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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门主,阿奇那,我想你不会忘。”乌荣道,“他就是负责门里同西域的事宜的,我想赫罗纳当年叛变,恐怕是因为早就中了此毒。” “况且若是没有他……”乌荣意味深长地看向克勒苏,“你以为当年你能那么轻易便逃出宁北?” 克勒苏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赵长赢担心他再用力点,都能在扶手上印下五个指印。克勒苏喃喃道,“我当年……我记得是一户农家救的我,他们说正好看见我昏倒在街边,我以为……” “农家?”乌荣好笑地摇摇头,“普通农家遇见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会主动惹祸上身?那农家肯定也是赫罗纳早就安排好的,他虽然中毒只能叛变,但却不忍心看着你死,还有安尔达,你死后,他将安尔达救走,改头换面伪装成自己的弟弟,一直替你抚养……” “够了!”克勒苏双眼满是血丝,他呼吸粗重得好像一只水牛,“乌荣,你说这些,可有什么实据?” “实据?”乌荣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一时间不认识他了一般。随后,他忽然盯着克勒苏大笑起来,连带着不住地咳嗽,赵长赢眼见着乌荣一边咳嗽一边仍是止不住地笑,场面甚至有些滑稽可笑,“哈哈哈哈哈……苍天啊,狼神啊……克勒苏,承认吧,这些年你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许多事情你根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罢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告诉了你这些,能让你痛苦得很,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乌荣神经质地继续笑着,面容在头顶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哈哈哈,不过现在看见你们这样,我倒是更开心了。昔年狂沙门的狼神双子,如今竟沦落至此,沦落至此,哈哈哈哈哈!” “我看你们就算知道真相仍是刀剑相向,哦不。”乌荣摇摇头,“我知道实据是什么了,等你回了大漠,回去狂沙门看看,就知道可怜的赫罗纳现在还能活多久了。” “你放屁!”克勒苏大喝一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而就在此时,晕倒在地的安尔达也醒了过来,又或许这狼崽子早就醒了,不知听他们的对话听了多久,因为此时他神色复杂,目光像雪山上盘旋的飞鹰,锐利地要在乌荣身上啄出一个血洞,只听见他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乌荣,你是不是知道一月安的解药在哪!” 乌荣看向他,耸了耸肩,用一种颇为遗憾的口吻说道,“我确实不知道。” “安尔达,赫罗纳……他……他……”克勒苏声音颤抖,说出的话支离破碎。 少年皱起眉头看向他,眼神依旧凶狠得像一只鹰,那两道乱眉嶙峋,让赵长赢想起雏鹰第一次起飞时的翅膀。少年开口道,“我不叫安尔达,另外,你又是谁?” “他?”还没等克勒苏回答,乌荣已经率先说道,“他叫克勒苏,是你哥哥。” “我哥?”少年不满地咧了咧嘴,“我哥是赫罗纳。” “那你可要小心了哦,他这次回来,就是来找赫罗纳报仇的。”乌荣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果然,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睛顿时凶光大露,他像一只真正的沙狼一样冲向克勒苏,一声咆哮在他的喉头滚动着,露出尖尖的犬牙。 不知何时,押着少年的马贼已经悄悄退下,少年浑身的肌肉蓄势待发,将身上的锦衣撑出紧绷的曲线,随后少年大吼一声,跟狼崽似的朝克勒苏扑去。 与此同时…… “克勒苏!”赵长赢神色一凛,抬手将桌上的木筷掷出,正中其中一个马贼的肩膀,那马贼吃痛,奔向克勒苏的动作一滞,可克勒苏仍呆呆地盯着那个少年,双手发抖,竟丝毫没有动静。 不好。赵长赢心下一紧,只见克勒苏双眼阴燃着地狱的火焰,将他无神的瞳孔映照出可怖的苍白,仿佛被什么邪魔摄取了魂魄,这已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赵长赢当即不再犹豫,左手成掌往克勒苏背上一击,右手草木青铿然出鞘,同时一脚踹向面前的餐桌,那花费巨靡从西域运来的沉重胡桃木木桌顿时四分五裂,破碎的残肢飞溅开来,方才还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腿烤乳猪们顿时变成了带着腥膻味的凶器,狭窄的帐篷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马贼的惊呼声。 赵长赢收回目光,左手化掌为砍,斜劈向少年脆弱的颈部,少年若有所感地回身躲避,哪知这不过是个诱他转身的假动作,赵长赢当即在空中拧身攻他下盘,一个扫腿正中少年的左脚,少年立刻一个踉跄,上半身摇晃了两下便要向前倒去。 “哪里逃!” 霎时间赵长赢手中草木青飞出,众人只觉面前银练一晃,听得金石相击的当的一声,草木青不偏不倚地插在乌荣面前的八宝阁最上层的横梁上,那深红色的剑穗随着去势一下一下摇动着,将乌荣的面色映出些血色。 乌荣讪讪一笑,抬手擦去额头上吓出的细细密密的冷汗,一边咳嗽一边说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你们怎么弄的,叫你们伺候贵客,你们一个个毛手毛脚的,把客人都吓到了。”乌荣装模作样地将手下的马贼呵斥了一通,赵长赢冷冷地看着他作秀,见乌荣脚步虚浮,说话时中气不足,确实是没有什么一战之力,稍稍放下心来,只要克勒苏能…… “把剑放下!” 赵长赢一愣,只见面前乌荣手下的马贼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了克勒苏身后,此时那马贼右手攥着一把匕首,正抵着克勒苏的颈侧,乌荣站在马贼身边,那处地方的灯在方才的打斗中碎了,乌荣的脸隐没在一方黑暗里,看上去阴恻恻的。 “赵长赢,本来这里没你什么事,不过既然你硬要趟这趟混水,那我也就顺手帮剑盟清理门户。”形势倒转,乌荣顷刻间又恢复了之前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定,“这样,你把那只狼崽子抓住捆好,我就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 “你不杀我?”赵长赢微微眯起眼睛,他稍稍歪着脑袋,似乎还有些犹豫。 “杀你做什么,你同我无冤无仇,就算杀了开阳的阁主,那也是他该死。”乌荣忽然变了脸色,循循善诱道,“这样,你按照我说的,把他打晕,就可以走了。” 赵长赢笑了笑,点头道,“一言为定。” 说完,他果真径自朝地上挣扎着的少年走去,乌荣满意地看着赵长赢稍稍躬身,右手抬起,似乎是要出掌,乌荣正要下令让一旁的马贼结果了他,忽然眼皮一跳…… 电光火石间,赵长赢突然直起身,提气回身,左脚在椅子上借力轻踏,几下起落,飞快地握住草木青将其从八宝阁上取了下来,随后干净利落地挥手一个横斩,那道剑波轰然朝马贼排空而去,乌荣眼前一花,赵长赢身形如鬼魅般已飞至面前,他那手中的剑拈花拂柳似的飞速掠过,顿时乌荣感觉胸前一凉,几片血花已经顺着破开的衣衫绽开。 这招正是飞来燕,舞动时身轻如燕,圆润自如,杀气收敛,起坐行落间往往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是身中剑招。 然而这长生剑剑招从不致命,因此乌荣尽管已经跌坐在血泊中,但实际上受伤并不重,灵台仍存清明。 赵长赢提剑指向他的胸前,胸膛起伏,喘着粗气问道,“乌荣,我且问你,你有没有见过剑盟盟主,束天风?”
第85章 旧时旧事(五) “咳咳咳……”乌荣剧烈地咳嗽起来,赵长赢耐心地等着,直到他终于缓过一口气,茫然地看过来,“束天风?” 乌荣摇了摇头,“传闻他是来了宁北,但具体在哪,我却是不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赵长赢蹙眉。 “此事涉及机密,我……”乌荣又咳了两声,他看上去面色苍白,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我……我行动不便,还得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赵长赢抿了抿唇,提着剑慢慢往前走去,那血顺着草木青的剑槽缓缓流下,在地上一路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乌荣无力地招了招手,赵长赢耐着性子弯腰附耳,忽然乌荣眼睛圆睁,口中突然飞出一根淬了毒的银针,赵长赢早有防备,立刻飞快提气退开,手中倒提着的剑下意识地劈落,只听“噗嗤……”一声。 血泊中的乌荣双目仍瞪得滚圆,胸口没入了一根长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喉头不住发出嗬嗬的怪声,鲜血大口大口地从他嘴中涌出,将不管是什么话都堵了回去,最终他徒劳地伸手向前抓了两下,双腿抽搐着没了气息。 赵长赢的手还在发着抖,他有些慌乱地松开手,面容苍白地看着师父交给他的草木青,这把象征着慈悲与生的剑此时正插在乌荣的胸前,还在往外滴着血。他茫然地后退一步,脚下又撞上了倒在地上的一个马贼,那马贼面朝下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帐内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马贼,他们身上蜿蜒着流出的鲜血逐渐汇聚,在赵长赢脚下蓄成了一口可怖的血池。赵长赢忽然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教他飞来燕的时候,师父说的话,他想起给他草木青的时候,师父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师父…… 赵长赢慌乱地将剑拔了出来,可那剑柄却不知为何热得烫手,他手一触到便跟碰见了烧红的烙铁一般握不住,哐当一声,草木青掉在了这血泊当中,那些血贪婪地攀附上草木青的剑身,争先恐后地往里钻,赵长赢恍惚间看见这把剑逐渐被他们染成了红色,这些血还嫌不够,还要继续,还要继续…… 继续什么……他们要继续什么…… 赵长赢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江湖也在吃人吗?他杀了一个,杀了两个,现在他心安理得地杀了一屋子的人,下一个会是谁? 屠龙的人,最后也会变成龙吗? 不行,不能这样! 赵长赢口中喃喃,惊恐地一边摇头一边趔趄往后退去。 不能再杀人了,不能再杀人了! 赵长赢只觉此时体内两股说不清的力量在来回拉扯,长生剑一贯以来的平和与慈悲像海水一样包裹着他,而剑气刺破胸膛时溅出的鲜血不断唤醒着他体内沉睡着的嗜血的欲望,他拿剑的手不住地发抖,血水混杂着汗顺着肩臂一路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下一瞬,赵长赢忽然感到后颈一痛,眼前顿时降下一片黑沉沉的夜幕。 恍惚间他看见熊熊欲望交织的烈焰在万丈海水中燃烧,他看见无数斑斓的飞蛾在火中挣扎,他看见自己在那火海中上下沉浮,不得解脱。 所以师父,您说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杀人了…… 那无边的海水逐渐淹没赵长赢的口鼻,他在一片混沌中慢慢沉寂下去。 …… “安尔达……” “烦死了,我都说了我不叫安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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