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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爻觉得他小题大做,听见“感染”俩字,心底动了一根弦,想起多年前,身边的小亲卫被火药燎伤。只是破了点皮,最终闹到截掉了三根手指——景平的担心不无道理。 “知道啦。”李爻一瘪嘴。 景平见他妥协,隐约有些“管到他了”的暗爽,浅然笑了,换话题道:“我刚才去看郑大人,他整夜没再烧,人也清醒了。” 李爻赞道:“记你一功。” 景平更受用了:“太师叔,我再给你把把脉好吗?” “之前不是诊了好多次了嘛……” 李爻不同意。 景平也不依:“上次仓促,我觉得你身体好似有些变化,你再让我仔细看看。” 说着,捉了李爻的手往腕脉按下去。 对方医术精进的速度惊人,李爻一时发怵,情急之下没细想,两手一抽:“回头再说吧。” 闪躲很生硬,景平愣了下。 “我饿了,咱吃饭吧,一会儿还好多事呢。”李爻找托词。 景平则敏锐地察觉出异样,一丝恐惧攀上心头:“太师叔你在躲什么?” *** 李爻头皮一紧:从前只觉得他日常话少,竟然这么敏锐么? 皇上就要来了,现在万不能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 但细想,这小孩医术再高,还能高过花信风么。 果然隔行如隔山,不知内里容易吓唬自己。 李爻定下心思,漫不经心地甩出一句:“说什么呢?” 他闲庭信步般到水盆边,把那只好手洗过,回桌边给景平盛了碗粥且不再管他,自己抓起包子开吃。 贺景平依旧没动筷,面罩都藏不住忧虑了:“太师叔你不能讳疾忌医,是不是……我没在这两年你……”说到这,他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添了什么新毛病要瞒着我?” 李爻差点一口包子把自己噎死,囫囵咽下去噎了个半死,拿粥顺过两口,眨巴着眼睛看景平——对方满心满眼的正儿八经。 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李爻终于回过味了,哈哈大笑。 笑得急了,开始咳嗽。 景平不明所以,赶快拍他后背帮他顺气。 好一会儿,李爻才把气喘匀,问:“你以为我这两年得了不治之症,要吹灯拔蜡才不让你诊脉吗?” 吹灯拔蜡……倒是不至于。 但景平前几日已经察觉李爻脉象比两年前虚浮了。 他挺后悔:早知道昨天趁你睡熟了好好号问一番。 正不甘心想再跟李爻泡一会儿蘑菇,诸葛一来了。 诸葛将军在门外招呼一声,挑帘进账,向李爻行礼,见他手上白帛包得精细,关切道:“大人的手怎么了?” 李爻大大咧咧:“不碍事,自己作的,诸葛将军一早来,有要紧事?” 诸葛一行色匆匆:“末将来告知李大人,御驾中午前后便到,营里还有许多琐事,末将少陪。”言罢,扭脸走了。 “你看,”李爻眉毛一掀,跟景平道,“就说事儿多吧,快吃饭,”他几口喝完稀饭,往景平手里强塞个包子,安慰道,“别胡思乱想的,我得赶着皇上来之前看看郑老师,这脉你若实在想诊,忙过这两天,让你摸个够。”话音落,叼着半个包子也跑了。 景平不由得对瘟神皇上的厌烦又加深几分,还让李爻口不择言的那句“让你摸个够”带歪了心思,他脑子里飘过些自认为该天打五雷轰的念头,耳朵根子发着烧,唾弃自己太龌龊,起身追李爻去了。 郑铮身子很虚,他帐子里暖些。 李爻脱下外氅,随手交给亲卫,轻轻到行军榻前。 老大人气色好了不少,精神依旧朦胧,听见身边有响动,强撑着张开眼。 “老师好些了吗。”李爻安抚似的轻按在郑铮肩头。 郑铮老眼昏花,但李爻的声线在他脑袋里过了一趟清流。他用混浊满布血丝的眼睛勉力去看,看清面前人,泪水噙满了眼眶,颤巍巍地抬手:“晏初……真的是晏初啊……原来不是做梦呢,这些年你去哪了……” 李爻做皇子伴读时,郑铮的腰背还像他的臭脾气一样支棱。可岁月从不会宽待谁,多年过去,老人已经枯成一片秋日落叶。李爻合拢手掌,裹住郑铮的手:“是学生回来了,老师先把身体养好,”他见郑铮神志清醒,压低了声音问:“您为什么突然到胡哈去,为什么豁出命去敲打圣上?” 郑铮眼中亮起片点暗芒,闪过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往帐内扫视一圈,看到帐门还有别人,拉过李爻的手写道:“朝内有人擅通胡哈。” 李爻修长的眉毛抽了下,他也在对方手上写:谁? 郑铮合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是谁,所以才要用命换皇上出兵攻打胡哈吗? 倒是让皇上跑到江南来敲了李爻的棺材板子了。 危机果然没解。 朝中若有叛徒,才是心腹大患。 不过眼下胡哈的试探之心被李爻一棍子敲平了,皇上心情大好,正当午时,大张旗鼓地来了。 他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该如何面对曾经将他当做大哥的肱股之臣。 李爻是自幼伴在赵晟身边的,幼时跟屁虫似的陪他读书、习武,俩人绑在一起调皮捣蛋,时常气得郑铮吹胡子瞪眼; 待到年长些,李爻入庙堂,从来对赵晟的旨意尊崇,赵晟以为二人能像兄弟般长久以往,说不定到二人胡子花白,共饮一壶酒时,还能将追忆往昔当下酒菜呢。 可一切的虚假祥和被先帝的密旨打破了。 赵晟知道有这样一封密旨,他总以为先帝意在防备,只要李爻不生反心,便不会有矛盾爆发之日。 直到李爻一口血险些喷在他脸上,皇上才如梦初醒——那毒比他预想得烈,李爻性子里有他从未察觉的刚劲。 后来他想,或许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李爻。先帝看清了这点,才有所防备。 赵晟花了五年的时间,想通了这场君臣之间的错付。 先帝一辈子开疆拓土,一统山河,眼界终归比自己高,抉择怎会有错? 自己也已为天子,怎会有错? 事已至此,又能怎样? 眼下他在天子无过的执念与对李爻的歉意爱惜间分出一道楚河汉界,让二者暂时和平共处。 是以,赵晟到军中,先言辞豪迈地点染了一番情怀士气,跟着说自己来江南体察民情,顺便安抚川岭游曳民族的躁动。 最后,他只让李爻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高调亮了个相,没骤然提让他还朝的事。 赵晟终归也是怕的,他还想让李爻回去。怕李爻态度强硬,事情闹得再无回转余地。 场面事了,赵晟把李爻叫至帝王帐下,连身边近侍也给遣了出去。 是要和李爻说些私心话了。 “随便坐吧。”皇上一指椅子,自己在榻上坐下。 “谢陛下。” 李爻叉手行礼,坐了个椅子边。 他习武,又常在行伍,穿着文士袍,腰背依然直得像有钢筋铁骨撑着,稍微拿捏仪态,就非常端肃。 赵晟眉头微微往下压,被对方的疏离刺到了,他想说“你我还像从前那样”,又说不出口。他知道二人之间是回不去了的,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沉默片刻,说不出的话变成一声低叹:“我知道你怪我……你呕血之后,咱们一直没再说过什么,如今帐中无旁人,你心里的怨和委屈,可以说一说。” 李爻缓和眨了两下眼睛。他见那竹报平安的腰佩被皇上挂在腰间,蓦地想起景平那句“玉碎终有瑕”,心脏刺得疼,面无表情地淡声道:“君让臣死,臣义无反顾。” 赵晟垂下眼帘,也看着腰间的玉佩,好一会儿才道:“为社稷、为天下万民,可以义无反顾,但仅因为猜忌,便叫不值。朕年长你三岁,私下如兄长般待你,却没能护住你……是朕对不住你。朕记得你那日说“如今陛下身边的武官不畏死,文官不贪财,臣累了……”五年过去,朕身边已无那么多可用之人,更没有能如你这样交心的兄弟了,晏初你回来吧。” 皇上一再低声下气地道歉,让李爻心念软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化作个小人,叉腰冷笑地想:小景平说得半点不错,还不是用人朝前?身边无人可依才记得来寻老子回去。 他没说话。 “哪怕任个闲职,也随朕回都城去,朕会遍寻名医,将你身上的毒去了。” 李爻站起来躬身道:“食君之禄却做个闲臣,问心有愧,太医院付大夫是内科圣手,不会轻下定论,当年他说微臣活不过三十必有依据,如今臣的身体已如雨中残烛,比五年前更残损破败,还请陛下,放臣再逍遥几年吧。” “坐下坐下,付太医医术虽精,却不该听他一人之言,”皇上话题一转,“对了,你是如何与那贺家的遗孤扯上干系的,我听他叫你太师叔?” 李爻早算到皇上有此一问。 更何况,他自己向景平承诺过,若想深究往事,需到旋涡中心去。 这念头让他不愿回都城的坚定又松动几分——倘若自己真的毒入肺腑,再过不得几年就要见列祖列宗去了,死前总该为景平奔一分安稳,不枉那孩子喊他一声太师叔,常把他的咳嗽挂在心上。 这二十几年活得轰轰烈烈,起落不断,到头来一切空空时,心里只记挂着景平这孩子,确实返璞归真了。 李爻想到这,神色一晃而过地柔和,便也是这转瞬即逝,被赵晟看在眼里。 “传贺景平过来。”皇上扬声道。 片刻,景平来了。 他向皇上行过礼,在李爻身边低眉顺眼地站定,上回恨不能啐皇上一脸吐沫星子的气势敛得干净极了。 赵晟仔细打量景平—— 年轻人面对自己不卑不亢,戴着面具的脸乍看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没被面具遮住的半边又俊俏得紧,线条凌厉,是不苟言笑的清俊,他只有眼波落于李爻身上时,才藏着几不可见的亲昵温柔。 赵晟心思动了动:这二人关系倒是微妙。 “为何带着面具和单只护手?”赵晟声音亲切得很。 景平左手戴了硬皮手套,似是为活动方便,露出第一指节。他躬身回答:“回陛下,小民几年前被羯人的毒燎伤了皮肤,脸上手上皆丑陋,恐惊圣驾,才遮住了。”他说完,缓缓将手套摘下。 景平身量高挑,一双手也骨节分明的好看,可惜手背上附有好大一片斑驳,色如朱砂,型如泼墨。 “小民脸上亦是如此,便不摘面具碍陛下的眼了。”景平又道。 赵晟面露惋惜,安慰道:“大丈夫不需执于皮相,你自幼家逢巨变,受苦了,”他顿了顿,“朕心里相信你是贺家的孩子,却不得不在面上问你一句,可有何自证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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