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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辞醒来便质问白遗为何要救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位渔家。 白遗那时双手敛一沉香木佛珠合十在胸前,面无表情垂头看着李清辞,语气冷淡道:“天下日亡百万,若贫僧只能从中救其一,为何不救一位可以挽救明日千百之人?” 白遗说完便回头看向船篷之外的寸口洞天,只后二人再无说话。 小船逆淋河而上,有道话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1】。 李清辞身上白衣早已破烂沾尘,他扶着船樵危立船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水上烟波,两岸青山如夹,许久之后他才垂头看向自己双手,脑海中尽是这些年间他在四境游走时一路所见的战后苍夷,民如蝼蚁苟且偷生之态。 之后白遗也走到他身边,面不改色地与他说尽一番当时淋北王谢禾虽为谢逢家兄,却长久居于山东一带,其本质根为山匪作派,其勇猛凶悍,却冷血又无知,其己是,帐下之人亦是。 此些人为达自己利益,在谢禾耳边长期贯彻帝位本该属淋北而非他谢逢之意,久而久之,谢禾心中的不甘日益渐长。 又加上谢禾此人行军是以骁蛮制胜,若说治国安民,却是无以为法,又有这些年间他强征民兵,高收税赋,纵容手下官僚对百姓暴力枉法,以至从战后结束到如今,江上一带百姓生活竟是从未好转。 白遗话中之意虽沾满尘埃臭血,却语句单薄,可李清辞脑海中早已一片模糊,他无端念起当年其父将其送至遥山的初衷,不由痛苦地合上双眼。 后来他便戴上面/具,以莫羡僧的身份,留在了山东淋北。 以他的才华胆识,只要稍用心思,很快便可让他在城中声名大噪,紧接着便轻而易举得到谢高钰赏识及信任而留在府中为谋士。 京城这些年间亦有派出探子至各地诸侯王国,李清辞在淋北虽能认出,却从来不与之有任何关联,只是在其遇到危险时稍有相助,他如此些年要做的,并非只是将信息传送京中,更多的是如何动摇淋北君王的决策。 只是淋北王府上的谋士,并非他一人,英雄棋逢敌手,会相知相惜,却往往永远为敌。 李清辞一番陈述后,桌边空酒埕早已二三,但二人皆是胜酒之人,让其眸上沾染浑意的并非这埕中浊酒,而是世态炎凉。 李清辞见王桓始终未言一字,便又苦涩笑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白遗这人修行佛道,却是最做不到六根清净,满腹老谋深算。当年你沅陵侯府出事我还为之哀伤悲痛了整整一年,却没想你就是一直在他身边养病。我与他长久联系,对此事他竟是一字不提,我当时还疑惑就算我将消息传回,京中又有谁与接应?若不是半年前你为侯府平冤一事惊动了整个中原,又有廖文回来后说及此事,我怕是至今都还以为你不在世上了...” 王桓本一手托腮一手握碗,目光沉沉落在桌面,此时也跟着冷笑一声后,才掀了掀眼皮瞟了李清辞一眼,问道:“之前万户节我见过廖文一次,此人是江中人士?” “是,”李清辞点点头,沉声答道,“他一直怀疑我,不然这次也不会向谢高钰提出让我做使者入京了。” “双面间谍不好当啊,”王桓冷笑一声,从碟中捏了一撮花生米仰头丢进嘴里,嚼碎吞下后才凝视着李清辞双眼,正色问道,“信中难以说清详情,江北如今是情况?” 李清辞王桓骤然认真,便也不再玩笑,冷眼瞧向门处,只见门外早已浸黑,才将面前酒碗往一侧推开,将身子探前,亦看着王桓双眼,压低声音道:“于京,可攻,难守。” 王桓眸上顿时一记明光,换了个姿势坐好,一副洗耳恭听之态看向李清辞示意其继续。 李清辞觑了王桓一眼,忽然伸手将桌上碗碟扫开,留有中间空余,又伸手从酒碗中沾湿指尖,在桌上勾勒出一简易地图,随后又点在淋北之地,说道:“江上之地,崇山峻岭所围绕,本应是难攻可守之地,但正如我方才所说,城之根本为民,而君王枉政,淋北早就民心离异。这些年间本也有民间起义之事,但难其耐手无寸铁而王之重械,根本以卵击石,但虽是如此,如今民生潦倒更是厌战,若战至城脚,城便失其防守根本,以此,便是于京城,淋北易收。” 李清辞话至此处便停了下来,抬眼看向王桓,只见王桓下颌托在一手手背上,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着桌面李清辞所示。 李清辞话罢不久,王桓偏了偏头,用另一只手食指也沾上酒水,在江北以下江岸两边至江中地带画了一个圈,接着李清辞话尾,皱眉说道:“但无论如何,淋北兵多数出身悍匪,又有多年搏斗经验,狡诈凶勇,如今京中的娇兵与之相比,绝无优势,先不说立与淋北城下与之交战胜负如何,单说一路长途跋涉,他们也未必吃得消...” 谁知王桓话到此处忽然顿了顿,他眉心越皱越紧,身子也慢慢坐正,目光盯在桌上渐渐蒸发消散的地图上许久,忽然抬头略显激动却紧张地说:“引鸠出巢,围魏救赵。” 李清辞脸上骤然生出欣慰笑意,看着王桓点点头,可不等他开口,王桓却又忽然问道:“可是陈圳和谢高钰之间...” 王桓皱眉睨着李清辞,李清辞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蛇鼠一窝,一窝而各怀鬼胎。上次万户节陈圳撂了谢高钰,谢高钰至今仍难平气。陈圳是老奸巨猾,但是廖文也不是吃素的,二人如今虽说明面上依然是合作关系,实际却是各自有算盘,而他们如今唯一共同忌惮的...” “京中淮南王,”王桓本眼帘低垂看着桌面,蓦地抬头清冷打断,“所以如今他们共同想法,都是想要淮南谢家尽快离开京城回到封地。届时于陈圳,是京中已笼罩在他的势力范畴之下;于谢高钰,是京中再无防范。二人皆会掉以轻心,但于真正利益交锋时,二者定会内讧,到时候正是我们分散焦点乘虚而入,将他们各自一网打尽的机会。而我们此时应该做的,便是顺其意而行之。” 李清辞眼上深表赞同,点点头立刻接道:“顺其意而使其掉以轻心,不畏者不足以畏。” 李清辞此话说完,二人紧接着异口同声说道:“二月十五,大婚当日。” 二人说完又是相视而笑,然而就在李清辞再要开口时,王桓脸上笑意却卒然凝固,伸手按在李清辞臂上示意不要说话,李清辞顿时警惕,虽疑惑却也闭上嘴,王桓眸上却闪过一丝慌然,马上将桌上面具拿起送给李清辞。 李清辞见王桓目光一直紧张留在门上,很快他也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逐渐靠近,他顿时会意,马上将面具带回脸上便站起,王桓亦马上为其引路至门口。 王桓一推开门便马上回头笑着对莫羡僧说:“多年未见如今能异地而逢实乃幸运,虽说各侍其主,但仍愿从前同门之情不受之影响。” 莫羡僧这时也行至王桓面前,双手作揖颔首谦虚道:“这是自然。” 谁知莫羡僧话未说完,远处便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莫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二人同时回头而望,只见如一玄云飘来的谢宁身后吊着一脸色慌张凌乱的青樽已来到二人面前,皱眉狐疑地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王桓身上。 ? 这时莫羡僧便微微转身面向谢宁,又一恭敬行礼后,才答道:“微臣见过殿下。” 莫羡僧见谢宁目光始终怀疑地钩在王桓脸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不禁起了一丝笑意,却又立刻将此笑意压下,对着谢宁不卑不亢道:“微臣与二公子相识从前同在遥山习艺,后各奔东西便再无相见,如今承蒙圣恩入京,闻得旧识仍在,便冒昧来拜访一二...” 谁知谢宁此时虽仍旧没有看向莫羡僧,却不耐烦地冷声打断:“就算如此,如今也夜深,快到宵禁时间,莫先生还是赶紧出城回驿站吧,不然与二公子与先生也都会带来麻烦。” 莫羡僧见其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又瞥了一眼王桓脸上尽是赔笑,心知当中缘由却强捺嘴角笑意,连连应是后便往门外而去。 王桓转头看着莫羡僧逃逸般离开的身影,忍不住说道:“如今也是夜深,你说要不要送一送人家...” “你也知已是夜深,还与他国谋士饮酒作乐?!”谢宁怒然打断,一手落在王桓脸上将其对着自己,却又瞬间将手甩下,留下一句“简直不知所谓”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转身之际却刚好迎上正寻着王桓来的殷成凤,殷成凤一见谢宁,先是略微惊讶,转瞬却又牵着谢宁的手笑着说:“是阿宁过来了呀,都这么晚了,干脆就留下过夜吧,青樽,快去准备一下!”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李白的《早发白帝城》 清辞兄长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下一章,醋王继续醋 (今日份加油X3
第九十三章 ◎醋能比情深,深情至缠绵◎ 李清辞转身离开后, 还能听到王桓为其担忧的字眼,紧接着便是谢宁那句厌烦的“不知所谓”,虽背对着二人, 却不难想象王桓脸上的真诚与谢宁脸上的愤怒,李清辞忍不住摇头轻笑。 他不由想起曾经还在遥山那些时日, 王桓日夜将谢宁名字挂于嘴边却不自知的画面。 有如当年他们的三师叔教二人木雕手艺,初学者本应挑选简单之物下手, 可王桓却偏偏要以小马来雕刻,那段时间见他废寝忘食地在仔细钻研, 李清辞也忍不住问他为何偏是小马。 王桓头也不抬便回答:“再过几日便回江中了, 阿宁最喜欢小马,我得赶紧赶在回去之前做好, 到那会儿给他个惊喜。” 此时的李清辞一路往外走, 脑海中也不停浮现过往旧事, 嘴角更是忍不住一直微扬。可当他刚踏出沅陵侯府脚步刚落在外面街上时,他脸上笑意却骤然凝固。 月光将漆黑的胡八街照得清冷,两旁雪堆迎着月色反映苍白。 李清辞在廊外停下脚步, 双手缓慢将身后披风的兜帽盖在头上, 余光却阴冷在四周环扫一圈, 只见无数影子在角落中徘徊游荡, 他却也不予理会, 心中一声冷笑,踩着夜色便缓缓往城外方向走去。 府外街上罕有行人而显诡异, 一墙之隔的沅陵侯府中却烛灯明亮。 院中谢宁愤然甩开王桓的手后便转身气冲冲要离去,却刚好碰上前来找寻王桓的殷成凤。 殷成凤见到谢宁自是先惊后喜, 连忙吩咐青樽去准备客房让谢宁留下过夜。 就在青樽连连应是转身就要离开时, 王桓却忽然摇头笑笑, 走到二人跟前,先是觑了谢宁一眼,却对着殷成凤说道:“姨娘不必麻烦铺张了,知行今夜过来也是有朝中之事要与我商量,留在我屋里过夜便是了。” 对殷成凤笑着说完,王桓温和目光在谢宁脸上一扫而过后,又对着本已跑开却蓦地停下脚步的青樽吩咐道:“你去备两碟小菜拿到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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