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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 二人踏着雪后的明月光回府,好歹垫一口吃的。李爻往卧房去:“你是睡一觉,还是去看方子?” 他希望景平能歇一会儿,又理解对方的急不可耐。景平寻觅那么多日子,苦心孤诣良久,一年多的时间身试百余种毒,自己都快成胳膊腿儿齐全、硕大的“毒”了…… 眼下方子终于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换做李爻自己,也是没心思睡觉的。 果然景平笑了,在他额头亲了亲:“你去好好歇着,我一会儿就来。” 李爻任由他,自行回房间去。 景平则一脑袋扎进他的小药庐。 李爻蒙头一觉、到点睁眼——天蒙蒙亮,身边没有人。 景平并没回来。 前些天景平说了,毒方都快参透了,眼下只是比对解药方子,也耽误太久了吧? 李爻觉得不对劲,披衣裳出门。 他到药庐附近担心扰了人,刻意压着气息和步子走路,轻得像只猫儿。 轻轻推开门,见景平坐在桌前,面前桌上、地上铺满了纸和药材,手臂上满是银针,都快成针包了。 李爻是第一次见到所谓“试毒”的场面。 “景平……”他忍不住出声。 景平显然被他吓着了,颤了一下陡然回头。 这么一来,李爻看得更清楚了,景平衣襟敞着,胸口上满是钉子似的针,烛台灯火没映给他好气色,反而衬得他脸色青白、眼底青灰,简直病入膏肓,是眨眼就要咽气的模样。 李爻快步到景平身边:“到底……怎么弄成这样?” 试毒已经不是秘密了。 景平不再躲避,往李爻怀里靠,什么话都没说,疲惫地合了眼睛。
第146章 遇刺 景平浑身冰凉。 李爻单手解下外氅, 拢了人。他觉得怀里简直抱了只刺猬,想环住无从下手。 小伙子偎着他缓片刻,不想他担心, 坐起身子, 将针一股脑下了。 毒性没了阻滞, 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李爻抚他脊背、帮他顺气, 待他气息彻底平稳了才问:“怎么弄成这样……” 其实不问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景平谨慎,要确保解药万无一失才敢给他用,可这样看来, 八成是那方子“失了”。 景平气息稳定, 站起来了。 他喜欢披李爻的衣服,把外氅裹紧,开始收拾桌上、地上一团糟乱:“有哪里不大对,我一时看不出来。细想让太医依靠一点成药, 精准辨别出品类和剂量,是强人所难了, ”他看向李爻露出点笑意,“但你不用担心,本来也没想走捷径, 我的笨办法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说得轻松, 心底存着另一个隐秘猜测没跟李爻提——太医院是归太常寺管的。 李爻不通药理, 现在又一心在景平身上, 没想这么深, 只念着得小景平赤诚相待, 满腹心肠化作春水映花, 搂了人往外走:“别收拾了,我得去趟兵部, 出门前给你做点吃的,然后你好好睡一觉。” 景平把氅衣披回李爻身上:“不用,喝口粥就行,你做的饭太好吃,我吃撑了睡不踏实。” 李爻笑道:“那我少做,让你意犹未尽、总惦记着。说吧,吃面,还是炒两个小菜就粥?或者别的?” 景平眼珠转悠,贴在李爻耳边:“吃你。” 李爻愣了一下,一指头戳在景平脑门上,笑骂道:“都什么样了还吃我?!我怎么捡了你这么个流氓回来,早知如此,当年就不捡你了。” “缘分到了,不捡也会遇到的。”景平根本不介意对方“口出恶言”。 这日景平告了假,李爻出门前嘱咐两位老伯好好照顾,有事赶快着人去找他。 一日平安,倒是无事。 无奈李爻关心则乱,整日心不在焉、分出半幅心思惦记人,急切切忙完手头一堆公务提早回府时,天还没黑透呢。 他进门见景平逗着滚蛋玩,精神头不错,就是脸色还不好。 心总算放下来些。 可或许是景平自己都太不拿毒当回事了,毒要给他个样儿看看…… 半夜,他睡不踏实了,翻来覆去地烙饼。 常时他睡相很好,睡着了就跟死了似的,有时一夜不动换。 李爻顿感不妙,撑起身子看人,见对方紧蹙眉头,眼睫一颤一颤的、上面挂着晶莹,不知是汗还是眼泪;再摸额头,一层冷汗盖着烫手的温度。 “景平,”李爻轻声叫他,“做梦吗?” 见他没应,李爻起身下地。 倒是冷气流突如其来,把景平惊醒了。 “晏初……”他微眯起眼睛,叫一声。 嗓子都哑了,跟早上动辄惦记“吃你”的疯魔样子判若两人。 蜡烛点亮。 李爻借光见他脸颊潮红:嘚瑟大了掉毛了吧。 腹诽不妨碍心疼,他柔声道:“我去找大夫来看你。” “不用,你帮我拿针。” 景平撑着力气坐起来,给自己落针依旧无比熟练,分毫间又变成刺猬了。 刺猬精抬眼看李爻,无声地表示:你抱抱我。 李爻叹了口气,倚着床头把他搂了。 看得出景平确实是难受,浑身是针、难以自抑地尽可能紧贴李爻。 午夜梦坠他吓坏了。 现在他抱人、拉着李爻的手、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淡香味、感受他恰到好处的温暖…… 一系列的真实终于让景平相信:李爻毒发不治只是自己思虑过甚的噩梦。 他倚在李爻怀里不大一会儿睡着了。 李爻抱着他大半个时辰没挪动,见他睡得踏实、算计停针时间早超了,轻轻将针下掉,而后照顾他平躺下、舒服睡。 幸好,景平应了那句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 天快亮时,烧热彻底退了。 狗皇帝不在都城,日子过得飞快。 常健时常发军报回来,李爻见之心安,盼着赵晟出去放风一圈,早点回来得了。 老将军也是一直向这个方向努力的,无奈收效不佳。 大军往北行,对外打出的旗号是去幽州口巡境、平匪患,沿途逐渐填充驻军。意图不到最后一刻,不让蒙兀看出讨伐之意。 可怎奈天有不测风云。 赵晟将将到幽州,便遇上连日大雪。西北风卷着鹅毛劈头盖脸,刀子似的割人肉。大军被阻在城关外十来日,每日只能缓行十几里。幽州境内最大的城名登平,城南关叫幽州口;北关是燕北,出燕北就算离开南晋国境了。幽州苦寒、人烟稀薄,官道上整日见不得个把人。 大雪无人清除,三丈余宽的官道被积雪挤到不剩一丈宽。 常健、樊星和几位将领抓住天赐良机、劝赵晟打道回府,待春暖花开,再卷土重来。 可皇上的脑袋瓜子俨然随冰雪冻住了,念着眼看到地方,若不让当地百姓瞻仰天颜,实在辜负了长途跋涉、挨冻受累。 是以他不顾众将劝阻,执意前行。 常健已经被皇上得没脾气了,不知多少次心想:这要是我儿子,早就大耳瓜子扇他了。 无奈眼前这位扇不得,他只得以轻骑精英护送皇上,让余下士兵分散三路,从幽州口的三岔官道守关口囤驻。 要说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老天看了谁不顺眼,能让他走平路原地摔跤。 更何况,赵晟倒霉催的不做人太久,活该有这次劫难。 话要从赵晟过幽州口时说起。 前来界边迎驾的是幽州刺史,刺史大人见到赵晟礼数周全,却没半点对皇上远接高迎的隆重。 幽州口内冰天雪地,入城脚沾地,出溜着比迈步走得稳当,但仪仗别提毛毡垫了,连黄土垫道都没有。 安置皇上歇息的驿馆简陋无比,碳炉、桌椅,还不如宫里太监们用得好。 赵晟面露不悦:“朕一路低调前来、未有铺张,可再如何也是天子出行,简便罢了,为何如此粗陋?” 刺史名叫庄别留,是世代武将出身,自带行伍之人的利索,他家往上辈论和李爻家的长辈相熟。 他听闻怪罪波澜不惊,躬身道:“回陛下,幽州口自来苦寒,再往北去是登平城和燕北关,此一带连年征战、缴粮,如今又征兵……地没人种、收成惨淡,若是年根儿仓有余粮,便是百姓积德了。饭不饱饭的地界儿实在没有闲钱修整驿馆,陛下若不信,微臣可带您在城内逛逛。” 赵晟知道北面连年征战,且不比江南鱼米富庶,但他没想到能落魄至此。他从庄别留两句话里听出对方似乎反对征兵,疑心他和百姓藏富露穷、合伙坑蒙自己:“也好,朕随庄爱卿去看看,实在困苦,即刻让户部拨钱粮来。” 庄别留便先带赵晟去府衙,衙门口经年日久失修,外衙尚勉强撑得住一分官家底气,内衙则实在惨不忍睹——桌椅老旧,全是磕磕碰碰的旧伤痕,甚至椅子断了腿儿,都又拿麻绳绑好凑合用。 再到街上随意走,发现城中小半数人家关门闭户、门窗破落,房子是空的,显然许久没人住了。 “这些人呢?”赵晟问。 庄别留道:“多是走了。田地收成不好,一直留在这,只有等死的份儿,大家往南方迁移,即便流落在路上,起码可以保住家里男丁不上战场、有一线绵延生机。” 赵晟不爱听这话,沉着脸色想:人人都畏缩,何人保家卫国?晏初当真是……难能可贵。 话说到这,御驾行至城正中。 日薄西山,鼓楼上暮鼓擂响,飘荡在半城霜雪的幽州上空。 鼓声落,庄别留下马,突然在赵晟面前跪下:“陛下,幽州百姓经不得年征百万的折腾,微臣替他们恳求陛下宽缓雄心,给一条活路。” 赵晟皱眉道:“庄卿先起来,这年征百万又不是只征幽州一地,更何况身为大晋子民,上阵杀敌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话没说完,“嗖——”一声破风响。 冷箭猝不及防由赵晟背后袭来。 赵晟功夫一般,听见异响,下意识侧身,来不及回头,肩膀已经猛然剧痛。 箭正中肩头。 他惨呼一声坠马。 皇上遇刺! 所有人都慌了。 钟鼓楼附近已因皇上出行,避遣了闲人,护送圣驾的小队官军人数虽然不多,但该足够了,怎么还能着了暗道?! 常健、杨徐、樊星,内侍庭高手同时环顾四周、拉开阵势将皇上合围当中—— 四面八方静悄悄的,树上、房檐,均未见人。 只偶有一两只乌鸦飞过。 “在那呢!”陡而有个御前护卫指着棵叶子掉秃的树。 那树离废屋很近,树干几乎贴着房檐生的。 喊声未落,枝头微晃,几粒雪松松垮垮地给晃下来——枝丫侧面确实躲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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