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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暗道:难怪那孩子能做孩子王,有这么个野性的爹,实在想不出他长大会成什么模样。 “那……他现在……” “之后没多久,他爹在乱战中殁了,我爷爷一直照应他,他还好好的,现在做了幽州刺史,叫庄别留。”李爻道。 景平听到这个名字沉静下来,没再说别的。 李爻刚刚确实梦见这一段了,梦里庄别留嚼活蝎子时那双又艮又狠的眼睛挥散不去。他总觉得这梦似有预兆。 只是眼下他身体太差,和景平闲聊这会儿已经筋疲力尽。脚腕伤处被揉得松快受用,本想闭目养神,结果合眼就睡着了。 或许少年情谊,稍有牵挂真起了感应。 这日白天,幽州刺史府的确没消停,来了位蒙兀使节。最近蒙兀攻势拉扯渐缓,隐约显出“打不动了”、“想休战”的端倪。 庄别留便以为对方要言和,打开国书来看给气乐了——人家是要借兵。 庄别留与来使脸熟,对方也曾对他利诱过,提出的条件极为诱惑,但他父亲热血泼洒在燕北关外,边关将士死伤无数,与蒙兀一半家恨一半国仇,搅在一起成了不死不休,连谈都不想谈。无奈近年南晋内政日渐混乱,只顾坚守着破烂城关,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身边有太多人旁敲侧击地问:要愚忠到底么? “庄大人,我家可汗知道大人不想开战,他也不想。每天喊打喊杀的是大汗和剫凌将军,如今剫凌打不动了,您与皇帝陛下说说,若能借兵助我家可汗登位,往后便是两国长久太平……” 庄别留确实听闻对方猛将剫凌近来闹病,内政也乱了。但素来兵不厌诈,他未置可否,把人打发了。 使节没被当场丑拒,见好就收,不多废话强求。 出门与一名行色匆匆的令官擦肩而过。 那令官急入正堂,向庄别留端正行礼,低声凛色道:“大人,前去投诚的一万弟兄被悉数杀了,说是……在都城郊外起了暴/乱。” 庄别留大惊:“悉数?” 令官面色悲伤,点了点头。 庄别留眉头紧锁,在屋里来回溜达:“……这事不对,你去问问大人,要他给个真相,再听他说该怎样应对。” 那令官道一声“得令”,出门去了。 日子转眼飞快。 李爻在家非是泡病号,而是一连几天真下不得床。血倒呛进肺,跟旧毒、伤心打配合,让他反复发烧,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涣散。 景平用尽浑身解数,也没办法让他两三天内,彻底变回那副招猫逗狗的欠模样,只得一边操心筹谋之事,一边操心李爻的身体。 这天一早天没大亮。 景平去厨房看药的功夫,李爻居然下床了,慢悠悠地自行捡衣裳穿戴整齐。 景平进门见他一身素色衣裳,不问也知道拦不住,忙道:“你先喝药,一会儿吃了东西我陪你一道去。” 今日是郑铮的头七。 李爻接过药碗豪饮而尽,未待说话胡伯来了,递给景平一封信。 信笺上没字,景平拆开来看,脸色渐渐沉了。信是沈冲传来的,约他即刻去见面,说有重要的事面述。 “行了,有事忙去,我替你给郑老师上香。”李爻打发道。 “那……让常大哥陪你去,你早点回来,悲思伤肺……” “行啦,”李爻打断他,随手将他衣领头发理好,笑道,“越来越啰嗦,我怎么找了你这个管家公,还得供着。” 言罢摆摆手,一瘸一拐走了。 郑府大门口匾额缟素呈雪。 老管家早在准备迎人,见康南王府的车来,两步到近前相迎。 与上次见时相比,老人又苍老许多,他跟了郑铮大半辈子,东家暴亡心里定然是难受得不行。 李爻掀帘下车:“六伯伯节哀。” “王爷有心了。” 老管家躬身,引着李爻入府内。 灵堂设在正堂,天气寒凉,郑铮的棺盖没封,棺内铺红盖绿,没了灵魂的躯壳安静躺着,额头上的伤口用一道宽抹额遮了去。 李爻灵前上香。 七天过去了,他心中的悲愤澎湃已经翻过几潮,大浪淘尽还余唏嘘。人固有终结的一步,区别只在于如何迈出这步罢了。 他站在灵前,突然觉得若是相信轮回,死别似乎也没有那么悲哀了。 老管家将香供上:“王爷心意到了,早些回吧。”他没有留李爻的意思,头七的例儿是不想讲了。 见李爻莫名看他,又补充道:“是老爷的意思,去年他生病时留过话,人死如灯灭,他无儿无女,没为后人留下可图之利。届时能上门吊唁的都是与他讲一份情谊的。性情中人只讲话别,不讲凡俗礼数,最后道一声‘珍重’作别就是了,”他重重叹息一声,“可谁曾想他没得这么突然……” 话到这里,眼里含了泪。 御前自戕是大罪过。 无论皇上是否惦记三分师生情,心里总归有不高兴。 “陛下着人来过么?”李爻问。 他不指望赵晟能为郑铮纡尊出宫。 老管家道:“当日下午送了奠仪来,都是按照老爷品阶来的,没提怪罪,也没提其他。” 这其实已经是怪罪了。 人走茶凉,看皇上脸色行事的臣子们,更不会多给几分哀思叹惋了。 李爻神色黯淡笑了下,转去灵位边上坐:“老师无儿无女,还有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不敢妄居孝子位,权当在这陪陪,送老师最后一程。” 老管家面色动容。 李爻前些天病得半死不活时,景平来看过一趟。老人知道王爷身体是刚缓上来,忙道:“王爷要陪,老朽不敢拦着,但您还病着,若老爷在天有灵见老朽让王爷坐在地上,是要托梦骂我的。” 李爻一笑,从旁拽过厚蒲团,垫好坐下了。 日头升起,冲破早春晨雾时,花信风急急火火赶来了。 他在江南料理好手头事务,准备奉命还朝,收到景平的飞鸽传信,得知事态急转直下,一路紧赶回来。 他也通医术,遥遥一看知道李爻不大好,上香之后关切道:“你怎么样?” “你不总说我是祸害遗千年吗,”李爻没心没肺在花信风肩上一拍,“没事,师侄的孝心我领啦。” 花信风:……多余担心你。 但他前一刻唾弃,后一刻还是心疼这小师叔,刚想劝他两句,六部官员们扎堆来了。 他只得暂时闭嘴,放李爻去当孝子。 乌泱泱的一群人送走,李爻才又将他拉到一旁:“今儿有事么?” 按经验推断,李爻这么问一准儿没好活,但眼下花信风不忍心撅他,在他背后一乖:“说吧,什么事。” 李爻会意还笑:“实在对不住,这事只能你去,替我跑趟瞻天道。” 花信风即刻懂了:“你怀疑那些山匪……”他四下看看,“死都死了,还纠结什么?” “帮我去看一眼。”李爻该诚恳时非常诚恳郑重。 花信风搓了搓脸: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师叔。回来屁股没坐热就让我去挖死人。 但他还是去了。 这一日吊唁果然冷清。 满朝文武过百,前来不过十之二三;很多来得晚的,是听闻康南王在“守灵”才来。 而景平到翠峻阁时,沈冲还没到。房间内有个小厮在等,见他来了赶快端茶递水:“老爷说夜里能赶到,但刚才传信来说路上耽误了,请贺大人稍待。” 起初,景平即来则安,着人回府取了公文来,在这边等边看,眼看快到中午,他烦躁上头。 他挂念李爻,不想继续空等虚耗。 可沈冲向来做事妥帖,急邀他来,必然是不小的事情。 他只得按捺。暗自决定:午后不见人便先撤。 他坐在窗边看街景,手里随意摩挲着樟木纽扣。 那扣子李爻给了他一小把,他掂配了几件常穿的衣裳,将贴近胸口位置的扣子替换掉,觉得不过瘾,挑出一粒最周正的,栓上锦绳贴身戴着。 独自一人时,总爱抽出来细细摩挲。 木头遇热生出丝丝缕缕的香气,温柔又醒神。 好在景平最后一丝耐心磨没之前,沈冲出现了。 看得出,沈老爷确实是急赶来的,他穿了整身骑马装,额头上还带着星点汗水。 “让贺大人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他进门寒暄,接过面巾擦脸、净手。见景平随意捻着颗纽扣,略有一愣,心道:贺大人脸冷,心却这般细腻么。 只不过他没空跟年轻人闲扯风雅俗事,着小侍张罗简单吃食,请景平坐下直接入正题:“在下北面有些生意,小道消息灵通,但无法书于纸上,迫于无奈急找大人来面述,只当多嘴给大人提醒,是真是假,请大人自行甄别。” 景平斟茶道:“沈公请讲。” “幽州流民的数量比上报之数多,且……陛下遇刺之事或许是朝中有心人挑唆,甚至从头到尾皆是。” 景平心中一翻,平静听对方讲述因果,沉吟片刻:“多谢沈公提醒,”他性子冷淡,几次交道过后,敬沈冲为人坦荡,想了想道,“晚生谢沈公甘冒欺君风险,借沈老妇人名义维护郑铮大人,也多嘴一句,沈公无权而财富,要小心。” 沈冲笑道:“多谢贺大人提点,大人能救小女性命,在下愿意散尽家财报答,这本就是场交易,大人不必介怀。”
第156章 拼图 景平辞别沈冲已近傍晚, 虽然一脑门子官司,也不得不暂时压下。 天大的事情要到明日再处理,现在他得赶到郑铮府上去寻李爻——刚刚府上人传信, 说王爷守着郑老师一整天了。 郑府门庭冷清。 景平进大门, 就见李爻默然垂眸坐在棺材旁。 老管家低声提醒“贺大人来了”, 他才抬眼。 二人对视一笑。 李爻持着孝子礼节给景平奉香还礼之后, 被景平扶到椅子上坐:“我替你陪郑老师,你休息一会儿。” 李爻乍想说不用,后来想着郑铮脾气冲, 骨子里却不刻板, 自己与景平都不是亲儿子,替一会儿也成。 天色擦黑,府上送走了最后几位拜客,管家守着老爷的嘱咐, 一切从简。老仆、学生没得尊卑,在停灵的大堂外吃饭。 刚刚落座, 听门口传事又高声宣:“拜客登门——” 这时候还谁来? 桌边几人同时展眸——来人风尘仆仆,穿着轻甲戎装,为表敬意正在大门口卸下。 这是位意想不到的拜客, 竟然是黄骁。 黄骁看见李爻和景平倒不意外, 行礼道:“王爷、贺大人, 卑职请了几日谒归, 来送郑老最后一程。” 死者为大。 李爻陪黄骁行完拜仪, 着人在桌上加碗筷。 他从不知道黄骁与郑铮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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