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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情形他犹然记得,那是他此生经历过最为惨烈的往事。便连当年北胥举四十万大军压境来攻,他年方十四亲率刚组建的昭岚军上阵迎敌,都没有政变那一年让他胆战心惊。 楚王正值二十五,残酷冷血,蛰伏密谋了多年便是为了斩落皇长子选王殿下,从而将未来天子之位牢牢攥在手里。 对于当年政变的秘辛,容毓不消细问,自己已经推断得差不离了。离皇权最近的地方最是残忍肮脏,左不过就是为着那方寸龙椅而同室操戈。此时此刻他最在意的是慕容竺,或说是姜辞。 若无当年政变,选王便是当之无愧的太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他。眼下选王身死,倘若姜辞真的与选王府有关系……那自己此番贸然去质问楚王,对姜辞当真好么? 倘若姜辞当真便是慕容竺,那他当年是怎么离开选王府,沦落到西尧去了,又怎会改了名姓?也不知楚王知不知道他还活着,倘若知道,那如何能由着他在西尧安然度日?倘若不知道,那选王之子阿竺在世一日,他的王位就有着一日的隐患,他怎么就能沉得住气不去搜寻? 如此想着,他又动摇了。兴许太过念着姜辞,才有了这些荒诞无稽的想法。兴许他俩根本就是两个人呢! 容毓闭了闭眼,努力在脑海深处寻找着当年阿竺的影子,却都只是记得几团模模糊糊的小身影,脸就更记不清了。笼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捻着衣料,踌躇不定。 正思量间,旁边有脚步错错声,一个人走上前来,对他施礼道:“臣参见昭王殿下。” 容毓转头看了一眼,微有些意外,竟是当朝中书令季原之子、安国公季崇之孙,季桢。容毓记得此人,他少喜读书,可总郁郁不得志。亏得家中殷实,产业遍及长乾,那南边浮胭巷里的仪醉轩便是他们家开设。 家人见他功名不成,便索性让他掌管仪醉轩,从业经商,也是一门出路。这季桢倒乐得此道,将仪醉轩经营得有声有色。近几年集结了一帮纨绔在碎星台组了个诗社,成日里花天酒地,醉了便狂草做书,长歌清谈,他笔下滔滔,久了竟略有几分雅名。 容毓扯了扯嘴角笑道:“原来是季公子。” “下朝了天热,殿下怎的一个人站在这里?” 容毓笑了声,不答,反倒问他道:“你怎在这里?” 季桢道:“父亲下朝经久未归,母亲令我来看看。” 容毓点头道:“季原大人是中书令,位高责重,陛下一时留他说话也是常事。”顿了一顿,他又问道:“安国公可好?” 季桢客套拱手:“劳殿下垂询,我祖父精神甚好。”他俯仰之间,衣袖带风,容毓嗅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辨不出什么香料,只觉味道甚异,像是桃花醉在蜜酒中一样。似乎在哪儿闻到过。容毓心底里微动了动。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容毓忽而道:“我听季大人尝说,季公子博览群书、通今博古,坊间都称知史论典,无人出你之右。可是真的?” 季桢听得一愣,笑道:“殿下这是羞我呢!” “季公子过谦。正好,本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季公子指教一二。” 这季桢做官不行,野史杂书倒是读过不少。便连这后宫秘史、前朝旧事他也爱去挖来读,有些不在书上记载的,是从仪醉轩南来北往的客商酒后高谈阔论里听来的。 对于十三年前那场政变,季桢知道得清楚,甚至两王府一夕间覆灭他也了如指掌。 甚至当初,初登王座尚未坐稳的楚王,与西尧秘密签订的那封契约。 容毓当初只有十一岁,又长年封在府中不出门,是以对外事知之甚少。季桢提起,十一年前的大事除了那场惊撼举国的政变之外,还有一事,那便是北胥魏丞相趁东楚国内乱自耗之机挥师南下,与东楚划江而质,直逼长乾都。 是时,燑王府、选王府被抄,府兵尽皆战死,国中金羽卫也折损近半,金陵军仅能防守毫无战力,举国上下竟没有一支像样的队伍与北胥抗争。加之政变大损国库,粮饷也拨不出。眼见着便要被北胥一口吞下。 而此时城西一旅精兵拔山倒树而来,见着北胥精锐二话不说便杀。西尧军队骁勇,北胥久驻河边军士皆有疲态,竟被一时逼退了十里。此时使者递上高弈手书,说施以援手亦可,但要东楚归还先皇时期所占的灞州。 楚王当初骤然登基,朝臣本就颇有微词,倘若坐上王位第一份旨意便是割地,那他在朝中还有何颜面威望!于是楚王遣人再与高丞相商谈,议定租借灞州十年,待到时局稳定江山太平后再行归还。 高丞相也不为难,只是怕他翻悔,因而要他遣一皇子到西尧为质。那时候慕容狄还未出生,容毓又刚刚入嗣不好就让。楚王自然而然便想到那个被他从选王府抓回来,病恹恹快死了的慕容竺。 脏兮兮的慕容竺被从牢里拖出来,连夜装到小车上,便送入西尧的军营中。次日高丞相亲临压阵,不出三日大破北胥之军。随后慕容竺便被带走,从此再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一席话下来,容毓手里的茶早已凉了。 捏着杯子,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北胥趁虚而入,西尧乘人之危,一侵我国土,一夺我手足……可恶,着实可恶!”说着他猛地将杯子一摔,瓷片飞溅四处。 季桢惊了一跳,慌忙跪下告罪。一抬头,之间眼前红影一闪,容毓早便离席,足一蹬从凉亭里飘然而起,随后踏了几步睡莲荷叶,一径驰往金殿方向。 季桢面上惶恐之意退了下去,盯着容毓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一侧脸,往旁侧不远处的墙边看去。那儿的阴影处立了一个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与他目光一触,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容毓一口气奔入金殿内,内官慌忙来见礼,回禀说陛下方才刚走,往御书房去了。容毓便一步不停地赶往御书房。 他一抬手,震开御书房两扇厚门,身后执掌宫城防卫的昭岚军随着鱼贯而入,外侧把守得严严实实。楚王见他公然闯了进来,吓得腿都软了,往后缩了缩:“容毓,你干什么?” 容毓绷紧面色,将手一挥,昭岚军便开始在御书房的架子上搜了起来。 楚王孤身一人被一群铁甲军将围得水泄不通,他连大气也未敢出一个。 约莫找了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听有个人喊:“找到了!” 便有将士匆匆将一个信封来递到容毓手里。容毓垂眸看了看信封上“尧、楚盟约”几个字,冷笑一声,撕开封条便将整份契约倒了出来。 “时年有祸,乱贼横行。国不胜北胥狼子,故申于西。尧君仁德,丞相高义,以破天雄师襄助我楚。东楚地贫瘠,需厚土庇护,故又言将灞州之契再延十年,以皇长孙慕容竺作质。逾期未归还租地,质子可任尧君处置。” 短短一笺,容毓反反复复盯着瞧。 一抬眼,眸中淬了冰一般,狠狠地刺在楚王身上。 “叔父。这些年你瞒得好苦!”容毓恨得声音都在颤抖,“怪道先前问起,你总推说阿竺失踪,杳无音讯。你拿他换了什么?”说罢手上凝气,轻飘飘的纸页如鞭子一般狠摔在楚王面门上,惊得楚王大叫出来。 门口有内官探了探头,看昭岚军将个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忙都将脖子一缩,便作没听见。 容毓继续道:“将阿竺质给西尧,又占了灞州。前些日子故意遣我去守城,击溃尧军。你算准了毁约之后,西尧便会对阿竺下手,届时你既坐拥了土地,又能借刀杀人除掉选王伯伯唯一的子嗣,让整个选王府没有一丝血脉,对吗?好,好得很,从前竟看不出叔父有这等心胸,当真是好谋算呐!” 他说一句便靠近一步,楚王缩在他阴影当中,畏缩地抬头看他。 容毓按着桌台,冷冷地注视他半晌,眸中织交着深远的痛和恨。楚王明晰地感觉到一阵死亡的压迫感,从容毓冰冷的凤目中流出,他两腿战栗瘫在椅上。 容毓双手微微颤抖,内力涌潮般滚向手心,他与楚王近在咫尺,只消稍抬一抬手,便能用袖里箭轻易要了他的命。 叔侄二人无声峙了片刻,容毓不着痕迹地把内力压了回来,再未说一句话,回身便走。容毓离开,昭岚军却没有撤去的意思,依旧面无表情地驻守在御书房里。人都走许久了,楚王忽然猛抽了一口气,缓过劲来,吓得额前虚汗淌了下来,滴在桌上。 忽然他注意到容毓方才手撑的位置,那一方楠木已然被他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手印。那个疯子活阎罗,方才是当真起了杀心。 容毓回到府里,便召了昭岚军的副将岑青,还有几个前锋将军。 昭王忽然如此郑重其事召见,大家都不敢怠慢,不足片刻便齐刷刷聚集在王府中。 “几个月前便叫你们整兵买马,可都备好了么?”容毓沉着面色,问岑青。 岑青拱手道:“都备齐了。” “军需粮秣呢?” “也已齐备。将士们操练经年,为的便是跨江一战!” “好。”容毓霍地站起身:“即刻整兵,除了一队轻骑留在皇都待命之外,将昭岚军两翼和前锋都调动。” “是!”岑青忙身姿一挺,朗声道:“殿下,我们近日便起兵反攻北胥么?” 容毓冷冷道:“传我将领,昭岚军即刻点兵,与我杀入九蓉都。” -本章完-
第38章 贪狼·38 风雨庆叶城 ==== 贪狼·38 风雨庆叶城 昭岚军锋锐骁勇,多是步兵铁甲,可毕竟是中原闻名的军队,加上容毓用兵有道,从长乾都启程,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就碾过灞州防线,侵入到西尧国界里来。 蜀道地势崎岖,素有天险之称。尧军刚烈,每每相逢都是搏命厮杀,是以战况很是胶着。容毓调遣得宜,先叫轻骑诱敌,调走他们前锋部队,巧妙地引入了山谷之中,忽然伏军四起,将尧军绞杀过半。紧接着更不停歇,便开始攻城。 昭岚军势如破竹,将几个临近城池相继攻破,待跨过姚关直逼西尧腹地,九蓉都便仅剩了东边的庆叶城。 经过一个来月的奔走厮杀,昭岚军稍显疲态,士气却一路高涨。得利于容毓运筹帷幄,总能四两拨千斤地点入敌军要害。待兵临庆叶城下时,容毓命离城关三百步扎营,稍作休整。是夜,庆叶城楼头亮起灯火来。 中军营账内,容毓这么些天也终于得空坐了下来。昭王殿下行军时向来与昭岚军将士同起同居,并无半分在王府里的奢靡。大帐简陋,战事忙时甚至连床都不叫人搭,铺一层垫子席地而卧,随时预备着挥师夜袭。 但这次扎寨,他却在军帐里支了一张九尺的竹骨睡踏,连地面上都覆了层狐裘。入夜挑了灯,将连日征战没来得及看的公文列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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