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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账目翻来覆去地观察,燕羽衣甚至将其放在烛光下比照每页,确定纸张并未使用什么隐匿字体的药水后,才将册子再度递回给严钦。 他吩咐道:“与折露集无关的东西,经你手处理过一遍后,再交给我吧。” 燕羽衣有自己的判断,眼见为所得。这与信任兄长,完全愿意将他当做自己的眼睛并不冲突。 若两相呈现的结果有异,或许彼此之间有除一方说谎之外的可能。 即他们讲得皆为真相。 “你说……我这种拒绝参与折露集的人是不是更荒谬。”燕羽衣转而对严钦道。 严钦摇头:“属下虽不知折露集究竟为何,但知晓主子的为人。” 燕羽衣也并非完全没有幼年的记忆,他有去过折露集的印象,但在意识中,那个地方光怪陆离,群魔乱舞,令他只是简单回忆便头痛不止。 人总会将拒绝接受的现实拒之门外,因此,燕羽衣这十几年,谨慎且小心地与诸如此类的消息保持距离。 毕竟有兄长在前,他何必多思忧虑。 燕羽衣脑海中浮现兄长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当人与人的样貌相差无几,从镜中窥得容貌,竟有种大梦浮生的错觉。 燕羽衣唯一的任性,则是在竭尽全力与兄长举止融洽中,私自选择钉三排耳洞。 后来被父亲发现,将他吊起来鞭刑,翌日燕羽衣得兄长探望,发现他耳垂红肿,被粗暴地洞穿三枚。 “酒池肉林,美色生香。” 燕羽衣指着自己面皮,轻巧且嘲讽地道:“严钦,我甚至想象不到兄长顶着我这张脸,去那种荒唐的地方怀抱美妾妖童。” “而所有人只会以为,放纵逍遥的是我。” 待折露集再次开启,燕羽衣还得装作熟稔的态度,再度扮演兄长,触碰那些只要略想想,便忍不住作呕的东西。 他习惯约束自己的行为,也曾对兄长所谓的虚与委蛇嗤之以鼻,但这种厌恶,很快便会被名叫做心疼的情感覆盖。 只因兄长参与折露集后,酒醉来到自己面前,表情痛苦地抱着他落泪。 从旁听燕羽衣讲述的严钦,表情从恭敬转至严肃,再由沉重化作浓郁的疑惑。 他禁不住问道:“主子,属下斗胆。” 话说得太多,燕羽衣逐渐放松对外界的戒备,也愿意听严钦的建议,于是点头道:“问。” 严钦:“家主于洲楚地位超然,在属下看来,他若拒绝行事,即便被逼迫,也有选择的权利,甚至肆意左右他人的决定。倘若他同主子这般厌恶折露集,便该即使止损,为洲楚而着手清理,并非伙同官员们合污。” 话音未落,燕羽衣陡然愣住。 半晌,他思绪纷乱地说:“但他是我的哥哥。” 严钦想了想,比喻道:“属下有个表兄,为了一家老小也是起早贪黑,就算经受委屈,也断不会将压力转嫁给家中亲属。” 话说得含蓄,但燕羽衣听懂了。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严钦连忙抱拳告罪:“属下不敢。”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燕羽衣喃喃,缓缓捧起茶盏润喉,盏缘还未与嘴唇接触,便嘭然在掌中碎裂。 而青年却丝毫未觉自己涂手捏爆了瓷器,掌心被割开半道粉红伤痕。 严钦着急查看,很快长舒口气。好在并未流血,只是幸运地擦破皮而已。 “他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愧疚,而愧疚的好处是什么。” 燕羽衣的身形微晃,拿起手边团扇用力扇了几下,决定做得艰难却果断。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只要去了折露集,或许便能知晓。”
第62章 正如军医所言,燕羽衣武将出身,伤比寻常人痊愈得更快。半月后,便已能被扶着下地稍走几步。 期间,计官仪陪同澹台成玖登门探望,为此次下手颇重的刑罚予以安慰。 诸臣见陛下消气,自然明白燕羽衣于洲楚而言仍然无可替代。在皇帝登门后的几日,将军府门槛险些被踏破,令燕羽衣再次下令拒绝探视。 就连礼也是原封不动,客客气气地再还回去。 直至皇帝敲定七日宴时间,由户部督办拨款,吏部协助。 此宴意在犒劳朝臣辛苦,虽不必过于奢华,但诸般珍品也是海量往草场运送。 燕羽衣老老实实告诉萧骋自己拿不到名册,但可以给萧骋自行查找的机会,例如—— 萧稚。 以萧稚太后的名义邀请,景飏王可绕过燕羽衣这层,直接在列赴会, 朝中那些官员们都是人精,燕羽衣再与萧骋有所牵扯,难免被御史参奏,自然想要与他距离有多远是多远。 五公主对燕羽衣信任非常,收到燕羽衣从宫外递来的消息,立即亲笔将萧骋的名字也加了上去,并差身边侍女连夜送来请帖。 萧骋近日住在燕羽衣这,名义上是照顾燕羽衣,实则是闲来无事寻乐子。 “南荣军什么时候走。” 燕羽衣将请帖交给萧骋,心不在焉地翻找着明日早朝所用奏本。 连夜阴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日,湖心亭雾气弥漫,风景秀丽雅致,只是燕羽衣在塞外习惯干燥,一时半刻难以接受明珰城的气候。 今夏的雨似乎比往年还要旺盛。 萧骋看也没看请帖,径直将其收入怀中。 届时他与萧稚同行,坐在马车里根本不会有人仔细查看太后身边究竟有谁。 遂问燕羽衣:“你呢,怎么走。” 燕羽衣本该随御驾侍候,但他想调查折露集,便主动自请草场守备。谁知在朝中才提及半句,东野陵当即表示燕羽衣有伤在身,难免行动不便。 “若燕将军不嫌弃,侯府愿从旁协助。”东野陵笑得诚恳,故意走到燕羽衣面前以示友好。 燕羽衣也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性格,更懒得照拂所谓的同僚情谊,面无表情地拒绝道:“本官手底下的兵,月前才与侯府交过手,就在这金殿之外的广场,难道东野大人已然忘却了吗。” 东野陵佯装诧异,眼波流转,甚是可惜道:“大家同朝为官,我以为和睦相处,共同携手才是正道。” “不知是侯府做错了什么,惹得燕将军如此生分。” 满朝文武在前,倒也没有撕破脸的必要,何况还欠东野陵人情,燕羽衣目光扫过龙椅之上,有些坐立不安的小皇帝,点头道:“好,那便有劳大人费心。” 草场雨季茂盛,须得提前将地面修剪,腾出供马畅跑的路来,四周设立营帐,仔细划分各官员门户,以免东家与西家有怨,离得太近动起手来。 将军府提前半月做准备,燕羽衣也将各类公务搬至草场处理。他手底下可用的兵内,其中有多少完全听命,目前很难估量,现在又不可能从边塞调兵回来,只好勉强先用着,倒还意外地趁手。 将军府当年驻扎在京城的兵全部覆灭,竟连半分线索也没留下,就算明摆着与西凉之间勾结,也难以追寻究竟是谁出卖皇宫布防。 燕羽衣先前胸有成竹水落石出的想法,短短半月有余便烟消云散,只得放眼现在,将手头事宜安排妥当。 安排明珰城的守卫,远比在边塞布防麻烦,至少没有那么多可供打点的地方。 京城藏龙卧虎,连道边的树的背后,都有某个可直面皇帝,朝堂参奏的权利的幕后之人。 但这还不是最令燕羽衣头疼的。 “燕将军?今日厨司做了蹄花,一起吃?” 帐外光影绰绰,有人探头进来,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燕羽衣伏案处理军务,埋在摞成半米高的文书里,闻言抬起头,定神看清楚来者,其实听声就知道是东野陵,但他还是要拖延个几分,将人晾在外边晒太阳。 他装作恍然,连忙道:“原来是东野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几日相处,燕羽衣发觉东野陵对自己似乎抱有讨好的态度,更贴切点,大概是他竭力表现出的极度友善,令燕羽衣颇有种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警惕。 晚膳简单,两碟青菜,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豆豉蹄花。 东野陵将青菜摆在自己手边,蹄花留给燕羽衣。本着礼貌的原则,燕羽衣主动为两人碗中添饭,用筷前皱着眉将军医熬制浓稠的汤药饮尽。 “燕兄的身体还是不好吗。”东野陵关心道。 燕羽衣云淡风轻:“三十板,倒还撑得住。” “其实打在谁身上都一样,只是没想到燕将军主动领了这顿罚,计官大人就没拦着点吗。”东野陵微笑道,“烹饪这道蹄花的厨子,是我从府里专程带来的,从前燕兄最喜欢它,次次都要将厨子讨回将军府。” “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东野侯府的大公子主动为燕羽衣夹起沾满酱料的肉块,左手勾着右边宽大的袖口,倾身的同时,莞尔道:“尝尝。” 燕羽衣看着碗中肥瘦相间的肉,转而端起盛满酸梅汤的瓷碗,婉拒道:“我不喜欢吃肉。” “燕兄在外一趟,口味有变也正常。”东野陵从善如流,并未因燕羽衣直接的拒绝而感到尴尬,反而像是在为此解释什么。 细看东野陵,弯眸浅笑的和善表情下,深眸邃目,是极其冷峻的轮廓。 但他的气质实在是太温柔了,很轻易地令所有人倍感恍惚,以为这就是东野陵的性格。 燕羽衣知道自己只要与朝臣相处,便会被看出与过往极其割裂的举止,只是竟然第一个企图戳穿的,竟是侯府公子。 燕氏的死对头。 兄长甚爱食用豆豉蹄花,独爱其中豆豉的风味,但燕羽衣却只是闻一闻便想吐。 他和兄长从来都吃不到同张饭桌上去。 而为避免被人针对,他们的衣食住行皆谨慎非常,更别提喜欢什么。 燕羽衣以为兄长热衷食用的菜品,是自己与他之间的秘密,但现在横空出现第三人。 明显,东野陵这已经超过试探的范畴,他在特别提醒他和兄长的关系。 “既然大人称在下燕兄,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东野陵笑眯眯道:“随燕兄心意即可。” “大人比我年长,本该当大人为兄,但可惜我与东野丘有仇,也从不在外认谁做哥哥。” 燕羽衣将自己这碗饭与东野陵的调换,沉声:“私底下你叫我燕羽衣,我也用东野陵这个名字同等对待。” “在外,仍旧互相以官职相称如何。” 面对于燕羽衣的坦诚,东野陵喜出望外,登时起身走营帐,再回来,他提着满满一壶酸梅汤落座,笑道:“那便依你所言。” “还有。” 他又道:“侯爵之位什么时候给我。” 老实说,以东野陵在侯府的地位,其实只要确保东野丘活着,便没谁愿意冒风险撼动他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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