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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爻让他说愣了。 细腻的心思劈头盖脸砸过来,真把他砸蒙了。 他词穷,彻底不会安慰景平了。 对方丝丝缕缕的细腻缠成一团乱麻,其实不过是一句:我那么在乎你,你却不拿自己当回事。 “我从前不懂,后来渐渐明白了,你的坚守渗进三魂七魄,若教你眼看山河涂炭、独躲清闲,就是要你掀翻了家承、不认祖宗、撕裂形骸魂魄。所以我没想过逼你做什么,”景平眼睛肿得有点睁不开,只得垂着,话说开了,他索性一股脑全说了,“我甚至想,你若有一天殉了天下百姓,我就陪你一起了却了。你对得起他们,我对得起你。你说我疯了,我是疯。我的生命就是一场爱你的疯狂,眼里心里皆是你,满得装不下苍生,却不得不……撑裂装下。我不后悔,也……” “对不起。”李爻不等他说完,一把抱他进怀里。 李爻突然彻底懂了,景平是伤心了。 自己一颗心牵系在守住家承、对得起苍生的坚持上,又有多少分给景平了呢? 天下之人皆苍生,难道唯独贺景平不是吗? 自己对他好,看似温柔、细腻,口口声声把他放在心尖上哄着,可是到头来,还是第一时间想到去边关,终归是把他排在后面了。 而面对自己对家承的坚守,景平太包容、太懂事了,甚至连一句不甘愿都不开口提。 景平的一切努力像织就出一件绝美的嫁衣、修好一柄崩刃的利剑,到头来,嫁衣别人穿,利剑上战场,不顾裁缝巧心,不顾工匠沥血。 “对不起,是我该说对不起啊,宝贝。是我忽略你了。” 李爻沉声道。 他合上眼睛,下颌越过景平肩膀,用尽力气将对方裹进怀里。 景平被他一声“宝贝”叫得头皮发炸。 “别说对不起,”他亲昵地在李爻脸侧蹭了蹭,在他怀里平静片刻,坐起来对视对方的眼睛:“是我甘愿为你做这些,又乱发脾气……别说对不起,”他满眼心疼,说着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但那已经不是委屈的眼泪,“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你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赵家、对得起爷爷、对得起苍生黎民、对得起我,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他不愿意再让李爻看见他哭,不愿意让对方再花精力哄他,自行抹干了眼泪,抱住李爻——让我抱你一下吧,我的大英雄。
第160章 有诈 郑铮亡故多半年, 赵晟动不动就头疼的毛病轻了许多。 他好色,但玩得不算淫/乱,酒池肉林是不会的。 最近他专宠扶摇, 就连他自己也闹不清对扶摇的亲近中, 有几分源于对方有丁点像李爻。因为扶摇侍寝的时候, 半分神似都没有了——太过矫揉造作, 让两个人的影儿叠不到一起。 所以赵晟也不爱跟他上床了,只要他陪着听听曲儿,喝个小酒。 而后赵晟发现他是会弹琵琶的, 勉强能称高手, 且他正经书看得不多,猎奇杂谈倒看过不少,闲时讲点儿稀奇古怪的事、对太常寺的礼贡祭典偶能提出旧酒装新壶的法子,不算完全是个草包。 这日赵晟小曲儿就酒, 正耽溺在几分醉意中,听见外头又在唱歌, 还是那曲白居易的《凶宅》。自第一次至今,断断续续出现过七八次“狐鬼唱歌”的怪事。 无论内侍庭多么警觉,“它”总会出现;无论大内多少高手围捕, 也总抓不住那鬼。 这次又来, 赵晟都见怪不怪了。 扶摇不肯给“鬼”伴奏, 放好琵琶, 坐到赵晟身边:“这厮扰得不得安宁, 陛下倒是好脾气。” 赵晟随手倒酒喝:“它不惧龙气, 想来不是邪祟, 遂它去闹吧。” “也或许……”扶摇欲说还休,带着刻意的觑探。 只有他这样时, 赵晟才恍惚看出他眼角轮廓仿若李爻早年时的狡黠。那是要跟他说劝谏良言,以退为进、没什么敬意。仰仗伴读的情分生出恰好的骄横,让赵晟不忍苛责。 反观今日,李爻待他满是疏离恭敬,成为赵晟对往昔不可追的祭奠。 赵晟忍不住抚过扶摇眼睫,醉意里带着温柔:“说吧,朕不怪你。” 扶摇嘴角勾起得意:“不若陛下出都城巡游一圈,这若不是邪祟,便是灵物。是来提醒陛下去五湖四海均衡五行之气的。” 是不是得均衡五行之气不知道,但南晋似乎真有个魔咒——忠义之士容易绝户。 赵晟嗤笑:“你是不是又刻意学他?神色越发像他当年。” 话到这,扶摇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悲。 赵晟料想是个人都不愿意做旁人的替身,又顺着话哄道:“依你看,朕当去哪里走一圈?” 扶摇故作思虑顿挫片刻:“赵氏在秦川发家,若回去转一圈,如衣锦还乡似乎不错。” 这说辞正中赵晟贪功、贪图旁人仰视的毛病。 他继位是预料之外,心里总有名不正言不顺的自卑,经年不得排解,已如沟壑成深渊。 “若能将政务安排妥帖,”他在扶摇脸上抚一把,“权当带你出去走走,也不错。” 扶摇顺从地垂下眼,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陛下可以告诉臣,如何做能更像王爷么?” 赵晟盯他片刻,自斟一杯酒喝下:“朕看着你时,心里想别人,你不难过么?你曾将晏初类比桓温,不是希望朕杀了他么?为何还要去学他?” 扶摇鼻息顿挫,像是怕了,却没否认:“是,”他喉咙动了下,“但微臣看出来了,陛下不会杀王爷,您对王爷的情意只怕比自己预想的深沉许多。” 他给赵晟斟酒。 赵晟喝了,问道:“何意?” 他不喜欢臣下揣度心意,今天破天荒想听扶摇怎么说。 扶摇道:“微臣看出陛下当时生气了。臣谤上官,挑唆君臣离心,陛下杀微臣以儆效尤理所应当,但陛下没有。” “你知道朕不会杀你?” “那之前不知。”扶摇自斟一杯酒,笑着饮下,呛得咳嗽。咳得急了,眼圈泛红。 赵晟拍他的背:“不会喝就少喝,什么话要酒壮怂人胆?” “是,是要壮胆,”扶摇缓了咳嗽,红着眼圈看赵晟,“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舍不下我,而是舍不下微臣与王爷几不可见的相似。” 赵晟一愣,若扶摇没那点与晏初的像,就当真不是那么珍贵了。 他暗想:这副模样就很不相似了。晏初何曾露出过这种惹人怜的神色? 他爷爷没了的时候、他自己重伤命都要没有的时候,他都没哭过…… 朕只见他有一回哭得很惨,咳,不过那时他那么小。 回忆飘过后,赵晟又生出诧异,扶摇好像比他更懂他待李爻的感情。 “陛下近来只愿与臣说话喝酒,想来是臣只在这时,才有康南王的半分俊影吧。” 一语戳痛了赵晟的心。 赵晟却不知为何而痛。 痛他与李爻离心离德?痛他不知何时对李爻生出牵念?痛他牵念今生难得偿?或许都有。 那这心思能不能分给扶摇一点?他明知如此,依旧甘愿。 扶摇见他不说话,又道:“天下之大皆为陛下所有,陛下心念一人明明不用管对方心意,哪怕无所不用其极,利诱、威胁,总有个理由能让对方甘愿,可陛下没这么做,陛下心里也有怕……怕与他越行越远。” 是了,如今还不够远么? 赵晟曾用景平逼李爻留下,但他深知那是李爻念着最后一丝儿时情分的忍让。 李爻若真的急了,不告而别绝对做得出,鱼死网破都有可能。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今日只谈你与朕之间的事,不论第三人。” 他拉了扶摇往御书房内间去。 赵晟身体一直没好彻底,喝了酒,和扶摇纠缠一溜够,沉沉睡去了。 扶摇见他安稳,悄悄起身,到外殿向值守小太监们轻声道:“陛下睡了,你们去外面守吧,有事会叫。” 殿门又被关上。 扶摇轻手轻脚到御书案近前,拉开乾坤格的屉子,见掌武令、玉玺皆安静躺在其中。他迅速摸出拓泥,将两件东西的印面拓清楚,到御书房后窗学了一声鸟鸣。 园林造景深处传来一声回应。 扶摇用帕子兜住拓泥盒子,高抛上天。 掠影过,没看清是什么鸟急飞过去,衔住东西飞远了。 扶摇咽下提到嗓子眼的心,回到内间,见赵晟还在安睡。 他重新坐下,轻柔掠开对方额发:你将我视作另一人,我本该恨你,却又……恨不起你。 你高高在上也是可怜人,我答应他们的最后一件事做完了。往后会让你看到,只有我真心守着你,无论你是否身居高位。 他想到这,从怀中摸出个锦囊,那里是道药方子。 太医院归太常寺管,廖必死前让老太医品写李爻的解药方之后,被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调换过。 只比两位皇子下手早了两天。 他拿着方子怔怔:有这东西在手,起码能换李爻保你的性命。 这夜之后,“万人投诚,皆被坑杀,贵胄无眼、不见疾苦”这十六个字长了翅膀,不知从哪里出发,飞向幽州,人尽皆知。 消息落地生花,被有心人煽动,经三四日发酵,让百姓的悲怒酿成一口咽下去就会被噎死的气。 常健与庄别留一面安抚百姓情绪,一面迅速向朝廷上报。 可急信刚离幽州口,就被挡回来了。都城的令官已经到了:乱事圣上已知,二位大人请接调令。 调令上玺印、掌武令印齐全,言说早有密使上报民心不稳、蒙兀异动,令常健前去燕北关盯视蒙兀动向,庄别留守在幽州口,安抚民心,擒出煽动百姓的祸头。 可“坑杀万人”的激怒,还能轻易被安抚下来吗? “庄大人,”传令官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圣上单独给大人的妙计。” 庄别留愣着接下,看清信上字迹,瞬间了然——这与陛下半点关系没有。分明是左相苏禾传来的信。 苏大人声称要看准机会为幽州百姓拼一片新天地,他们暗中合谋,以谋刺“劝诫”提点赵晟,却换来皇上坑杀降匪。那之后,苏大人一直让他按兵不动,如今终于又要有动作了! 庄别留心下激动,默默将信收了。 李爻这些年经得事多,骨子里自有沉稳,性子也自有豁达。 他被迫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索性当真安心修养起来,闹得景平都觉得他分裂,他时而有一条道走到天亮的坚持,时而又大大咧咧过于没心没肺。 闭门大半个月,让景平最开心的是李爻气色好了不少。阳光打在他皮肤上,能隐约见得红润血色。 可日子就是这样,每当你觉得将就过得去时,老天就会整点事,告诉你——过不去啦,别躺尸了,起来造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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