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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萧骋相处这两年,燕羽衣并未看出他身体有任何缺失。 呼吸在急促中逐渐转稳,最终恢复微不可闻的轻盈,惹得燕羽衣冷汗直冒,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勉强扯过软枕垫在腰后。 他不会因区区一个名字大受刺激,主要的原因仍在于心中这道随时可能会发作的同心蛊。 而同心蛊最忌讳的便是多思忧虑,然而这对燕羽衣来说太难,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医嘱。 “方培谨。” 燕羽衣声音沙哑,用力攥紧那半张残片,褶皱深刻地从指腹延展,未干涸的血渍彻底被按入牛皮纸纤细的纹路。 “方培谨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人的,还能查出来吗。” 东野陵从燕羽衣怀中抽走名册,顺着当页的年号,一直仔细研究直最近写有“陈藏”的本年。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有关方培谨的传闻,我想燕将军应该没听说过。” 说罢,男人起身走到花魁面前,花魁泪眼盈盈地仰头。 本着惜花惜美人的态度,东野陵格外温柔地对花魁做了个“嘘”的手势,旋即以手作刃。 花魁闷哼一声,侯府长公子扶住她的后脑,双手垫着燕羽衣的外袍,将人缓缓放在榻边。 确定屏风内的第三人昏迷,东野陵才再度折回来,径直坐到燕羽衣身旁,道:“据传,方培谨当年前往大宸,是因大宸有她情郎,两人私奔未果,男人被杀,方培谨被抓回西凉处置。” “而家族为了惩罚方培谨的任性妄为,便将其偷偷生在大宸的孩子抓捕,并塞入折露集的名单内以作惩罚。” “可惜,名单内没有能对的上年龄的人。” “方培谨仅仅只是私奔三年,生不出十二岁的孩子。” 燕羽衣看着自己与东野陵的距离,默默地往屏风边靠了靠,问:“若真如此,方培谨恨透了族亲,哪里还会替他们做事。” “所以说只是传闻,但确实有人被临时塞入名单,但折露集嘛。”东野陵抱臂慢悠悠地笑道,“乌糟糟地,灯一灭,谁能看得出谁是谁呢。” 周遭仿佛是为了配合这位长公子的余音,还真就有人大叫一声,吆喝着侍从们熄灯。 燕羽衣听不出他话间是嘲讽的意思,还是漠然冷眼的态度。只见屏风外的黑影闪动,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噪音,与纷乱的脚步纷至沓来。 当。 当。 当。 明显的三声木棒与铁质栏杆的清脆回声后,通明的内室如天幕被笼罩,霎时的寂静间,已变得五指不可闻,清幽的暗香混合着丝丝凉气袭来,屏风内外恍若隔世。 而当肉眼未及之处,身体的其他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燕羽衣闭起眼,仔细感受周遭的气流涌动,确定身旁除了东野陵外,并无陌生闯入。 他摸索着用手肘碰了碰东野陵,立即感受到对方身体很明显地僵硬。 “怎么,害怕?”燕羽衣问。 东野陵语调还算是平静,但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道:“不算差。” 这位长公子似乎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习惯,好就是好,差就是差,不算差是怎么回事? 军中不乏天才,燕羽衣也见识过那些脾气各异的军士,按照他的经验,对付东野陵这种人,就该继续逼问,直至他彻底被击垮,诚实地袒露内心。 但可惜现在不是攻破对方的好时机。 心中微动,燕羽衣又随口问道:“东野大人是第几次来折露集。” “初回。”东野陵这次答得倒快。 啊。 以为东野陵得铺垫些什么,轻易得到答案,令燕羽衣发出极其短暂的感叹。 他好笑道:“方才见你那般熟稔,以为不是第一次。” “那么燕将军是如何发觉我不像是常客呢。”东野陵习惯性地把玩佩带。 燕羽衣:“因为呼吸。” “呼吸会暴露一个人的想法。” 但这份感官也得在极其静谧时分方才察觉得到,燕羽衣这算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宜。 黑暗并未持续多久,围绕着数道人造小桥流水的中心被点亮,那是个半人多高的平台。 台上身着橙粉相间罗裙的女人手持木质小锤,身旁是被黑布笼罩的巨大方形铁笼。 虽被遮盖,但仍余那么一两寸的缝隙,令四周能看得清里头装有活物。 经由燕羽衣的同意,带有刑部腰牌的侍卫将他面前的屏风撤去半扇,换上纤薄透风的纱帐。 东野陵一眼认出材质,道:“这是秀珠纱。” 西洲所产秀珠纱,日光普照着于身,有波光粼粼之感,虽纤薄如无物,却并非如普通布料那般能透得出内里所着,故而京城内的贵人们喜欢以此穿着供于炎炎夏日。但可惜的是,秀珠纱每年出产也不过几十匹,因此,这种面料统归于皇族,由皇帝每年赐予官员府邸以示宠爱。 将军府自然也得到过秀珠纱,库里至今还压着几匹,但那实在不是燕羽衣喜欢的颜色,至今未着人裁制新衣。 “用秀珠纱做帐,我们能看得见外头,那些人却不知道里头坐着谁。”东野陵细细抚摸纱帐,沉声道:“这里的秀珠纱与皇室做比较。” “只多不少。”燕羽衣自然而然接住他的话尾,心中层层盘算折露集究竟还有多少宝贝。 若将他们一网打尽,哪里还需坑蒙拐骗萧骋的钱库。 西洲这些年国库空虚,却喂饱了那些矿场与地头蛇,瞧着萧骋那商会里的进出账,就算没见过确切的账目,燕羽衣也大略能猜测到他们的财富究竟累积至何种地步。 而他最担忧的是,倘若萧骋将这些钱财源源不断地运回大宸,以各种渠道方式架空西洲各大商行,致使朝中无银,百姓兜里空空,朝廷便不得不加印银票,终有一日,整个西洲的财政会彻底崩溃。 东野陵选了个颜色鲜红的果子,用小刀慢慢削皮:“折露集的财富并非一人所为,牵扯其中的六部官员这些年已当做约定俗成,每年各地进贡而来的东西,会自动为折露集中预留部分。我查过侯府近些年的账目,天衣无缝。” “有户部督办,假账经得起考验,你没有机会下手。” “谢了。”燕羽衣主动从他手中接过果肉,三两下吞入腹中。 不得不承认,东野陵削皮确实熟练,果皮厚度均匀,长而不断,果肉也切得大小均匀。 燕羽衣不吝夸赞,当即道:“长公子会得真多。” “习惯了。”东野陵笑笑,算是承了这份赞赏。 再奢靡的宴席,也不过是那最基础的几套,“猎物”价高者得,获得的银钱用于下一次购入折露集所需物品。 期间陈藏来过几次,询问燕羽衣是否需要介绍,燕羽衣懒得搭理他,只脱掉鞋子光脚伏在榻旁围观拍卖。 每年谁负责督办,名册便会归谁手中保管,也算是某种护身符。 若有人临阵脱逃,想要捅破折露集的交易,便能用名册之中的记录做威胁,这里虽见不得光,但处处都有留存,只为利益挟制。 成为共同利益所属,无论朝中为各自背后的势力拼命,也必会绕过折露集。 简而言之,除非西洲改名换姓,从头到尾大换血,有位高权重者愿意舍身以血献祭。否则这份隐秘会永远隐匿于此,被任何人保护。 太子又了解多少呢。 燕羽衣没有办法想象澹台成迢出现在这里,甚至在自己面前如此贤明的先帝,也会隔着屏风挑选些什么吗。 但他若真贤明,便不会放任折露集滋长。 皇室默许,朝廷允准。 而所谓的护国将军府…… 恰如萧骋所言,燕羽衣根本不是个合格的将军。 即便双生,燕羽衣也应多加问询除战事之外的诸般事宜,但在这之前,却横隔着经年未曾更改的信任。 木质小锤数度敲响,“斩落”笼中“猎物”的命运,燕羽衣瞳孔微散,恍惚间,仿佛看到兄长坐在自己面前,如同往常那般,极其和缓地问他今日是否高兴。 兄长从未将压力真正透露给燕羽衣,他在他身旁,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天下尽收于手。 燕羽衣拒绝做的,他帮他善后。燕羽衣想要得到的,翌日晨起,睁开眼便能看到自己心悦的物件摆在桌前。 幼年的记忆比蒲公英还轻盈,不必风吹便足以四散逃开。 而逃避终有尽头,燕羽衣按住跳动的心口,细细倒推自己究竟哪年被带往折露集,又是经过何人的同意,才将幼童放进这种场合。 火烧明珰已然度过了折露集举行的夏天,由兄长督办。 “在你眼中,会如何形容他。”燕羽衣抚平名册,凝视着有签署“燕羽衣”三字的那栏。 直至离开折露集,东野陵都没给燕羽衣确切的答案。 他甚至避开了燕羽衣的目光。 两个人提前离场,均混了一身的脂粉味。 凉风驱逐着因密闭空间而导致的头昏脑涨,身披凉薄月色,燕羽衣终于在炎炎夏日,感受到有别于季节的彻骨的寒意。 他记不清自己怎样离开,后续的拍卖进行了几场。 只有眼前的烟火缭乱,以及或娇柔或凶狠畅意的尖声吼叫,震得他耳膜源源作痛,连绵地刻进意识。 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是善于克制自己的欲望。 而克制欲望,何尝不是用更大的欲念去压倒自以为有害的那份。 那么对于兄长的印象呢,是否也伴随年月的增长,潜意识逐步补足他那些并不完美的地方。 - 因太后与大宸景飏王的关系,萧骋的营帐安排在了距离萧稚几十米外,这是个既将外戚隔于后宫女眷,又显得没那么生分的距离。 此夜月华如水,然而萧骋并未安眠。 收到渔山最新呈递的消息,酝酿的浅薄睡意消散殆尽—— 潜入折露集的死士被发觉,当场开肠破肚,就连用尸体运送消息的可能也被湮灭。 渔山凝重道:“属下愿前往,拿回那名册。” “不必。”萧骋手持烛台,单手拢着烛光道,“你在西洲朝廷前露过面,他们认得你的脸。” “再说,有人会比我们更在乎折露集。” 话音刚落,帐外响起熟悉的清越之声。 “萧骋,我能进来吗。” 清瘦身形与树影倒映,晃了晃,他耐心地等待萧骋回应,继续道:“如果你已经歇下,那我明日再来。” 燕羽衣低头踢倒脚旁冒出新芽的草,然后再慢慢用鞋尖扶起。 整个草场每年都会仔细犁地过一遍,压实,再种上新鲜花草,确保植被旺盛。这片营地得搭建营帐,故而事先被修剪过,没想到草竟长得如此快。 本该直接回自己的军帐休息,却不知怎么的,回过神后已莫名其妙来到萧骋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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