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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你别跟来!”景平声音飘回来。 李爻舔了舔嘴唇,尝到丝血腥味。 嘶—— 他拿手沾,发现确实破了。 那小混蛋,难怪跟滚蛋称兄道弟,啃得他嘴发麻,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误伤的。 他阖了阖眼,心说:指不定找地方哭鼻子去了,哼。冷静冷静也好,简直莫名其妙,气死我了。 这事闹的。 李爻叹气,出门洗漱换衣裳,回房间倚在床上脑子里过事。 他想如今朝局的走向。 看得出景平在用侍政阁一步步、一点点地弱化皇权、为民争利。 前些天臭小子在中南富庶地区推了一套“保息政”,每年将税金单划出固定的比例,从“慈幼、扶老、振穷、恤烈、宽疾、安富”六方面下手建立储备财政,若是家里有多余钱财的,可以暂存的方式向官府定存,选定不同的保障条目,在满足六政条件时,得到更多的金钱返还。 景平正在撕开重重云雾,翻出一片碧海青天。 眼下他似乎在等一个最重要的契机,将皇权分半——因为在丧命的危机面前,缺胳膊断腿就都不叫事了。 所以北关之乱是个机会? 所以他一直看似不插手地任其发展? 我今天扰乱他的计划了? 这么一想,李爻仿佛明白了景平的别扭,但又没太理清。 景平沉默寡言,其实心思细腻如卓文君的九连环、如诸葛亮的九宫八卦阵,内里满是插削机关,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 李爻也有点招架不住了,不觉依着床头,半卧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爻被烛火晃醒了。 烛芯没人剪,火苗缭眼。 李爻捏了捏眉心,起身将烛心剪去一截,判断自己起码睡了一个时辰。 景平还没回来? 终归是放心不下,推门出屋,找人去了。
第159章 英雄 王府里, 景平常待的地方不过几个,二人各自的卧房、书房、还有小药庐。 李爻挨个找过,都没人。 宅子太大也不好。 遍寻不到, 只好搬救兵。 滚蛋不知第几次从梦里被拽起来开工, 表示:明天要加鸡腿。 这一回, 连汪兄也费了好一番功夫, 才寻到它景平兄弟的栖身之所。 景平躲到王府大库房去了。 库房里存了太多中药材,味道比药庐大得多。 李爻用狗朝前,不用狗朝后地把滚蛋打发走了, 推开仓库门, 屋里黑洞洞的。 仓库很大,他不确定景平在哪个犄角旮旯,点亮了烛火。 光亮铺散开,李爻持着蜡烛寻人, 景平似乎在找药,很多药材都被翻过。李爻往里走了很深, 发现景平坐在两面药柜子之间。月光从窗口斜洒进来,散在他眼前摊开的制药工具上,大片草药凌乱铺开, 满地都是。 这小子怎么不点灯? 他好像多次研究药材都不点灯, 纯靠鼻子闻么…… 李爻走过去, 将蜡烛架在一旁, 轻声沉静道:“我这毒不急在一时三刻, 走了, 回去睡觉。” 景平这才激灵一下。 他该是真没意识到有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这状态不对。 李爻近几步, 要将他拉起来。昏黄的灯火映衬下,景平额头上细细密密满是汗水, 脸色白得发青。 上一次也是这样…… 李爻心存不忍。 从刚才起,景平一直半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着脸。 李爻在他面前蹲下,视线彻底清晰了——臭小子眼眶红红的,眼周都肿了。 不知是毒药让他太难受,还是刚刚他惨哭过。 不过无论哪样原因,都能让李爻的怒意彻底化成飞灰,他破罐子破摔地想:一物降一物啊……跟你掉脸你红眼圈,我脾气还没发呢,你先跟自己较上劲了,啧。 小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小景平撒泼耍赖抹眼泪儿。 李爻脑袋嗡嗡的,心里却软得不行了,因为景平跟某些小媳妇儿不一样,他的闹要么是情趣,要么就是真有事。 李爻用最温柔的力度掠开景平的乱发,假装带着头发丝粗细的怒气,沉声道:“跟我回去休息。” 他现在不想问为什么,也不想让景平解释道歉,只想让他好好休息。 赵家与李家的恩怨情仇,被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去大半,担在自己肩上。这叫他还怎么忍心责问。 李爻站起来,要拉景平离开。 自他进门,景平片语没有,这会儿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腰,搂得紧紧的:“晏初……让我抱一下,一会儿就好……对不起。” 说话时鼻息打颤,声音都是闷闷的。 李爻哪儿受得了这个,闷下一声叹息,抚摸着景平头顶哄道:“委屈了?好啦,不怪你了。” 他顺着景平的头顶抚到后颈,本是随意帮小屁孩理顺扑散开的头发“胡撸胡撸毛儿”,手指碰到对方颈后皮肤,烫微微的。 分明是发热了。 李爻皱眉,将他从自己腰上摘下来,不由分说扯开他衣襟,果然见他胸口钉满了针,银色的圆帽在火光照耀下,熠熠发亮。 “你到底有没有分寸!”李爻急了。他看得出,景平的症状跟他越发像了,深知因由无处发作,塌腰一把将人抱起来,吹熄蜡烛就往外走。 景平被吓一跳:“我能走,就是……咳咳咳咳,”他一口气息不顺、咳嗽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想直接往下蹦,“没事……” “闭嘴!老实待着!” 这回是真的声色俱厉。 一句把景平斥得不敢再说话,平时耍赖的手段统统趴窝歇菜。 他刚刚确实急进了,眼下毒没全散,还难受着。 于是他老老实实任李爻抱着往卧房走。 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绕得他心暖又慌,心底一两句话说不清的混杂情绪,被李爻一句“闭嘴”全都勾出来了,他把脸埋在李爻肩窝处,眼泪夺眶而出。 景平常时撒娇耍赖都是小手段,眼下心里当真有事,反而半点不想让对方看他哭得很难看。 可他越想停,就越有种情愫肆虐,眼泪泄洪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库房到卧房,隔两道院子。 途中值守哨位见王爷抱着公子快步而行,不知景平哪里不舒服,迎上来准备帮衬,问道:“王爷,要不要叫府医来看?” 李爻步速不减:“不用,不叫别让人来扰。” 吩咐端定得仿佛军令。 哨位是战场退下来的伤兵,一时恍惚,低应道:“得令!” 而后,才意识到早不在军中了。 李爻抱人回屋,气势汹汹。 景平做好被他一把扔在床上,然后被审“到底闹什么”的准备了,却得对方轻轻放下。 李爻转身关门,倒来一杯水,在床边坐下,想劝景平喝口水、不要再哭了。 可看他那模样,眼泪砸金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知道用寻常路数、一时半会儿劝不住。 若放任他哭又心疼…… 李爻单边俊眉微挑了下,把杯子随手放下,将景平面罩摘了,抹去他两滴泪水,惆怅道:“刚才是你对我无礼,我还没哭呢,你怎么先委屈上了?” 景平吧嗒着眼睛看他。 依旧大珠小珠。 李爻心里翻个白眼:啧,这战术不对。 他舔嘴唇,悠悠然问:“你是寻常人吗?” 此话一出,景平果然被分走注意力,眉头微皱起来:骂我的新套路? 李爻不等他说话,又道:“我听说啊,东海有鲛人,一哭就掉小珍珠,你看你掉了这么多小珍珠,再哭下去我富可敌国,要比那沈老爷还有钱了。” 自从景平没了家,会变着花样哄他的只有眼前人,他又暖又窝心,想笑又想哭,表情扭曲。 嗯,这回有门儿。 李爻挠了挠眉心继续胡说八道:“我身边虽然养了这么个小混账,却舍不得他总是这么哭,明明是他冲我发驴脾气,可他一哭,我就彻底投降。没出息啊……终于知道什么叫天生的冤家,生来就是气我的。可有口气呕在心里,哎哟……嘶……”他装模作样捂心口,“胸口疼,有点难受。” 他是个大忽悠。向来十句话里三句真、三句假、剩下四句不知真假。 景平知道他现在心底有怒意,且这常年的老病号装模作样太像真的,景平理智告诉自己,他是变着花样逗你呢,于感情上依旧有担心在:“哪里疼?” 他紧张起来,要拉李爻的手腕子摸脉。 李爻飞他一眼,翻腕子躲开了。 景平忽闪着泪眼婆娑、抽着鼻子,鼻音囔囔的,没拽着人家手腕子,退而求其次扯人家袖子边:“晏初我……真心对不起,你……怎么能不难受?” “唔……”李爻转眼珠,“听说鲛人唱歌蛊人心,唱个听听,我就舒服了。” 景平:…… “我哪儿会唱歌啊……”景平嗫嚅,这是专挑短儿要。 李爻轻轻笑了,见对方上头的情绪淡散不少,拿出帕子给他仔细把脸擦了:“不唱也行,你给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我被你一笸箩小珍珠砸蒙了,你让我明白明白。揣着糊涂我可一夜都睡不好,那你也别想睡。” 其实李爻刚刚隐约猜得到。 但他又想,能让小景平情绪失控成这副模样的弯弯绕,怕是比他想得复杂。 更甚,依着景平的性子,今儿不把话说开,明儿早上起来肯定翻脸不认账,撒泼耍赖也不肯再提。 “我……”景平咬嘴唇,皱着眉。 李爻不再催,安静等着。 “我曾经发愿,不想让你再上战场,今日你在朝上自请去边关……我不想让你去。”景平说话声音很轻。 李爻想过景平的别扭是源于看出赵晟要摸他的脸,醋意、占有欲爆发;又或是自己打乱了景平原有的计划,才让他疯魔成那模样。 原来只是不愿意让他去北关? 总感觉这是表相…… “我以为你是因为赵晟……”李爻淡笑了一下。 景平慢悠悠地道:“天下之人皆爱美爱才,山颠雪、云边月,觊觎的人多了去了,不自量力往上爬早晚要摔死,这只能证明你太好了。而这么好的你只是看着我,我该高兴的。” 呦呵…… 合着你从前吃的醋都是战略战术? “这不是也没让我去么,”李爻又道,“我是觉得那边的事情不简单,去看看安心。你不想让我去,是怕我受伤么?” 景平当然知道那边不简单,任其发展是他算计里的一步,他不打算跟李爻说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你身体越发不好了,解药还没配出来,你自请去边关,我怕;虽然你半眼不乐意多看赵晟,但他终归对你古怪,我恨。我又怕又恨,担心养不好你、来不及给你解毒、不能赶在你遇到危险时保护你……最后你我镜花水月、许约一场空,”景平眉心捏着,他没再掉眼泪,但看上去比哭了还悲伤,“我亲缘薄,是个自私的人,普天之下我只想着你,只希望你周全,可我怕到头来我看似在保护你,其实是保护了那些无所谓的人,而你……”他拉着李爻衣袖的手紧紧攥起来,说不出那句“而你会随风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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