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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大骇。 郑铮在秦川时是一副看开了的模样,刚才在城外拍着胸口说不较劲,乱事了了要去种花给他看……怎么进了皇城门,脑袋又拧成一根筋了! 老拧种跟大混账僵持下去必然不会有好结果。景平暗中筹措,好不容易换来赵晟不再计较旧事……难不成要毁于一旦! 赵晟见李爻脸色不善,向殿前武士道:“康南王还朝辛苦,请到一旁奉茶歇一会儿。” “王爷请。”殿前武士即刻领命,一左一右请李爻“喝茶”。 李爻只得到一旁坐下,暗想现在还能有什么歪招出奇迹。 可眼下即便他当殿犯病,也只能是把景平吓个半死。 于正在较劲的二人无可左右。 正在这时,殿外传事,说铎戌还朝交令。 赵晟迟疑片刻还是道:“让他上来。” 铎戌风尘仆仆,大步上殿,行礼之后,赵晟问:“招安的山匪安置了吗?” 结果铎戌躬身大礼,手捧政令:“奴才有负圣恩。” “讲完,别让朕一句句问你!”赵晟脸色铁青。 铎戌赶快道:“奴才领命在瞻天道尽头与常老将军汇合交接,老将军前脚带人转还幽州,招安山匪便发生暴/乱,局面迅速失控,只得……武力压制,最后尽数斩杀。尸身原地掩埋了。” 李爻听到“尽数斩杀”四字,眼前猛地花了,幸亏他是坐着才没踉跄,不动声色地阖了阖眼,恍惚劲儿瞬间过去了。 他悲愤交加地想:紧赶慢赶,还是没拦住赵晟朝令夕改。 所谓暴/乱是否真如铎戌所述,根本不用找谁问,瞻天道埋尸之处尽是证据。 赵晟听罢一脸不屑:“罢了,本也不是善类。传令给常老将军,让他看好了流民,莫要再生乱。” 这话说完,殿上寂静一片。 李爻看向郑铮,盼着他跟皇上顶牛的劲头子能淡下去,使劲儿冲他使眼色,可老头熟视无睹,定声道:“陛下,老臣刚才说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是因为有三件事情要向陛下交代清楚。” 赵晟冷冷道:“老师说吧,朕听着呢。” 老大人慢慢站起来了,站在当殿顶天立地:“第一件事,老臣确实动用了信安城春衫桂水阁的赃款,当初灾建事急、朝廷拨款迟迟不到,臣不忍看建地多次坍塌、劳工次次豁出命去为社稷拓基,共用银子三万四千八十一两,依照晋律可灭老臣六族。臣孤老头子一个,一人赴死,全家干净,很是为天家省刀片!” 赵晟眼角一抽:“此事朕已经说过不再追究,第二件呢?” 李爻听皇上没在这件事上出尔反尔,稍微松一口气。 郑铮又道:“第二件事,二殿下是陛下巡游时幸民间秀女所生,据说那秀女是皇后娘娘远亲,才得陛下垂青,可她后来死得蹊跷,二殿下得皇后娘娘教养得再好,也不能承袭大统。” 此言一出,朝上群臣噤若寒蝉,目露贼光,偷眼看皇上。 郑铮当然不会因为赵屹是秀女所生就说他不能承袭大统,明显是话里有话。 赵晟即刻脸面发绿:“老师所言何意,说清楚。” 苏禾暗暗恨得牙痒痒,国本之事,一旦存疑,想翻盘就难了。 他不做声,想听郑铮知道多少——对方不可能有证据,当年之事做得利落。 郑铮定声道:“多年来,老臣心中一直压着秘密,本想大殿下得承大统,就让此事烂在肚子里,没想到……树欲静风不止。老臣偶然得知二殿下生母得陛下宠幸之前已有身孕,那孩子生父未知是谁,陛下若是将他立为太子,便是眼看恶紫夺朱!把江山拱手让旁人!” 这话匪夷所思,但皇嗣之事不容有错。 依着赵晟从前拈花问柳的性子,事情也非绝无可能。 “郑老师,事关重大,你若是攀诬,后果……” “陛下,”郑铮打断他道,“老臣无凭无据,却没有攀诬。那秀女死时,老臣就在一旁,是她亲口所述。所以,”他看向苏禾,“有人想要臣永远不回来,而这人或许也知道这事。” 苏禾眸色闪了闪,没接郑铮的挑衅。 赵晟则紧握着盖碗边缘,骨节已经泛白了:“第三件又是何事?” 郑铮整理官服,与赵晟对立:“老臣才疏学浅,因敬仰先皇后人品,才受她所托成为陛下的教席。却……有负所望,教得陛下刚愎自用、糊涂至极!你以为能只手遮天?但你至今都不懂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所以为上者才要不遗余力地引导。正如陛下愿意相信大殿下‘惯会刁买人心’,不管他是否冤枉;也如刚刚招安之事,百姓只会想,我们万人归心,即便发生暴乱怎会被悉数斩杀?他们会想你食言而肥、睚眦必报!想你贪图享乐,自行错处,旁人担责!老臣一心想教好陛下却璞玉雕瑕,今日教你最后一课,学好了山河万年;学不好,南晋必二世而亡!” “大胆!”赵晟爆喝,“啪嚓”一声盖碗甩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来人!”他怒喝。 “不必来人!”郑铮打断赵晟,“老臣安闲大半年,想过适可而止,想过让自己缓一口气。可为人臣、居其位,若人人都想自己舒坦一分,还有谁为天下百姓争那关键的一口气!老臣今日便是来争这口气,之后即刻去向先皇后自罪,留下三缕忠魂在大殿上,看你将来如何!你听好了,老臣挪用赃款、无证指证皇嗣、当殿谤君都是重罪,言传身教陛下最后一次——敢作敢当,错就是错了,承担后果才不枉称为人!” 话音落,他猛然冲向御书案。 李爻眼看话越说越僵,早就防备此事,应变急速,抄起手边碗盖,暗器一样向郑铮腿上打去。 可好巧不巧,他身边有两个殿前武士,那二人冲去护驾,碗盖擦中一人衣角,卸去大半力道,只将郑铮打得个趔趄。 老大人还是一头撞在御案角上。
第153章 家承 群臣吓傻了, 赵晟也没想到郑铮性子如此刚烈。 李爻情切之下疾跑上前,忘记脚上有伤,最后两步是跪扑过去的, 扭头大喝一声:“景平!” 贺景平不用吩咐, 已经抢到郑铮面前, 查看伤情。 老大人额角大片凹下去, 血汩汩往外迸。他撞头有经验,是奔着死去的,哪怕桌子四条腿一起成精也能火速追上、被李爻一碗盖打中, 他依旧磕得惨烈。 眨眼的功夫, 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双眼恍惚一周,目光落在李爻身上。 他朝李爻抬手, 颤巍巍的。 李爻赶快双手握住他:“老师……郑老师……!”焦急让他语无伦次,也让他双眼通红如灌了血, “您……何必这样!” 不待郑铮说话,他急向景平喊:“怎么办……你快救救他啊!” 李帅、李相、康南王、李爻,无论哪个角色常是云淡风轻、吊儿郎当的, 山崩地裂也面不改色, 他太少外露这种真情实感。 南晋的顶梁柱在殿堂之上喊出彷徨的无助, 太震慑人心。 大殿上安静, 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恍如细小的哀哭。 “晏初……人生来向死, 不难过, ”郑铮气若游丝, “你……你这让人心疼的傻孩子……” 郑铮的手紧了紧,唤回李爻的失魂落魄, “不想旁的,你还有大把将来,活好自己就够了。老师愿你安乐宁晏,一往如初。” 老大人说完这句,眸色淡淡地甩过赵晟,落在景平身上:“好好照顾……你太师叔。” 景平无计可施,咬着后槽牙用力地点头。 片刻之后,郑铮的灵魂被风卷走了。 李爻怔怔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将老人的手安稳放下,从怀里摸出帕子,盖在他枯败的脸上。 郑铮额角的血迹顿时洇透靛蓝色,晕出一圈殷红,如深邃的夜升起血月亮。 李爻面无表情站起来,几不可见地打了个晃,抬眼看向赵晟。 陡然之间,赵晟只想回避目光。 他心中发慌,情绪扭成乱麻,不知自己是愧、是气、还是被李爻一眼看怕了。 他咽了咽,深吸一口气:“郑老师当殿谏君,朕受教,所言之事朕会详查,退朝。” 之后,逃也似的逃了。 殿上又有片刻的安寂。 有与李爻私交不错的官员想近前劝慰几句,可看王爷那模样,周身一丈似撑起道看不见的屏障——谁来崩谁、一视同仁。 于是大家默哀片刻,开始静静退去。 李爻一直在当殿站着,看内侍庭将郑铮尸身收敛去,才默然转身。 景平护在他身边,见他面色平静。平静得不近人情,与得知黑镯子秘密时一样,依旧没半颗眼泪落下来。景平想摸李爻的脉搏,又不敢去惊扰。他看到对方这种平静便莫名惧怕。怕李爻从他掌中抽/出手吗? 好像不是。 他暂时没想明白怕什么。 但他知道郑铮在李爻心中的分量,仅剩的、真心待他的长辈在他眼前没了。 二人拼尽所能,本以为事情化解了,万没想到郑铮自己不要活了。 而景平是懂郑铮的。 这小倔老头重情义、有气节、这样的人通常太要脸面。他亲手教出赵晟,惭愧不已却无力回天。 他不想看见高楼崩塌、因为他已经没时间等来下一个天下太平,他只有燃了自己,去填即将崩危的裂缝,唤回赵晟的片点清醒。 但有用吗?老大人…… 景平眉心紧了紧。 李爻在他眼皮子底下迈步往外走,脚伤剧痛,猛一栽歪。 “晏初!”景平激灵回神,一把捞在他腰上,把人狠带进怀里。 李爻看他一眼,摆脱开搀扶:“无碍。” 这种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强撑,格外刚强。 景平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他怕什么。他惧怕李爻的平静是个一触即碎的壳子。壳子里有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一旦爆开就不分敌我、通通毁灭。 李爻木讷地往外走,脑袋里萦绕不去是郑铮那句“还有大把将来,活好自己就够了”。 他心里责怪郑铮: 我们为你周旋其中,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你知道心疼我,知道要我活好自己,你却做不到么? 是啊,做不到。 年纪大了,没有大把将来了。 李爻心痛地合了眼睛——郑老师啊,你在用仅有的“将来”为南晋拼未来么。 拼得到吗? 李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晏初——” 声音像风,也像郑铮,来自不知何处。 他陡然抬头去寻,见恢弘的大殿拱顶端严霸气——老师,你说留下三缕忠魂在殿里,是你在吗? 这一刻仿佛真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流动。 而下一刻,又不知到底是气流动,还是房顶动,描金的拱顶龙骨转起巨大的漩涡,像要把人往里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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