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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徐说到这,揭开衣袖。他左臂上缠着白帛,渗出殷红。 李爻心底生出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紧迫感,像大暴雨来临前的死寂,惹人心慌。 而他惯于独自消化慌乱,在杨徐肩上稳稳一按:“一会儿先把伤处理好,不要回内侍庭报道。今日歇在我府上,天亮之后我寻个更安全的地方,你暂时不要露面。” 事实证明,李爻确实比滚蛋敏锐,对危机有绝对的敏感。 三日之后的大朝上,幽州传来一道急奏。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直接殿呈。 赵晟没什么精神地拆开看,看到一半眉毛立起来了。 尚书令知道定然不是好事,但他身居其位,硬着头皮道:“不知有何可为陛下分忧?” 赵晟将奏书扔给樊星:“给他们说说!” 樊星小心翼翼,拿起来看,见这奏书是幽州刺史庄别留发来的,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幽州流民回乡,不知因何而起,近日私下言论颇有燥乱之意,多言说老天不给百姓好日子,舆言、乱象该如何引导应对,请陛下示下安排; 第二件,蒙兀内政分裂,主战老将病重,可汗主和,且主战的没有主和的嘴皮子利索,连原先支持与南晋继续开战的大汗也被消磨了战意。听说老将为此心急得不行,要撑病立下军令状攻打燕北关。而主和一派听闻南晋大举征兵,生怕偷鸡不成蚀把米,索性将此消息传来,同时向南晋借兵十万,意图自行平定内乱,承诺事成之后双方各自安治。 头一条赵晟没有新招,无非是给个枣打三巴掌的路数; 至于第二条,荒谬至极!简直天大的笑话!你们关门打架,要我的人陪葬?赵晟理都没理。 让赵晟眉毛立正的是最后一条。 庄别留称,圣上幽州遇刺,让他夙夜难安,明察暗访多日,查得事情是朝中有内应——内侍庭护卫杨徐暗中与山匪勾连,几日前被发现后慌忙逃窜。 景平听到这,垂着眼睛眸色深沉地想:自沈冲提醒至今已经大半年了,晏初一直想要抚平波澜、不忍见爷爷驻守的旧地涂炭,看来苍天终归不眷顾。大乱将来……于我的算计倒也并非坏事。 而李爻则是暗骂:倒打一耙,来得真快。 杨徐是受他差遣留在幽州暗查谋刺之事,皇上知道。 庄别留说杨徐勾连山匪,更不如直接说他李爻要忤逆谋反! 功成不得身退,早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挨一刀。 那倒霉催的免死铁券打的镯子都救不了。 眼下只看赵晟怎么想。他若当众袒护一句“是朕让杨徐留下的”,这事可以立刻翻篇。 可是…… “庄卿此信何意,朕有点不明白,哪位爱卿能给朕解惑?”赵晟坐在殿上,他无论与李爻有何猜忌龃龉,手上还总是捻着曾赠对方的腰佩。 殿上安寂一片,没人接话。 景平把算计归回当下,站在李爻侧后方已经懒得愤怒了,出列道:“陛下,微臣替王爷心生悲凉。” 赵晟眼角一抽,他当然听到过流言蜚语,说李爻与这小徒孙关系并非单纯。 他脑袋清醒时想,晏初正当年,遭天家忌惮,如今老大不小只身一人,连个儿子都没有,寻可心人在身边照顾,也正常;而他脑子混乱时又想,他若是愿意,朕又何尝不能给他照拂? 就连赵晟自己都说不清,他待李爻到底是何情愫,或许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再无其他,像小时候作个伴就很好。 再看这贺泠,平时上朝整日整日的不说话,但凡事关李爻,他必会蹦出来。 赵晟心生羡慕:若有人能为朕这般奋不顾身,该有多好。也或许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朕为他奋不顾身一次? 随后,他笑话自己:坐这至尊位置,哪里配谈私情。 “贺爱卿此话何意?”赵晟淡淡问。 景平刚一张嘴,李爻就回头瞪了他一眼。 可想也知道,臭小子选择性失明。 金殿之上说话如泼水,李爻没法让景平把“水”喝回去,拦不住他当殿“放厥词”只得拦在他身前,向赵晟躬身一礼:“陛下,贺大人他……” “晏初不用紧张,”赵晟拦他,“正如当年在江南,朕只是想听听景平要说什么,不会怪他。” 他示意景平继续。 景平道:“历来各朝,功高震主者不得好死。微臣以为,康南王为陛下奋不顾身多次,陛下看在眼里,深刻于心,也……多有照拂。这鸟尽弓藏的魔咒终能在我朝被打破。只是可悲,当朝总会蹦出浑人来迷惑圣听,拉着陛下被史官记上一笔不仁不义!若真如此,康南王悲、忠臣良将悲、陛下悲、我大晋悲矣!” 赵晟眨了眨眼:果然他每次与朕话茬刚硬,都是为了晏初。
第158章 还疯 景平言罢低眸不语。 “鸟尽弓藏”像风在赵晟脑袋里卷了一圈。 郑铮自戕后, 赵晟心魔深种,景平身为大夫让他多去坊间散心,看似是让皇上放松、其实别有所图。 而赵晟在遵从医嘱这件事上做得可圈可点, 时而让几位近臣、侍卫陪同去茶馆、酒楼听曲、听说书。 他听过外面的叨叨, 有时高兴、有时不悦。扶摇见之曾劝:“陛下若是不开心, 就别去听那些草根子嚼舌头了。” 赵晟却道:“天下还不是草根子堆起来的么, 若不出去走走,有些话朕一辈子都听不到。捂着耳朵执政,只会越来越乱。” 只是不曾想, 那些“一辈子听不到”的话是侍政阁安排下去的。 赵晟是心思敏感的人, 听过景平的话,眉头一收,坐在龙椅上和尚入定似的缩了一会儿。 满朝文武站在原地,无人言语。 李爻没有回头看景平, 但猜到是景平暗中做过什么,眼下正在抓住机会让种子破土生芽。 他不至于太担心自己, 像他这样的高官即便被扣谋反帽子,也不会在一息间被发落。 他更担心的是幽州。 李爻忍不住抬眼看赵晟。 从江南还朝不到三年,皇上像被下了邪法降头, 经过嘴歪、眼斜, 跛脚再痊愈一系列折腾, 皮囊好歹恢复如初。可他时而疲惫、时而亢奋, 让人觉得身躯里住进好几个人。 这不就是疯了吗? 李爻感叹:我终归不是他, 体会不到他连继位都预料之外、因此活在兄弟算计里的熬心。可曾经的同情, 辅佐之意已经被蹉跎得所剩无几, 只剩感慨同人不同命了。 这念头刚飘过去,便见赵晟在不经意间看他一眼, 又向樊星道:“去先安殿请先帝牌位来!” 语调非常冷硬。 樊星领命去办。 赵晟站起来了,从书案后溜达出来,缓缓走下御阶。 朝臣们大气不敢喘,都怕他前一刻从容,下一刻便要拔剑戳死谁。 一个个低头不跟他对眼神,暗为景平捏把汗——刚刚贺大人一番话,不太有礼貌。 “朕登基之初,国渐兴荣,而好景不长,诸卿不知大晋由盛转衰是自御书房中一次变故开始。”他说到这深深看了李爻一眼。 李爻心中一翻。 知道他呕血辞官始末因果的人,掐着手指头也凑不出十个,赵晟要干什么? 公然叫破先帝联合辰王毒害重臣? “陛下……”李爻低声。 赵晟笑了,对他摇摇头。 “前些天,朕在坊间听来个故事。说有个聪明的农户非常会种地,自有一套开田妙法,便靠联合、指导周边农户耕种发家致富了。本来后半辈子可以安闲而度,但他不甘于此。于是他将联合改为收买、雇佣。收买周边农田,每年给佣户足够吃饱穿暖的银两,与佣户分成农作收益。农户们看重此法不担天灾风险,纷纷愿意与他合作,都将土地买给他。聪明的农户变成了地主。再然后,他年纪大了,让儿子承袭家业,无奈老来贪心,眼看地皮足够形成垄断,开始教唆儿子降低佣金、减少分成比例,老农户得了善终,他的儿子却在多年之后被人设计杀了。” 故事里的影射太多了。 正这时,樊星请先帝牌位回来了。 “请先帝到御书案上看看诸位爱卿。”赵晟道。 樊星赶快将牌位安置在御案上,黑底描金的大字与朝臣们对视。 赵晟转向牌位深施一礼。 群臣紧随。 拜礼毕,赵晟腰杆挺直,突然朗声道:“朕有错!” 他一嗓子嚎得突如其来。 离火教的事求他认个错难之又难,今天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朝臣们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是朕功德浅薄!才要我朝栋梁之材东征西讨、荡平外族。若朕当真是天下大能,八荒四夷自会前来归顺,怎需折损晏初等诸位将帅的血肉身躯苦守国门?朕……是那故事里农户的儿子,无才却重富,遭至今日局面。” 这话说完,群臣开始小幅度地左右看——郑铮老大人显灵了?还是吾皇脑子又转筋了? 赵晟继续道:“常言道,富不过三代,朕私以为非常有理。承继祖宗基业的后辈无能,是先辈规划教养无方之因。朕无能!却是先帝置朕于此位!” 这个锅甩得妙啊…… 群臣皆无语。 不敢抬头、不敢劝。 没法接话…… “朕知道你们无人敢指责先帝!但先帝正如故事里的聪明农户,前期开疆拓土,后期越算计越糊涂。”最后这句,他是看着李爻说的。 李爻低眉顺眼地不接茬。 赵晟轻轻笑出声:“郑老师要朕知错就认。” 他到御书案前对先帝牌位跪下了。 君王跪,臣子也纷纷跪。 他恭敬向牌位叩头。 跟着,将牌位请到地上,金字向下放趴下,突然扬手一巴掌扇在牌位背上。 “咔嚓”一声,牌位在地上猛磕了下。 “朕,以天下之主之名论罪赵淞:质疑贤德、传位庸才,当以棒喝!念其位高,以肉掌代刑,朕共伤、共痛于先帝!” 话音落,他一拳拳生砸下去。 帝王的牌位正面是金丝楠刻字鎏金,背面是整块的包背金镶。 赵晟一双肉手,打在包背图腾金纹上,没几下就见血了。 皇上当殿暴揍“亲爹”的疯癫行径震惊了所有人。 起初无人敢拦敢说话,后来血都甩开老远,他自己脸上、近前大臣衣服上、地面金砖上…… 运劲过猛,头冠偏斜,实在是无状。 樊星终于看不下去了,扑到近前磕头:“陛下!陛下疼惜龙体!” 喊声切切,简直要哭了。 扶摇紧随其后,几乎是爬过来的:“陛下不要再打了!哪怕您将微臣立斩当下,微臣也要拦着您!”他一把抱住赵晟血肉模糊的手窝在怀里,“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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