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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舟忙不迭点头,退开一步,紧张地盯着猫蛋动作。 吱嘎—— 矮房建在背阴处,随着大门缓缓开启,内里竟一丝光亮也无,到处黑洞洞的,好似将一切光线吞吃入腹的怪兽巨口,不给人留半点希望念想。 “汪、汪汪!” 清脆的哗啦声响中,一个灰沉沉的人影扑到门口,锢在脖颈上的铁链倏地绷直,可那人面上的痛色转瞬即逝,很快被一种强装出来的灿烂笑意所取代。 ——笑容明艳动人,恍然成为阴暗角落唯一的光,可那双瞳眸中却盛满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两相反差之下直教人后脊生寒。 沈行舟心头巨震,不禁倏地落泪。
第25章 低贱入尘 猫蛋自觉退到远处,背过身,不去看那两人。 林鹿见来人是沈行舟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身上仅着一片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堪堪蔽体,单薄的身子跪在冷硬的地上,不知在此处关了多久,将原本雪白的皮肤冻成不健康的冷青色。 “他怎能…他怎能如此待你!”沈行舟扑了上去。 林鹿却手脚并用地缩回黑屋,沈行舟进,他退,直至角落退无可退。 “鹿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沈行舟追着林鹿爬进黑屋,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光,沈行舟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 铁链的另一头焊在墙上,林鹿的活动距离就只能是这间小屋,连出门一寸都做不到。 说是房间,更像是大了点的狗屋。 地上摆着食盆和水盆,角落里随意铺着几张破草席,此时林鹿正蜷缩在那里,抖个不停。 屋内光线本不足以看清林鹿状态。 是铁链一直哗哗作响,沈行舟方做出这样的判断。 沈行舟胸口针扎似的难受,挨在林鹿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拥抱他。 “别…别……”林鹿挣扎起来,“干爹…干爹……” 可他显然气力不足,推拒的动作落在沈行舟身上恍若无物。 “他不在!他不在!”沈行舟不顾林鹿反抗,难得强硬地将人圈进怀中。 林鹿瘦了。 这是沈行舟抱住林鹿后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呜……啊……”林鹿抖得厉害,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沈行舟收紧双臂,用力抱着林鹿。 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林鹿,甚至更想不管不顾地带林鹿离开。 可他说不出,也做不到,以他的能力和立场,根本没有同纪修予作对的资格。 任何口头上的安慰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单薄,深深的无力感席卷沈行舟全身,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沈行舟身上很暖和,林鹿化冻般渐渐恢复丝许神智。 他的头靠在沈行舟肩上,入耳是鼓噪不已的心跳,很吵,却给了林鹿他还活着的实质感。 “是…阿舟吗……”林鹿呓语似的出了声。 “是我,是阿舟,鹿哥哥、鹿哥哥……”沈行舟忙不迭回答,温热的泪珠一滴滴落在林鹿眼角,与他眼眶里蓄满的泪汇到一起,缓缓滑下那张依旧精致却缺少生气的面庞。 “对不起,对不起……”沈行舟也不知为何,冲口而出的话成了一句句道歉。 林鹿将头埋在他怀里,默默嗅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味。 这里透不进光,平时除了纪修予和送饭添水的猫蛋也不会再有旁人来,整日如死亡一般寂静,林鹿感受不到时光流逝,不知过去了三两天,还是十天半个月。 除了委曲求全,林鹿别无选择。 纪修予熬鹰一般磋磨他的心性,将他调.教成一见人就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有道是无知者无畏,也无所谓。 纪修予“施舍”林鹿在内书堂修学的那五年,不过是将林鹿从蒙昧无知的小太监变成书卷气加身的读书人,添了气节、生了傲骨,再打破一切认知地狠狠摧毁——这便是纪修予其人的恶趣味。 如今的地位来之不易,纪修予费尽心机与上任司礼监掌印周旋良久,一朝得胜,自然会对仇敌的身后事产生兴趣——林鹿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竟能与当朝权宦搭上线,让他去保护一个初入宫的新人? 身世成谜不说,长得还这么可人。 自打见过林鹿一面,纪修予就开始布局筹谋——寻常人定不会理解,堂堂一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竟然为了个小太监大费周章? 可纪修予就是这样的人,事事追求完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想将林鹿打造成最忠诚、最锋利的完美僮仆,就必须摧折他的脊骨,将他变成自己的同类。 幽禁蔽室而已,这仅仅是个开始。 此时林鹿已丧失大半思维能力,屈辱如同潮水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小太监脆弱的神经。 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怎会不懂“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 然而,当死亡威胁实实在在悬于头顶,英雄豪杰不过尔尔数人,你我皆凡人,任谁也不能保证无惧无畏、宁死不屈。 总归是要搏一线生机的。 正因如此,林鹿日日陷在两难,庆幸活命的同时自轻自贱,瞧不起屈于人下的自己。 可沈行舟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林鹿能活得顺遂,眼下看来,林鹿能保有一息尚存就谢天谢地了。 六皇子不顾满地脏污坐在地上,为的是林鹿靠在自己身上能舒服些,他一手圈着林鹿,另一手安慰似的在林鹿背上来回轻抚。 “阿舟……阿舟……”林鹿声音颤抖,在口齿间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我在,”沈行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 林鹿突然就笑了一声。 “鹿哥哥你、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沈行舟慌了神,将林鹿推扶起来,由于看不清表情,沈行舟伸手在林鹿脸上摸索,试图感知他现在的状态。 不料林鹿稍一偏头,狠劲咬住了沈行舟虎口。 “唔。”沈行舟疼得皱眉,可也只是闭了闭眼,一动不动地保持探出手的姿势,硬是强顶住下意识缩手的条件反射。 林鹿不仅不松口,反而愈咬愈深,直至嘴里尝出腥甜的味道才放开沈行舟。 这一口真是下了死劲,被林鹿咬过的地方疼到麻木,可沈行舟非但没生气,反而隐隐有些高兴。 “别怕,鹿哥哥,别怕,”沈行舟捧着鲜血淋漓的手,露出一抹心疼地笑意,“我就在这,阿舟一直陪着你。” 若说完全不为所动,那肯定是假话。 可林鹿自知低贱入尘,如何敢接受沈行舟的好意。 “就当……”林鹿喃喃。 “什么?”沈行舟没听清。 “就当林鹿……已经死了吧。”林鹿自嘲般笑了起来。 林鹿声如其人,清冷、浅淡,现时听来更是如泣如诉,仿佛凝成一双无形的手,把沈行舟的心揪起来拧了三拧。 “不……不要,”沈行舟三两下抹净脸上的泪水,再次抱住林鹿,“鹿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林鹿摇头,双手坚定地横在两人中间,说什么不肯再做亲昵的举动。 之后沈行舟再说什么,林鹿都没有反应。 正当沈行舟不知所措,黑暗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 “别再来找我……”沈行舟只感觉有股冰凉的气息凑到自己耳畔,叹息似的说道:“……如果你不想我死的话。” 说罢,林鹿重新缩回暗处,再没了动静。 沈行舟微忖片刻。 紧接着,等得不耐的猫蛋就被沈行舟气急败坏的叫骂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沈行舟衣发微乱地从小屋中退了出来,一只手上血流不止,沾得身上到处都是。 “哎哟六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猫蛋惊魂未定地上前扶他,却被沈行舟反手甩开。 “滚开!”沈行舟佯装盛怒,却连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不过气势很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猫蛋眼珠一转,很快猜出是林鹿现在心绪不稳,疯狗一般逮谁咬谁,伤了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想必两人之间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鹿啊,别怪哥心狠,”猫蛋没去管沈行舟去留,走到屋前阖上铁门,自顾自絮叨:“你也知道,得罪掌印谁都没好果子吃,我这条命都是从他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我有心帮你,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机会,也只能这样了。” 无人回应,仿佛黑暗中原本就是一片虚无。 猫蛋叹气,重新将门落锁。 “我走了,得空再来看你。”猫蛋的声音隔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鹿仍旧缩在角落,屈膝抱着腿一动不动。 他不怨猫蛋,甚至没有想象中那么憎恨纪修予。 命是人家给的,落到这步田地怪不到任何人头上,时也命也,就算被人踩进泥里,也是林鹿自己的选择。 只是沈行舟的出现属实意料之外。 林鹿默默埋下头,手心紧紧攥着一枚玉制的平安扣。 - “想办法…想办法…”沈行舟失魂落魄地回到宫墙内,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不觉间宫人侍卫渐渐消失,沈行舟来到一处鲜有人至的偏殿附近。 沈行舟抬头看看,辨出前路不是去霁月宫的方向,转身欲走,却隐约听见墙内仿佛有响动。 鬼使神差般,沈行舟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入目是一间荒废已久的院落,杂草丛生,并无人影,沈行舟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管闲事,提步就要离开。 “啊……娘娘……”房内骤然传来一声异样的喘息。 恰一阵阴风吹进衣领,沈行舟吓得一抖,冲着不远处大声喝问:“谁?谁在那儿!” 沈行舟几个箭步跨到门前,一把推开房门,正好看见一道人影慌慌张张躲入柜中。 “出来!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沈行舟想也不想快步行至跟前,却在看见地上散着一幅摊开的画卷时生生止住脚步。 饶是沈行舟再迟钝,也能闻出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腥膻味代表着什么。 画卷上面栩栩画着一位身着苍族独特服饰的女子,媚眼如丝,酥.胸半露,可谓香艳至极,再看落款处——竟大喇喇写着沈煜轩三个大字! 四皇兄! 藏柜之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呃……”沈行舟慌忙退了两步,与地上那条沾染不明液体的绢布拉开距离,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个…四皇兄……?” 听出来人是那傻六沈行舟,沈煜轩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柜中传出:“滚!赶紧滚!” 沈煜轩实在吓得不轻,释放后本应半硬的对象瞬间委顿,若因此落下个什么毛病,他定不会轻饶沈行舟! “好嘞这就滚……”沈行舟挠挠赧红的脸颊,一溜烟就往外跑。 “慢着!回、回来!”沈煜轩回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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