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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断尺寸,从树干到房檐落差不过一尺高,能藏何人呢? 侍卫们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呼喝一声,四下包抄。 白驹过隙间,一道矮小的影子从树枝跃到地上,往远处飞奔而去。 侍卫搭弓拉箭,流火追风,箭矢长了眼睛一般正中刺客膝窝。 矮小的身影跌坐在地,很快被围住、拿下。 赵晟肩头中箭,勉强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精神尚没恍惚,见被押上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孩子瘦得像只猴子,衣衫褴褛、双颊凹陷,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赵晟见之惊怒交加:“小小年纪,为何要杀朕?!” 孩子被一圈钢刀架在脖子上,抬眼恨恨盯着赵晟:“若没有你,我哥不会战死沙场!我娘更不会因那狗屁征兵令不舍我入伍、向邻舍隐瞒弟弟出生的消息,日日怕他哭泣出声,最后误将他闷死在襁褓里!我要杀了你!给他们报仇!让城中的百姓都回家!” 赵晟看笑话似的看他:“恨朕做什么?若没有四夷来犯,又怎么会有战死沙场?你与其怪朕,不如将这仇恨带到沙场上去!” “你根本是想让百姓为你送死!枉死的冤魂断送的是大晋气数!”这话简直不像出自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之口。 他爆喝之后眼神一凛,突然窜起来,双手猛去抓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扯过来狠命一划。 押他的一圈官军谁也没想到他来真的,收手已经晚了,只得看他热血泼洒在冰天雪地里。 他是自知谋刺皇上,定不得好死,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也罢。 只是可叹,刺客竟是一个孩子。 他像个死士。 或许死得悲壮。 赵晟被护送回驿馆疗伤,夜里发了高热。 那小孩子在箭尖上涂过毒草汁液,只因无人指点,毒性并不足以致命。 饶是如此,赵晟还是被吓到了,他从没受过金创之伤,第一次直面刀剑无眼。 如今在城中转一圈都能被行刺,更不要提征战外敌,面对数十万鞑靼了。 于是,他养伤几日,烧退了赶快出城,以大雪封路为名,打道回府。 然而,事情到这还没有完。 随赵晟入城的是三千精锐骑兵。其余分三路走的大军,约定好在幽州口以南十里汇合。 可御驾刚出城关,官道旁的高山之上突然“轰隆”一声炸。 常健等人这几天在心里骂的街都翻不出新花样了,惊急又茫然地抬头观望,见山边爆起大片粉色雪烟。 又是湘妃怒! 紧跟着残雪和着潮泥,雪崩似的砸下来。 “护驾——!”常健高喝,“风翼军结坚壁阵护送陛下!” 但在自然灾劫面前,血肉之躯集结的铜墙铁壁不堪一击,官军很快被冲散,战马惊鸣四起。 山上还在接连爆雷,落雪崩塌加剧。 赵晟不明所以从车里探头往外看,被老将军一把按回去。 老将弃马,飞身跃到御驾车辕上,与杨徐一同驾车,冲出乱局。车马扬起一趟雪烟混泥,七扭八拐、打着滑地风驰电掣。 也就在这时,两旁山上冒出无数山匪,呐喊摇旗、擂鼓助威,早有计划地冲下山,将御驾与骑军彻底阻截开。目标精准,大有一副冲进车里将皇上大卸八块的凶狠气势。 霎时间,常是寂寂冷寒的官道上马蹄、人影糟乱,无论是谁,一旦拌摔便九死一生。 嘶鸣、叫骂、哀嚎混作一团。 常健和杨徐没了命地往前冲,二人纷纷受伤。 幸而三路大军的一路统领长了个心眼儿、回迎圣驾,才如天兵降世,吓得山匪们风紧扯呼。 赵晟在马车里颠簸了数里路,摇晃成一颗浑圆的元宵,脑袋好几处磕出血来,四下漏陷。 李爻收到这个消息时,如同被雷劈了下。他倒没几分担心给赵晟,而是因为常健在给他的急报上写着“恐有内因”。 老将军定是看出不寻常的细节,才断论如此,深想内因无非是“处心积虑、官匪一家”、又或是“内外勾结、里通外族”。 令官交信,见王爷冷白如玉的脸上打了一层霜,坐在桌前一手捏着眉心,一手把信团了。他感觉自己橡根棍子似的杵在王爷面前碍眼,行礼道:“卑职先下去了。” “等等,”李爻露了个笑意、指着茶海,“那边有沏好的茶,你自便随意,歇歇等我片刻。” 而后,他急书一封信交予令官发给杨徐,让对方带人偷偷折返,暗探所谓的山匪底细。 午后,他自己点齐人马,亲带两万禁军出都城三百余里,迎接御驾还朝。 幽州…… 李爻心里反反复复是这个名字,深沉的羁绊填满胸膛。 那片土地曾爷爷的驻守之地,老将军为了幽州百姓背上二臣骂名。 如今,无论山匪是何身份,李爻都不希望那片土地惨遭灾劫;百姓因祸连坐。 更甚,即便是官匪一家,非要辫出对错,也是南晋皇室难辞其咎——老实巴交的老百姓,但凡日子过得下去,谁管龙椅上坐的是谁? 又有谁会豁出去千刀万剐作翻天大祸?
第147章 暗礁 邺阳向北三百里。 天还没亮, 李爻就整肃列队迎驾。 北征军遥遥而归,离境时意气风发,眼下灰头土脸。 常健见到李爻笑得一言难尽。 李爻端正抱拳:都懂, 老将军辛苦了。 跟着, 他翻身下马、到御驾马车前躬身:“微臣李爻恭迎圣驾。” 车里没反应。 好一会儿, 樊星掀开车帘, 无声地请李爻上车。 赵晟睡得昏昏沉沉。 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陛下”,眯起眼睛见到银白熟悉的发色,朦胧看出对方的轮廓, 知道是李爻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张开手掌伸向李爻。 即便是此时,那枚竹报平安的腰佩依然在他指间挂着,被掌心余温暖得不甚冰凉。 玉佩的玉质很好,被李爻磕碎之后被赵晟用金子镶好, 多年得赵晟不离手地摩挲,乍看当真不似有过裂痕。 李爻见之内心翻覆, 不着边际地想:若是赵晸和赵晟没生在天家,会是怎样的一对兄弟?该说人心贪图,还是被利欲熏出恶念呢? 他见皇上不罢休地张着手掌等他, 伸出一只手给皇上握着。 赵晟的手一直在抖, 眼睛里流出的情绪很复杂, 像苦涩又像委屈, 最终化成一滴泪从眼角漾出来:“朕……走这一遭, 才知晏初你难矣……” 向来不认错的人说出这话…… 李爻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眉头往下沉, 比起相信人性改变, 他更相信狗改不了吃屎。饶是如此,他依旧奢望赵晟经此一遭, 能稍有些变化。 然后,理智又化形啐了他一口,提醒他:别做梦了。 “陛下此行辛苦,如今平安了,养好身体,万事……莫要担忧。”李爻道。 赵晟呆愣看他片刻,喃喃自语似的:“南征北战那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这如何回答? 李爻垂着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被苦笑映得悲伤:“每个人有自己的路,微臣的路是帮陛下荡平战火硝烟,陛下的路是……” 帮百姓撑开一方安宁终是没说出来。 赵晟没纠,只是笑了,点手向樊星示意启程,握着李爻的手带起个力道,示意他坐下陪一会儿,自行闭目养神了。 御驾还朝,皇上一病不起,暂时没精力找人麻烦,更连跨年宮宴都免了。 常健也病了一场,但老将军年过古稀依旧比皇上硬朗多了,李爻念着他在御前替自己挡去这趟碎催差事的恩情,与景平一道去府上探望。 还在年里,是个难得的晴天。 北关疾苦的风暂时没吹透邺阳的城墙,皇上落荒回城的消息也没脸嚷嚷得人尽皆知。 百姓们穿新衣、串门子,街市上卖年货的摊位生意兴隆。 二人到常健府上时,常怀正陪老爷子在院里晒太阳,父子二人泥炉煎雪烹茶、相谈温馨。 李爻不待常健行礼,笑着把人拦了:“年安年安!是我不速登门,失礼了,老将军安坐。” “王爷、贺大人年安,”常健知道李爻的脾气,没矫情,着人换上新茶,亲自给二人斟了,“犬子得王爷照拂,老朽先谢过了。” “同是沙场搏命的弟兄,不说这些。”李爻端杯捂手,让茶香绕在鼻息间。他对吃喝有点讲究,又爱喝口茶,一下闻出这普洱是凤束上品。 “好茶!”他赞道。 常怀近来不似刚回都城时沉默郁郁了,抢先笑着接茬道:“我爹的珍藏,我三番四次说想尝一口,他不给,说我暴殄天物。” “皇上赏的。老朽不懂茶,只觉得好喝,就借花献佛拿出来请王爷尝尝了,”常健随口闲聊一句,换话题,“王爷来,是想问幽州的山匪吧?” 他为人很痛快,不绕弯子很对李爻胃口。 李爻承认。 常健将这些天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讲了。 李爻越听越不对,怕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让他猜着了。 比起刺王杀驾,整件事更像一场别有用心的“兵谏”给赵晟警告,从小死士出场到炸山阻击御驾,布局刻意、有条不紊;皇上脱险后,官军即刻上山围剿,山匪居然早已人去寨子空。 期间显然有人通风报信、更有知道晋军排布弱点的高手指点。 更甚,对方居然有湘妃怒。 湘妃怒的方子虽然曾被范洪卖入黑市,但价高至极。饭都吃不上的山匪,哪儿来那么多钱,又去哪里找要求苛刻的制造之所? 得赶快提点杨徐,让他当心。 若处置不善,怕是很快要演变成一场灾难。 幽州刺史是……庄别留。 李爻的思绪飘到儿时记忆里:虽然多年不见,但这事跟你有关吗? 景平见李爻面色阴沉,低声劝道:“事有两面,或许因祸得福,是个机会。” 李爻霎时想起这小子想推“屯兵于农”。 “先帝给你托梦之后,侍政阁就总收到征兵集议,眼下该是呈到御前了,陛下精神缓起来,大约会看到的。”景平解释,给李爻、常健几人斟茶。 李爻眼角挂上一层柔和。 常健在一旁看着,微笑不语。 他从前觉得景平年轻有为、与王爷关系甚笃,抛开“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那次撒泼,老将军相信这年轻人很靠谱。对方有种超脱年纪的沉稳可靠,这种感觉也被李爻刚刚的笑意印证。 康南王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帅才,景平能在三言两语间,扫清对方眉梢眼角的一丝愁云,实在不简单。 常健想着,眼神一晃,不经意看见景平胸前的扣子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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