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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他停下来。营帐外的歌喉动听,隔着营帐亦可清晰耳闻。 燕羽衣将笔放在立架内沥水,并用湿帕子擦了擦手。 “东野陵透露此次提供玩乐的是陈藏,马车里装着的应该是活人。” “猜猜,那里头会有多少熟面孔。” 严钦犹豫:“是否告知计官大人。” “不必。”燕羽衣道。 此次出行,燕羽衣没打算动兵戈,带的大多都是便于伴驾的衣物,以精致体面为主。 记得幼年的发辫,都是母亲亲自梳的。燕羽衣晨功起得早,坐在镜前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母亲便在他彻底一头撞在桌面前,拉拉他的头发,他打着哈切扭头埋进母亲怀中。 冬日里,无论他多早醒来,母亲总是能趁他洗漱前,将屋内烧得暖暖的,轻声细语地催促他尽快用早膳,去祠堂敬香若是稍晚,父亲必定责骂。 燕羽衣幼年畏寒,有事没事便贪在母亲房中吃她炉子上的烤番薯,甜津津的,吃多了好像人也跟着暖和充盈起来。 那样的短暂岁月,他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忆起母亲抿唇轻笑时,习惯用左手掩住脸,肩膀微微颤动的样子。 燕羽衣与兄长之间亲密,但兄长却似乎与母亲有所隔阂。 而母亲对此也总是避免与兄长单独相处,有兄长在的场合,她总会带上燕羽衣。 整个燕家有太多燕羽衣不明白的事情,好像大家都无法坦诚相待,被外物裹挟着成悔不当初的模样。 被丝绸包裹着的首饰匣里,静静躺着几对样式简单且利落地耳坠。 燕羽衣抚过每一枚,选择浅紫宝石做装饰。 若真要论自己与兄长之间的区别,燕羽衣更喜欢以银紫相间的器物,它在光下会呈现出极其夺目的光泽。 而兄长却更爱低调的颜色,最好是泯于人海,不被在意的那种。 “今夜想必会看到诸多丑态。” 燕羽衣事先与计官仪打过照顾,无论夜里有什么动静,务必将澹台成玖留于帐内,待天明再出去。 而他会在这里坐等东野陵出现。 严钦紧握腰间佩剑,坚定道:“无论看到什么,属下都会当做没见过。” “不。” 燕羽衣摇头:“要牢牢记在心里,认清他们每个人的脸。” 诊治朝堂道阻且长,短时间内无法撼动的世家,日后总会有被拔除的那日,只是燕羽衣明白,他绝对不会成为亲手消灭的那个。 燕这个字,天然地为他划分好阵营。 就算燕羽衣再孑然,也完全不可能全然将燕氏族亲抛之脑后,有人该死,便有人无辜。 打更几遍,东野陵于子时出现在帐外。 歌舞嘈杂褪去,夜的寂静更显露几分凄凉。月华如水,蝉鸣连绵,草场只剩军士们收拾焚烧殆尽的篝火,将残渣用水浸润,确定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后,无声且有序地清理带走。 “走吧。”燕羽衣说。 东野陵没见过燕羽衣武将之外的打扮,登时眼前一亮,笑道:“倒是没见过燕将军武装之外的穿着。”
第64章 真心夸赞也好,虚伪做样也罢。 燕羽衣故意原地转圈,展示道:“不好看吗。” 东野陵左手提着灯,向前几步走进,眸底颜色晦暗,道:“是太显眼了。” 说实话,燕羽衣以为至少得在陛下明日开启围猎后,官员们才敢私下聚集取乐。 “赴宴该隆重点。”他回道。 东野陵:“穿着隆重的才有问题。” “为什么。” 提问者语气诚恳,表现出十足的求学寻解。 “猎物才会打扮。” “哦?半夜打猎?” 东野陵习惯与人打哑谜,但不知怎的,面对燕羽衣的明知故问,神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他将灯笼交给身边小厮,碰碰燕羽衣的手肘,示意他跟自己走:“是狩猎。” “东野大人喜欢猎人还是猎物。”燕羽衣与东野陵半步之遥,这是个既不显得陌生,又没那么亲昵的距离。 男人袖口的花纹在月下呈现出极柔和的光泽,他抬手拢了把即将垂落肩头的披风,漫不经心道:“站到最后才是赢家。” “猎物与猎人都是西洲的子民,只看陛下怎么想。” “这么说,你是向着陛下那边?”燕羽衣欣然道。 走到草场与树林交接处,东野陵停下脚步,吩咐身边人散去,只留那个掌灯的。他又抬眼直勾勾地看向燕羽衣身边的严钦,问道:“他也要去吗。” 燕羽衣了然,偏头对严钦吩咐道:“就在这里等我。” 身为亲卫,严钦是看着燕羽衣今日并未携带武器出门的,哪里敢离他半步。 “主子,还是让属下跟着您。”严钦连忙道。 东野陵遣散身边跟随,显然是告诉燕羽衣,若他今日带着严钦进去,便是明摆着不信任整个参与折露集的官员。 “就在这。”燕羽衣重复,语气带有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明白严钦的担忧,故而背对着东野陵,对亲卫做了个首饰,腕间银光一闪,是从萧骋那顺来的柳叶刃。 严钦这才放下心来,站在燕羽衣指定的树下等待,面朝燕羽衣他们离开的方向。 “燕将军对自家亲卫可比对我有耐心得多。”东野陵从旁玩笑道。 树林倒映斑驳,越走越深,直至将月光彻底遮盖,除了他们身旁那半点灯光外,肆意生长的参天大树仿若张牙舞爪地鬼魅。鸦栖枝头,翅膀扑闪惊掠,连带着枝干扑簌簌地晃动。 这条人为踩踏出的坎坷小路,崎岖蜿蜒,就算是白天也少有人敢在这行走,前几日还下了场大雨,地面未干更是泥泞。 出于礼貌,燕羽衣主动承担开道的责任,并主动走到东野陵前头。 “我对谁都很好”燕羽衣旋即答道,“现在不正为东野大人探路吗。” 东野陵抿唇微笑:“多谢。” “若这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燕将军尽可开口。” 燕羽衣没客气,当即反问道:“为什么帮我。” 侯府长公子偏头唔了会,找到绝佳措辞后道:“……若说为了之前与燕将军之间的交情,恐怕有些牵强。但在下日后的身家性命借倚仗燕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我可是对那侯爵之位垂涎欲滴,亟待将东野丘踹走呢。” ”诸般考量下,对你保持善意也是应该。“ 以燕羽衣对兄长的了解,他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态度似乎都淡淡的,自己也从未在他那听说过至交好友,或者关系较为亲近的同僚。 在东野丘被自己砍断四肢前,朝中甚至连东野陵这号人都没有,他怎么就如此断定,燕氏家主与他关系匪浅呢? 但…… 他了解兄长的喜好。 两种事实相互悖逆,又有家主参与折露集而并未透露在前,燕羽衣连想问勇气都没有。 好像有什么正在他心中坍塌,十几年建立的信任,一时比天边流云还要难以捉摸。 东野陵就是在等燕羽衣自己挑明这件事,亲口说出他是双生中的那个弟弟,才断断续续地,晦暗地挑起某些足以印证的事实。 只要燕羽衣选择开了这个头,他就算再抗拒,也不得不与东野陵继续保持联系,任由对方步步紧逼,迫使他协助他得到侯爵之位。 毕竟燕羽衣是目前朝中鲜少兵权在手,虎符未被皇帝彻底收回的将军。 那么他之前是想兄长助他得到侯府吗,燕羽衣转念想。 东野陵恰时道:“其实本不必每年固定在同个时间做折露集,毕竟享乐这种事,只要手中有钱有权,白天黑夜皆可欢愉。” “只是达不到聚众的效果。” 燕羽衣眼皮一跳,正欲说什么,身后的人却突然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臂,低声道:“看,我们到了。” 随着东野陵的指引,几十米外,灯火星星点点,有人在那巡逻,守着不大的木屋。 贴得太近,属于东野陵的那股清爽的气息萦绕鼻翼,燕羽衣想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攥住,东野陵继续道:“西凉与大宸暗中勾结,景飏王留在西洲为调查此事,端了朝中官员名下不少钱庄,大家伙心中憋着口气,若将军府不能代表洲楚做决定,自然有人会拉你下水。” “折露集就是为了达成彼此都有对方把柄而生,只有这样,合作的关系才能更密切。” “如果你没有把柄,他们会怎么对你呢。” “燕羽衣,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但他既然能成为这场宴会某个时间的主导,必然对世事有所妥协。既然装作是他,必得完全成为他。” “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燕羽衣胸膛起伏,呼吸渐重:“……” 东野陵已经抓得他有些疼了,好像只有他点头答应,他才会放开他。这些所谓的提醒,其实是在告诫他必须选择同流合污,若拒绝,成为众矢之的话,会被所有人联合起来铲除的意思。 “吏治清明没有错。”东野陵语气染上几分无奈,“有计官仪一个就够了,难不成你也要做池中清莲吗?燕羽衣,醒醒!燕氏百年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享受宗族带来的锦衣玉食便已经是错,再怎么独善其身也甩不掉那层枷锁。” 因对方句句皆真,抛却了长袖善舞的虚伪,令燕羽衣从中竟找到几分诚恳。 他蓦地笑起来,既荒唐又现实。 所以他也念东野陵的名字。 “东野陵,你和他都没有上过战场,明珰城就像一口井,坐井观天如何见得塞外风光?” “我愿意相信我亲眼所见,至于你说的合谋,或许是他的选择,但决定不是我的。” “我不会成为他,也永远成为不了他。” “既然互有把柄,那么必定有书面证据,我要见到参与折露集者的名录,以及有关这场宴会的所有物资开销。人,车马,食物,由谁提供,去向何处。” 东野陵脸色终于变得阴沉,他转动着拇指属于侯府管事才佩戴的扳指,冷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 早在参与西洲朝政的时候,拼死逃离皇宫,落入萧骋股掌的时候他就疯了。 “但现在你没有选择,只能跟我合作。” 燕羽衣是心软,是想要保护所有人安全的情况下,达到自己的目的。 重回明珰城的每一秒,包括在祠堂与燕留大吵,他都无比庆幸自己手中掌握兵权,背靠边塞杀伐果决的将士们,拳头够硬,才能在金殿之内占领主动权。 森森寒意入骨,两人矗立在那,直至凉风吹过,熄灭灯中火烛。 小厮慌忙掏出火折子,与火石打了好几下,都没能点燃。手中不慎一松,灯笼正好磕在石头上,引起远处巡逻的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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