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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萧骋的那些手下竟也没拦他,路上畅通无阻。 他犹豫许久,担心打扰萧骋歇息,但听到内里有说话声,于是打起精神问了几句。 很快,渔山从里头走出来迎接。 “燕大人,请。” 燕羽衣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本以为对方也要跟着进去,渔山却向后退半步,帮他把帘子合上了。 “……” 燕羽衣双手拢在袖袍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观萧骋便自在得多,当然,也取决于他根本没见到那份名单。 “睡不着?”男人问。 燕羽衣怔了怔,看着萧骋从茶屉中抽出两盏琉璃,待边炉煨着的水壶沸腾,将茶叶悉数投入。 草场外距离两里,有眼水质极佳的泉眼,这几日所用皆从那运送而来。 卷曲的叶片舒展翻涌,哪里有人半夜请喝茶的。 还睡不睡了。 “我的人被杀了。” “折露集的名册今夜被劫。”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闭嘴。 但这次燕羽衣并未像从前那般请萧骋先讲,他走到萧骋对面坐下,隔着水雾缭绕的热气,像是将他的心也放在其中煨着,来前的寒意竟忽然慰帖许多。 身体似乎逐渐恢复几分温度。 “那是你的人?”他敏锐地意识到。 萧骋点点头,并未多言。 燕羽衣:“我和东野陵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刑部尚书处理现场。” “开膛破肚,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那份名册中的名字流出去。” “他们?你不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吗。”萧骋这话像是嘲讽,好像又在阐述事实。 燕羽衣用力地拧了下手背,咬唇问:“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我吗。” “当然。”萧骋将茶杯推至燕羽衣触手可及的桌角,语气极淡,并不像是他话说所言,如“当然”这个词语的意义那般肯定。 “东野侯府与大宸州府亦有勾结,与东野陵交往须得小心。” 萧骋又提醒道。 “萧骋。” 燕羽衣欲言又止,还是难以抑制对那张名单产生的震撼。 如果此刻的萧骋面带笑意,他或许会放下所有,冲动地问他“裴谵”这个名字与他是否有关。 但从走进帐内,直至茶水沸腾,萧骋神情都没有特别的波动,眉目舒展,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但燕羽衣偏偏在这种氛围中,感受到内里涌动的,难以描述的压抑。 萧骋是在生气吗。 他企图从他面容中找到破绽。 燕羽衣捧起茶盏,听到萧骋提醒。 “小心烫。” 那份名单对你很重要吗,燕羽衣很难问出口,于是捡了个没那么要紧的。 “萧骋,我今天能在你这里休息吗。” 狸州那年,只要燕羽衣提出就寝,萧骋便会以此揶揄,想方设法将他留在他房内。 但当下,萧骋只是以动作回应燕羽衣。他沉默地走到榻旁,亲自找出第二套枕被,摆好,铺平,然后对燕羽衣道。 “睡吧。” 此夜远比燕羽衣想象得漫长,他平躺在萧骋床榻中,身旁却没有这张床的主人作陪。 只消微微偏头去看,便能得到男人轮廓分明的侧影。 意识昏沉,梦境到访。 还是那条狭窄的通道,带有陈腐的气味。 七岁的燕羽衣跌跌撞撞地冲破牢笼,怀中抱着唯一能够照明的灯烛奔跑,浑身湿透,四肢僵硬地仿佛是他初次拥有这具躯体般。 起先,四周偶尔传来几声哭泣,没过多久,连绵的哭嚎震耳欲聋。 或稚嫩,或成熟的音调,都在共同散发着名叫做绝望的哀伤。 小燕羽衣双拳紧握,喃喃道:“我是燕家的孩子,我是燕家的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尽管对此处的未知,远远大过于探索的新奇,甚至如果没有心理暗示,燕羽衣也将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正当他再欲向前奔跑,却突然被什么黏腻潮湿的东西握住了脚踝…… “啊!” 燕羽衣条件反射地从床榻跃起,以防卫的姿态警惕偷袭。 枕头随之可怜地滚落在地,向前打了几个滚,正巧立在不知何时已在桌前静坐的萧骋的身后。 天光大亮,晨光透过营帐顶部的通风口坠落。 “……” 燕羽衣一时算不出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或者……他看看萧骋那套整洁的被褥,萧骋有休息吗? 好像没等到萧骋就寝,他就已经睡过去了。 “萧骋。” 难得做梦,却好像是个没有结果的噩梦。燕羽衣长叹,重新坐回床边整理衣襟,揉捏着僵硬地脖颈问:“现在什么时辰?” 然而可惜的是,萧骋并未搭理他。 莫名地,燕羽衣鬼使神差地想到自己受罚,趴在府中歇息那几日,萧骋也是背对着自己,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如果他不是装作镇定,而是真的听不到他的声音呢。 名册里的那个裴谵,是个聋子。 眼睫疯狂地颤动几次,燕羽衣为自己荒唐的联想感到可笑,但又后怕,于是攥紧拳头问。 “裴谵。” “萧骋,折露集里的裴谵是你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只有萧骋手中逐渐翻动的书页沙沙作响。 燕羽衣将自己在折露集所闻通通复述,萧骋还是没理他。 至最后话音的末尾,他被喉管拥堵的气息淹没,遗忘究竟该如何吐息才能将心绪平定。 猜想从虚幻的风化作实体,重如千钧,沉甸甸地砸至心间最柔软的部分。 他确定。 确定萧骋是大宸尊贵的亲王。 是狸州商会的那个裴总商。 也是…… 折露集那年“猎物”名单中的……少年裴谵。
第67章 没有亲眼所见之事,皆为凌驾于事实之上的揣测,若想真正得到什么切实的证据,便不该提前轻举妄动。 燕羽衣秉持着这份原则十几年,却仍然面对有关于自身的诸事而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是在什么时候,理所应当地将萧骋划分为自己领地中的部分呢。 彼此之间的利用,也能刻印足以牵动心绪的痕迹吗。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燕羽衣扪心自问。 作为将领,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旁观,方能纵览全局裁决判断。显然,现在的燕羽衣已经无法再以不近人情的条件约束自己。 将事实完全摊开展露于眼前,从无法接受,再到决意面对,燕羽衣艰难地花费了足足一年的时间。 幸而有这份缓冲的机会,才令他难平的心绪不至彻底崩溃。 拾起枕头,燕羽衣抱着它从萧骋身边绕过,故意用手拂过他披散的长发,制造些足以令萧骋警觉的动静出来。 果然,下一秒,萧骋精准地握住燕羽衣光裸的脚踝,顺势抬头直视他:“醒了。” “嗯。”燕羽衣点点头,勉强勾起笑容,“如果被人发现我在你这,会惹得不必要的麻烦。” 萧骋却好像看出燕羽衣的犹豫:“折露集的事,我不逼你。” “没人能逼得了我。”燕羽衣挪走萧骋面前的书,掌心按住封皮,纠正道。 四目相对,从萧骋那双深幽的瞳孔中,燕羽衣看到倒映着的自己。明明只要他们其中一人坦诚,或许当前的所有疑惑尽可消除。 但他和萧骋偏偏都不是这样的性格,呼之欲出的事实好像狂风中的风筝,只用岌岌可危的那根细线捆绑,终有一日会被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的锋利碎屑撕扯得粉碎。 真正到了不得不进行抉择的那刻,选择维护洲楚,保住西洲的荣耀,还是尊重事实,以绝对的正义去审判上百年的事实。 燕羽衣这次没能做到往常那般的预设。 设想如果是兄长,他会怎么处理。 离开营帐,穿越层层守备,燕羽衣回到自己的住处。 但从萧骋那里得到的压抑情绪,却并未因好天气而驱散,反倒更令他感到窒息。 梳洗用的琉璃镜还摆在原处,首饰匣也保持昨夜使用过的痕迹。燕羽衣并不喜欢有人进入自己就寝的卧房收拾,大多时候都是他挑没那么忙碌的日子独自拾掇,再说有随取随放回原处的习惯,打理倒也不耗费多少时间。 “主子,方才渔山孤身离开草场。”严钦端来早膳的同时,带来萧骋那边最新消息。 今日御膳房做的是奶香糯米糊,配几道煎炸过的肉饼。 燕羽衣闷头吃了些米糊,身体微微发汗,道:“派人跟着。” “如果他回的是大宸,务必提前通知大宸那边的线人严密监视。” “如果还在境内行走,适当放宽,由着他活动。” 严钦问得仔细:“放宽至什么程度。”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惹得西凉行动,其余小事你做主即可。”燕羽衣有另外的事情交给严钦去办,“回宫后,我会向陛下请命讨伐赤珂勒,你替我坐镇明珰。” 按照常规提拔,严钦从信房暗线转移至亲卫,再到军中职位,得花费十年有余,但现在情况特殊,燕羽衣不得不提前将他提拔至副将职阶。 显然,严钦听到决定后,也愣怔片刻,旋即连忙跪倒:“主子,这于理不合。” “京城的副将我已无人可用。” 燕羽衣单手支起额角,将昨夜见闻统统告知严钦,长叹道:“先前我们以为萧骋只是代表大宸,想要通过商贾控制西洲,以达到吞并的目的。但现在有新的可能,唯有查清十几年前折露集有谁参与,才能确定萧骋是以国事筹谋,还是个人私怨。” 国与国的斗争,洲楚与西凉势必一体。 倘若他只是针对西凉,那么便是另外的计较。 严钦神情凝重,严肃道:“倘若裴谵便是景飏王,势必与方培谨脱不了关系,属下立即调取十几年前各地来往机密,或许能从中找到方培谨当年的踪迹。” 萧骋能将耳聋这个毛病藏得如此隐秘,想必是身边跟随太医的缘故。 “只要事实存在过,便有探寻的机会,放手去做。”燕羽衣反复摩挲指间佩戴的家主印鉴,轻声道:“闯出祸也不要紧,我来担。” 这场春猎,宾客尽欢。 小皇帝见什么都新奇,燕羽衣陪着他抓野兔,手把手地学射箭。萧稚也高兴,甚至还大胆地牵着椴树蜜,绕着草场走了几圈。 折露集趁夜进行,各部官员都是做惯了的,一如往常那般星夜而入,昼伏浅出。 期间倒是出了件令燕羽衣颇为意外的事,太鹤楼部分学子与计官仪论道起冲突,称比起洲楚,西凉的部分制度更事宜当今的西洲。 谁都知晓计官仪现在为洲楚办事,气得计官仪禁止他们议政。西凉那边的官员自然也乐得多添把火,当即邀请学子们进入西凉名下私塾,以备日后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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