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桓醒来之后,谢宁仍侧着身子在自己身旁未醒。 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自己竟看着谢宁侧脸看得出神,片刻后才自顾自地微微笑笑,伸手挽到他脑后,又在他额心轻浅吻下,然后起身之际,被子里谢宁却忽然抓住自己的手。 王桓顿了顿,回头见谢宁仍旧双眼紧闭,但抓住自己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以为谢宁昨夜脾气未过,便只好重新在其旁边躺下,伸出另一只手温柔拂开谢宁脸上碎发,笑着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先起来。” 谢宁却忽然沉声:“廿五陛下宫中设宴,你也在宴邀名单上。” 王桓此时心中一怔,却见谢宁双目仍闭,便问:“宴设为何?又是以什么身份让我前去?” “侯府二公子,宴设年终而结,论功行赏,”谢宁这时才缓缓睁眼,又道,“但陛下之意,还是看你自己意愿,若你不想去...” “知行,”谢宁话未说完,王桓却决然打断,被谢宁握住的手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皱眉沉思片刻,才低声道,“这个晚宴,我是必须要去的。” 谢宁眉心微皱,表示不解。 王桓接着又道:“新帝上位未久,今年就先有简公冤案未清,又有证实当年我父亲乃枉死,朝廷如今虽是以新贵为导,但仍不乏世家前臣,许卓为一去,朝廷轩然动荡,陛下设此宴,名之论功行赏,实在安抚慰藉老臣之心,特别是对因他处事不周而含冤离去沅陵侯,我到场便是表侯府上下之情,如此才能以慰犹在旧臣。” 谢宁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如此邀约竟还有这么深刻一层意思,只道是谢文昕终究念及当年情义,想要再续,本心中还有宽慰,但王桓一番话下来,谢宁却莫名心寒,忍不住暗暗嘲讽自己面对君王却始终天真,许久后轻叹一声,才道:“那到廿五,我来接你,一同入宫。” 王桓却又温和笑笑,换了个姿势继续侧躺着,柔柔腻腻说道:“怎么?是怕我走丢了?” 谢宁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说道:“宫中是非之地,我不过怕又遇到什么麻烦事罢了,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能和你一同进宫,我怎会不想?”王桓见到谢宁微怒,不由又笑,“只是既然陛下请的是侯府二公子,我理应从侯府而出,若跟了你们淮南王府的,那到时候还说不清是落了陛下脸面,还是侯府脸面了,你说是不是?” 谢宁斜睨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又懒腻小有片刻,才接而起床。 葭月初九,天阴若雨,蜻蜓低飞,浓雾含云。 李匪樵家中偏厅里,屏风后流水声悒悒,屏风前一身淡青色长衣的简临风正端然谦逊坐在桌后,与李匪樵相对而坐。 桌上摆有棋盘一副,棋盘上黑白棋子已快布满,看似凌乱而内有乾坤。 简临风双手始终垂于桌下,李匪樵面容寡淡地沉思少顷,才从棋盅里取出黑子一颗,将其落在棋盘中部一空处。 简临风立刻探头向前,见棋子所落之处,先是微有诧异,半晌后却忽如醍醐灌顶般,眼上尽是赞叹,同时又道:“李老先生果然比旁人见解独到,这黑子此时所落之处,原本看似鸡肋而让人容易忽略,谁料此子一落,竟是给黑方留有一线退路,不至被白方立即困死深知还有反击机会,简直是将其挽救于水火,实在精妙!” 李匪樵听其一番赞言,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须,没有说话。 简临风目光仍旧停留在棋盘之上,余光却悄悄扫过李匪樵,见其面露笑意,便趁热打铁道:“晚生困于此局犹久,那日前去拜访孟老侯爷时不忍提起,老侯爷便将晚生引荐于您,果然还是先生您宝刀未老啊...” 李匪樵眸上清亮,笑笑便道:“老侯爷的话不过是老友间相互恭维,方才有见临风你所作文章,那才叫是年轻才华,我等老朽,不过倚老卖老罢了。” 简临风听得赞赏,连忙谦逊言谬赞,二人又是一番你言我语后,简临风才称不再叨扰,起身正要离开。 李匪樵亦无留客,目光始终留在棋盘上,在简临风行至门廊时,忽然淡然道:“临风,入仕之路,道阻且长,从一走进便再无脱身之法。我多少也算看着你们几个长大,你过去这些年间是从未有过如此想法,如今却忽决其路,你心中之意,我自然明白,可是你亦要知道,世间才人尚且要孤注一掷才能得沉冤得雪,中间多少崎岖,更加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简临风闻言亦停下脚步,脸上翩然微笑也随即凝固,他垂头看了看自己双手,苦笑一声,沉声道:“时势会造庸人,时势亦可造英雄,曾经时势造了庸人,庸人历经时势,也可成英雄...” 话至如此,简临风却忽然挤出微笑,转身回头对李匪樵微微颔首,又道:“晚生不过是见当年一同在都子监中上学的同龄人都各有成就,小翘领鸿武营威名在望,阿宁亦称帅领兵除敌败寇,只剩我一人仍旧碌碌无为,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多有劝言,莫惜金缕衣,应重少年时,父亲在时不懂愁滋味,如今父亲不在了,亦希望父亲在天之灵,能看我终遂其愿罢了。”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李匪樵才轻叹一声,简临风亦再次颔首行礼后,便离开了李府。 简临风离开后,李匪樵才缓缓道:“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二公子明白及时行乐这个道理,玉嫣真的是一等功臣。 (及时行乐,那就祝大家,遍及时时刻刻,所行之处,皆为平安喜乐 (等等,今天是不是情人节 (那就大家情人节快乐鸭
第八十三章 ◎临风棋局初露野心,侯府中其乐融融◎ 屏风之后, 孟至源始终端然坐在桌前,简临风与李匪樵的对话落入他耳里,他脸上为其感到惋惜的神情越发体现。 两年前孟诗云与简临风婚约刚定时, 许多同僚还上前规劝,说简临风只道吟诗作赋, 樽酒风流,一生碌碌无为不求上进, 并非诗云良配。 亲眼见证着沅陵侯府一夜没落人丁散尽,那时的孟至源是坚决其意, 不愿孟诗云嫁与王侯将相。在他看来, 如今君非有王态,臣不体民情, 京城蘼乱朝野浑浊, 与其将孟诗云嫁至一厚禄高官, 虽能得一时风光,却谁也说不清,此人哪日会从高位掉下, 之后只会连带诗云受苦。 放眼如今京中子弟, 简临风虽说只知依靠家财而闲散度日, 但孟至源也算看着他一路成长, 深知其平厚不争的心性不假, 又从小对孟诗云犹有关怜,当下便认定简临风是其女婿的不二人选。 但终归是世事难料,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有简中正入狱一事,简中正一死, 简临风顿如脱胎换骨, 曾经言行举止间对官宦角逐的不耻, 对清高风雅的追求,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那套所谓贵族说辞。 那日简临风上门拜访时,自己本已有意以事务繁重而推辞,却没想简临风竟被自己女儿留下,二人就一直在廊下摆棋相谈。 孟至源那日远远而观,心中只落下一阵沉痛惋惜,当年宫中老太后膝下一同长大的那些孩子,终归都是心实之人。 自己女儿的心思自己怎会不知,孟诗云怎会无缘无故将简临风留下,还不是早知简临风心意,想要助其绵薄之力。 只是孟至源长叹之后,也还是走上前去,简临风一见他前来便立刻起身行礼,孟诗云亦是连忙跟着站起,双手挽住他手臂让其坐下,又道:“爹爹,您看这棋局该是如何解才对?女儿跟临风哥哥钻研许久仍是想不出头绪来。” 孟至源抬头觑了简临风一眼,只见简临风亦是谦卑之态,只是这时简临风面上的谦逊,早已不是当年为求诗人佳辞一句那般纯粹,孟至源便沉声说道:“论棋艺,江中还以李老先生为尊,若你有此心研习,我与老先生还算有交情,尚可替你引荐一二。” 那时简临风眸上瞬间光彩,却还未等到他言谢,孟诗云却先摇着自己手臂说如此妙哉。 忆起当日之事,孟至源心中仍旧感慨,而此时李府内,简临风走远后,孟至源才提裙慢步而出,来到方才简临风所坐的位置坐下,目光却被那棋局所吸引。 他一眼便看到李匪樵最后落下的那一只黑子所在之处,而这时李匪樵却笑了笑,缓缓而道:“如今看来,当年那群在你我膝下承欢作乐,只为芝麻绿豆小事而斗嘴争闹的孩童,最后还是会在这朝廷里你我相逐。” 孟至源脸上痛惜不安的神情越发凝重,李匪樵伸手点了点那棋子,又道:“棋盘上我与他人厮斗多年,胜负犹在,却是从来未曾试过一步棋却是被人心牵制而出。” 孟至源初初还不解其意,皱眉沉思半晌后,却忽然震惊抬头看向李匪樵,讪然道:“老哥哥的意思...是临风早知此局该如何破解,却故意要让老哥哥您走出这一步?” 比之孟至源的诧异,李匪樵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此局于黑子,看似早已了无生机,但事实却是平人皆不敢胆大尝试,这一步棋,并非保住黑子,而是给黑子留有对外突围的后路,于白子并非大事,但白子很快便会发现,如此小小一子,竟是让他本得胜在望的局势而难以进展,之后更会发现此黑子,竟成了它制胜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临风他...”孟至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临风他是以该棋子比作自己,用这棋局来将自己的野心告知于你啊...” 李匪樵这时摇头笑笑,道:“你我从前是真的小瞧临风这孩子了,但也未必,狗/逼穷巷,穷巷跳墙,人未至末路,谁都不会想要违背自己初衷。” 孟至源目光始终不忍离开那棋局,心中感慨难以消散褪去,片刻后他才又问:“那...那依老哥哥所见,临风与小桓,日后...日后会兵戎相见的一日吗?若真是如此,哎,当初又有谁能料到,曾经一同在都子监中学习玩耍的,后来又一起在京城之中玩乐消遣,最后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未必,”李匪樵这时决然打断,坚定看向孟至源,道,“临风权谋之心为己利,小桓算计之心却为国安,二人心思截然不同,若非涉及双方利益,他们是比任何人都不愿与对方有冲突,其实说到底,他们的最终目的大同小异,只是格局与追求罢了。” 此时一阵过堂风而过,李匪樵缓缓转头看向庭院,庭院的梨花树经一夜雨洗,更落凋零。 李匪樵沉望片刻,才略显哀愁地沉声说:“这也便是当年我将清辞远送遥山之意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清辞终究是命短啊,但现在想来,若清辞活到现在,以清辞追求与心性,只会更加痛苦吧...” 葭月已是晚秋,江中一带由秋至冬循序渐进,此时将近葭月中旬,秋风也是越发肃爽,怡都地夹江河之间,不算干燥,但早晚亦是萧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3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