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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一甩袍子退朝了。 这件事情,可能是赵晟今年做出最明智的决策,没有之一。 李爻全没提需要“贵人”出马的茬儿,以梼杌符发令,向皇上请调了四境的五万驻军前去支援赈灾,发信给常健,将官军队伍一分为二——去救灾的不管乱民,去维/稳的不管赈灾,遇到劫掠者杀匪首;再让周边临近官军调派人手支援,做好各自辖区内的保护工作,责任明确到人。 同时命各州道开仓沿途办设粥厂、设立点办处收容流民,鼓励精壮之辈返回幽州重建家园,只要回去,往后五年可免粮田税。 这么一来,乐意好好过日子的,都回去了。 这日是月初。 夜幕降临时,赵晟循例在先安殿敬叩先帝。 他行礼已毕,在宫苑内闲走。 据说北面大雨瓢泼,都城依旧月朗星繁,丝毫不见乱象。 赵晟甚至一时怀疑,洪灾会不会是谣传? 自御驾亲征还朝,接连不顺利,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沉默而行,突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幽幽歌声:“长安多大宅,列在街西东。往往朱门内,房廊相对空。枭鸣松桂树,狐藏兰菊丛。苍苔黄叶地,日暮多旋风。前主为将相,得罪窜巴庸。后主为公卿,寝疾殁其中……(※)” 从前,宫苑里偶有宫妃、郎君唱歌,当然只是为了“恰好”让陛下听见。 词自然多是莺燕风雅,相思眷恋之流。 可后来皇上行径疯癫,脑子正常的躲他都来不及,蛊惑君心之辈极少见了。 赵晟驻足细听,今儿这位唱的是白居易的《凶宅》,声音幽咽,不怎么风雅。说是分不清男女的鬼夜哭都不为过。 樊星侍奉在侧,上前几步凛声喝道:“陛下在此,何人惊驾,快来赔罪!” 按理说,歌声该停了,唱歌人会即刻现身谢罪,祈求饶恕。 可那歌没停,众人看见一道黑影,晃悠悠地站起来。那东西不似人形,在树荫墙影的掩护下与御驾对峙。 下一刻,手脚并用地跑了。 樊星惊骇大喝:“是人是鬼?快追!” 两旁侍卫闻声而动。 可那影子眨眼像融化在宫墙影里,遍寻不见。 闹妖怪了? 赵晟愣神片刻,问一旁的扶摇:“大有,是朕眼花了吗?” 扶摇躬身道:“回陛下,臣也看见了。” “是神鬼妖狐?怎么会来宫苑内唱这样的歌……” 扶摇只是弓着身子不回答。
第157章 始乱 宫里“闹妖精”, 还唱那么衰气的曲儿,赵晟没心情闲逛了,匆匆回寝殿, 怎么想怎么别扭。 自他继位以来, 李爻御书房里一口血好像把南晋的气运吐去了大半, 另外一半跟着人跑了。即便后来将人请回来, 也是大惊小险不断…… 今日之事是有人刻意而为,还是……当真宫内邪气凝聚,引来仙妖之物? 扶摇跟着赵晟回寝殿, 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亲自伺候赵晟更衣,给他捏肩膀:“陛下莫要忧心,太常寺会安排法事。” 而此时此刻,所谓的邪物正一路匿在影子里, 绕路进了先安殿。 殿中静谧,烛火摇晃、香烟缭绕。 被迫承袭老太监衣钵的前大理寺卿章遮在殿内擦拭先帝牌位。听到背后片点动静, 回身见黑衣人从暗夜走进火光晃眼的殿内。 章遮一笑:“福禄公公唱歌,我在这都听到了。没想到公公拿腔捏调,确有几分男狐狸的妖气。” 福禄上下打量章遮, 笑道:“章公公如今和我一样了, 只不过是‘开蒙’晚些, 仔细练练, 也可以有所成。” 所谓开蒙晚, 是指净身。 章遮被福禄噎住, 气恼却无奈, 清嗓子言归正传:“豫娘娘当真不肯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么?” 福禄扯开面巾,深深看了章遮一眼:“早说过不要牵扯娘娘, 这是左相、你、我因利而和,各有所为。更何况现在枕头风有扶摇去吹,待到苏大人得偿所愿,咱们的合作就算结束,好聚好散、不枉我将手上的好牌赠予你们。” 章遮将先帝牌位重重蹲在供桌上“咚”一声:“好牌?”他蔑笑,“那个扶摇怕是变数,你确定他心中所求是什么吗?” 福禄愣住了,没接话。 “他到底想要赵晟的真心,还是想要青云直上?这是两条路。” 福禄脱下夜行衣,拿到后院去烧:“这不重要,更何况我的‘好牌’不只有他。” 这之后,南晋的北生离乱,在康南王清晰且雷霆的手段之下被迅速安稳下来。 整个秋天,接连有灾报传回都城,也发生过有几次小暴乱。但王爷说得对——肯过好好日子的百姓只要吃饱穿暖就不会挑唆。 刻意闹事、安抚不下的刺头被抓之后,多数流民成功被沿途郡县收拢安置,以待洪灾退下、返回去重建家园。 只是李爻觉得这样还不够。 幽州荒地太多了,单靠本地的军民开拓,怕是不行的。李爻想调配官军牵头,同时鼓励新驻民北迁,只要落户稳定,就免除十年税捐。可这无异于推一新制,掌武令也不在他手中,要调动官军需得赵晟首肯。这设想在朝上提出,赵晟虽然同意,却说让政策先行推进,等捱过幽州马上要迎来的冰天雪地再正式落地。 同意了也算是个好事。 这年秋尽冬初时,涝灾的势头彻底平息,灾粮北调、四境赈灾官军回撤,左相苏禾借灾让大皇子背锅的计划落空了。 他心急。 若再拖延,他多年部署的天大秘密就要彻底曝露了。思量再三,他按捺不住,着两名亲信快马出城,一路向北,一人直奔幽州关府衙,另一人居然出燕北关往蒙兀的地盘去。 几日之后,蒙兀的图择可汗大喜——他得到了一张登平城内的精细布局图和一封久盼的信。 暗潮涌动下,天气冷了。 邺阳已见初冬的寒凉,想来幽州的水又结了冰。 康南王府在凉风萧瑟下关起门来,偶有一时半刻得安闲静谧。 如景平心中所盼,只李爻和他相伴,狗儿闲吠,老家人偶有过往。 李爻也极珍稀得闲的光景。 月色将参天的梧桐树衬出一圈朦胧的轮廓,他坐在屋门边烤火。沁凉微潮的空气和着丁点炭火味闻上去挺舒服。他最近太忙了,没功夫研究新爱好,只放空片刻就弥足珍贵。 他仰在竹藤躺椅里闭目养神,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手里随意摩挲着用香樟木打磨出的小球。 那玩意歪七扭八,实在看不出是个啥,李爻美其名曰称“无相”,上面栓了穗子,穗子不啰嗦、精巧得很,正好能挂在手指上保证木球不丢,是景平得闲时编的——木球虽然是丑东西,但只要是李爻弄出来的,就丑得可爱。 在景平看来,所谓“无相”指不定是他想雕什么东西,技艺不到家、雕坏了找托词。 惯会耍嘴皮子抖机灵。 景平坐在一旁不吵他,就着灯火翻医书。 少时,李爻呼吸沉了,小木球变为虚握在手。 景平轻轻拿过丑木头放在桌上,脱下外氅给他盖暖,坐回去继续看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极晚了,内院没人来,景平小心翼翼凑过去,吻在李爻嘴唇上。 李爻是真的睡着了,被轻轻撕磨着占了好几口便宜,才鼻息一变。他被扰醒了微皱起眉,嘴角却弯出浅淡的、任由的弧度,迷迷糊糊下意识地给回应,抬手没力气地拢在景平腰侧,说是搂、是揪扯都不贴切,像极放松熟络的搭扶,是卸下全副防备才流露出的不经意、是全心全意的接纳。 景平最喜欢李爻这副迷离模样,被对方没彻底醒盹儿的回应扰得柔肠百转。刚才只想把人吻醒,现在改主意了,正打算将人抱起来进屋去…… 李爻倏然睁了眼睛,抬手在景平胸前轻轻一推,坐直身子。 眼中的迷糊在眨眼间扫尽。 顺着他的目光看,常怀进来了,身后跟着的居然是杨徐。 被扫了兴也没办法。 景平不动声色地想:晏初是怎么做到比汪兄都敏锐的?嘶……不对。他刚刚那副模样,莫不是装的? 杨统领一身风尘,披着月光,大步到李爻近前,行礼道:“卑职见过王爷。” “杨大哥辛苦,坐吧,”李爻舔了舔还润的嘴角,他与杨徐祖父辈是故交,待对方总要多几分亲近,倒茶递过去,“先缓口气。” 杨徐行礼之后不再见外,大大咧咧扯过张小竹椅子坐下。大半年不见他壮实不少,小椅子盛不下他,人和椅子看着都委屈巴巴的。 他无所谓,端起茶来一饮而尽。 景平笑着又给他续一杯,将自己的宽座让了:“杨大哥这边坐,一路赶回来饿了吧,我去张罗点吃的,你们先聊。” 说完,很有眼力价儿地回避了。 杨徐目露笑意看景平离开,跟着正襟危坐凛声道:“王爷恕罪,卑职行踪暴露了。” 自赵晟遇刺之后,杨徐就被李爻留在幽州,暗查刺客、山匪的底细,时间一晃快对头年了,收效甚微。 这事早在官面上不知过了多少轮,就连被招安的山匪都让皇上悉数坑杀,看似是斩草除根端干净了。 可李爻派去的避役们查到那些被坑杀的山匪都是喽啰。其中很多人的妻小还在村镇中正常过活,他们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做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行径。眼见“诚心招安”赶快降了,不想落得惨死的下场。 拖家带口的劳苦人多是不会轻易去做灭九族的大案。 这道理至今没人在御前挑明,但大伙儿都知道——匪首没找到。 杨徐称见到庄别留多次亲自带官军上山,犁地似的搜,毫无收效。 他怀疑他们官匪勾结。 无奈庄别留本人极为谨慎。以杨徐的身手,几次盯梢都险些被发现,杨徐惦记李爻要他谨慎为上,干脆在府衙门口戳摊儿,卖了半年的炊饼。 结果正事进展缓慢,他饼倒是卖得不错。衙门口全都混了脸熟。 但无论是谁,夜路走多了,总有忘念经的时候。 就在前两天黎明时分,杨徐出摊儿烙好第一锅饼,铺面上就来了个夜行客,扔下几个大子儿要两个热饼夹蛋。 杨徐吆喝一声“好嘞”,手里忙活,顺便抬眼看人。 二人目光对上,都是一愣。 跟着各自怀揣着疑虑,装作无事发生——杨徐见过那人,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对方似乎也如此。 半日之后,他记起来了:那人是左相苏禾身边的侍卫! 他为何到此地来? 事情越想越不对,他担心暴露,摊儿也不要了,一路快马加鞭往都城赶回来。 饶是如此,路上依旧遇到了“山匪”伏击,好在自身武艺不俗,算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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