不下去了,一摆手:“如今南部安定, 朕有生之年若能安统北关,才不愧对先帝弥留之际更换帝位。朕身为人王是天选之子, 如今天授良机,岂有不用之理?近来扶爱卿夜占星象,参宿三星笔直明亮, 吉象类同武王伐纣, 朕要御驾亲征去燕北关, 彰我国威!” 他越发意气风发:“不知哪位将军愿与朕同往?” 武将一列无人吱声。 李爻都懒得看他:一连好几天阴天下雪, 他做梦看见的参宿三星吧……你相信半路出家的神棍、自己作死就算了, 何苦要拉着官军一起。 景平见李爻站在前排扮演不言尊者, 也自行化作一个闷葫芦。 站在景平的算计立场, 皇上作祸其实是个改兵制的好机会,只是现在火候差几分, 历来改制造福后生,但一把火烧起来总会燎到些无辜人。 正如现在,非要填埋些将士性命不可…… 只能努力将伤害降至最低。 赵晟登高望远、气焰参天地睨视群臣——无人捧场。 那夜观星象的扶大人也低眉顺眼,不会蹦出来喊一声“微臣愿往”。 朝中气氛比外面地上冻实三尺的冰还冷。 兵部尚书在位谋政、还不死心。 他有脑子,知道皇上对御驾亲征的兴趣点在功绩上。心眼一转,觉得给他塞个不受苦挨冻的更大功绩,把他满脑袋鸡血放掉就是了。 “陛下,即便要亲征,也该做直指敌人心脏的战矛,前期试探、拉锯不用牛刀,陛下坐镇都城决胜千里之外足矣。” 这话已经明摆着退而求其次:您即便要去,也别急在一时,快赢的时候您晃悠一圈、出够风头,就得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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