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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笙装傻充愣道:“我还有这等待遇?猴年马月的事了,记不得了。” 姜清原本没打算仔细翻旧账,见某人失忆症已入膏肓,便觉得十分有必要协助治疗:“当年你活捉土精用绳索牵着当狗遛,把血蚯栓在树上当秋千荡,摘了秋明子当风筝放。哦,对了,还有一回引爆赤练流萤,差点把乱子林给烧毁了。你的这些丰功伟绩,随便单拧出哪件都能把师父的肺给气穿了。若不是……” 姜清明显停顿了一下,“若不是灵芸为你求情,你早被逐出神农谷千八百回了。” 元晦原本隔着二人有段距离,此时一双耳朵几乎贴上了墨玉笙后心。 墨子游的这些个斑斑劣迹可比奇花异草有意思多了。 元晦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出墨玉笙少年时的模样:他必然眉目喜人,时常动如脱兔,偶尔调皮捣蛋也让人不忍苛责。 墨玉笙见赖是赖不掉了,索性耍起了流氓,“师父那人嘴硬心软,也就是吓唬吓唬我,没真想拿我开刀。我好歹也是谷中一枝花,要没了我,神农谷该失了多少春色?” 姜清没接他这茬,他忽地将声音压得很低:“你动静闹得最大的那次,师父是铁了心要与你断绝关系。若不是……你以肉身扛过了七殇刑,恐怕你我今日也不过是天各一方的陌路人了。” 神农谷以东有座騩山,山上有处禁林,传说禁林深处长有祝余青果,人称“不死仙果”,由騩山山神看守,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千百年来,不入禁林约定俗成。 然而一林竹子有深浅,一树果子有酸甜。长生不老这个天大诱惑还是催生了极少数人的妄念,引得他们铤而走险。 自神农谷建谷伊始,共有十四人相继踏足禁林,触动了山神,其中九人命丧騩山,五人侥幸生还。 生还者便要经受这七殇刑。 七殇刑又名七草刑,是一种“体贴”又毒辣的……酷刑。 受刑者每隔一时辰服用一味药草,共七味,期间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喊停讨解药,不可谓不“体贴”。 传说每下一味药草,痛症会由浅及深自皮肉而入,依次渗透至筋骨、肺腑、心肝及至脑髓,至此肉体折磨达到极致,它会转而侵入神智,让人在恐惧中癫狂。 之所以是传说,因为历史上五位受刑人中,四人在感知剜肉剔骨时就匆匆喊停,讨了解药,痛症消失的同时,也抹去了关于神农谷的全部记忆被逐出谷。 而勉强挨过全程的墨玉笙,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尸了小半个月,对七殇刑只字不提,只是谁敢在他面前哪怕提起个数字,都得被他打出去。 也就没有人知道“七草”究竟毒辣到何种程度。 元晦非谷中人,对七殇刑不甚了解,他的心还是莫明地抽搐了几下。 他只来得及浅尝辄止这股微疼,便被姜清迎面泼了一坛老陈醋,从头浇到脚,酸得他心头延绵不绝地冒着细泡,比那化骨绵水的后劲还大。 姜清道:“那日你独闯禁林,险些丧命。我不信你是为了一己私欲去摘祝余青果的。你那时才十五。一个毛孩子对生能有什么执念,根本犯不着赴死求生。”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几个字:“白芷,你是为了她,对吧?” 而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白芷是谁? 他对她……至今还念念不忘吗? 是刻骨铭心的……那种吗? 元晦跟在二人身后,独自品味这份透心凉的醋酸,那正是一分委屈,两分不甘,三分愤怒,余下四分嫉妒,叫人抓狂。 一炷香后,四人穿越乱子林,抵达神农谷。 谷中土地平旷,屋舍、良田、美池、桑竹错落有致,不时有黄发垂髫穿行其间,怡然自乐,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一行人漫步在阡陌纵横间,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夹道相迎。 最为惊人的莫过于遍地可见的土精,如钻地鼠似的在几人足尖来回穿梭。 千年人参万年精,要聚多少天地灵气,耗多少个百世百代,才能幻化出这恒河沙数般的人形神草? 众人随姜清拐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不过三两间屋子外加一个几步到头的小院。 院子外围拉了一圈疏落的篱笆,缠上了三两缕藤蔓,藤蔓上挂着几颗白果,莹白如玉,甚是喜人。 院中的屋舍被地锦裹得严严实实,就着边角的一点缝隙,依稀可以辨认出葱葱茏茏下的粉墙瓦黛。 厅堂里坐了一人,银发及腰,鸾姿凤态,正是姜悦卿。 姜悦卿朝墨玉笙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便将他冷落在一边,转身对着慕容羽嘘寒问暖,还颇为亲密地扶着他的后背,仿佛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厚此薄彼。 姜清朝墨玉笙使了个眼色:“我没骗你吧?” 墨玉笙回了个苦笑,以示感谢。 他将场面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清了清嗓子,见缝插针道:“乌球子树老来红,荷叶老来结莲蓬。师父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 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姜悦卿掀起眼皮看向他,面带薄愠:“臭小子,三句话不离个老字,你师父我在你眼中就是个老东西吗?” 墨玉笙吃了鳖,心知姜清所言非虚,老人家心病的确犯了,还是不得了的那种。 他摸了摸鼻尖,默默飘出姜悦卿的视线范围,索性装起死来。 同时,他脑子也没闲着,将近半年来两人间的往来事无巨细地捋了一遍——一无所获。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将年前写给姜悦卿的书信从脑海里提出来鞭尸,聊以慰藉。 姜悦卿将墨玉笙干晾了好半晌,直到玷污小女名声那口恶气出了个七八成,方才重新转向他和他身后的元晦。 墨玉笙眼力不大好,眼力见却一流,匆匆一瞥就知道老人家气消得差不多了,于是殷勤地满了杯温茶,嬉皮笑脸凑上前去,“师父喝茶,小心烫手。” 说罢,煞有介事地朝着茶杯吹了几口气。 被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一沾,姜悦卿余下的几分怒气也熄火歇菜了,他从墨玉笙手中接过茶杯,视线越过他落在元晦身上。 墨玉笙忙着介绍:“这位是我徒弟——” “——元晦”,姜悦卿截口道:“我们在无相寺有过一面之缘。” 元晦上前几步,毕恭毕敬道:“元晦拜见师公。” 语气平常,神色自若,仿佛那日在无相寺搬弄是非,挑拨他人师徒关系不是他一样。 姜悦卿点点头,对着墨玉笙道:“玉笙,明日有场硬仗要打,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他又对着慕容羽和姜清道:“你们先回去休整一二,稍晚些在这里碰头。我在原有的方子上做了改动,又添了几味新药。有些细节悬而未决,需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顿了顿,“清儿,你去本草院牵两只千年土精,让它们与玉笙提前打个照面。” 他挥了挥手,“去吧。” 几人相继告辞。 姜悦卿忽地从身后叫住了元晦,“元晦,无残大师托我给你捎几句话。” 元晦已经走到了厅堂门口,闻言驻足转身,“师公请讲。” 他背光而立,大片的阴影打在他素白如玉的面孔上,天光下飞扬的尘埃萦绕在他周身,像是从寺庙里带出的寂寂沉灰,将他整个人收拢在一片寂静烟火下。 姜卿悦道:“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所住。” 元晦点点头,淡淡一笑,“嗯,多谢师公。” 墨玉笙的眉心多了一道褶子,将十分好看的眉目一分为二。 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将元晦先打发回了房,等到元晦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如血的残阳下,他忽地收起了平日里惯有的轻浮,开口问道:“师父,方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悦卿去了一眼墨玉笙,“你心中所想,就是答案。” 墨玉笙一时没接话。 他沉默地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心绪不宁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想起自己味觉尽失,也喝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将茶杯落回了案上。 他顿了顿,沉声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走火入魔吗?” 姜悦卿起身捉起茶壶,给墨玉笙倒了半杯茶水。 “走火入魔岔的是气,这岔的是神。用和尚的话说,这叫离魂。” 墨玉笙喉头发紧,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水,不同于普通茶水的清净,居然是浑浊的褐色,像是撒了一把黑土混合成的泥水。 他捉起杯子,一饮而尽。 味觉好像顷刻间回笼了。 竟然无比苦涩。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师父是说……离魂症吗?” 姜悦卿道:“也不一定会到这一步。那孩子通透,兴许无残大师只是想借机点拨一二。” “来时路上,我们遇袭”,墨玉笙艰难的开口道:“我在他眼里……看到了赤瞳……虽然只有一瞬间。” 姜悦卿点点头,“和尚练的功讲究的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那孩子身在尘世,能将无相功练到这个境界,若不是上天垂怜赐予他天真无邪的心性,就是他天赋异禀修炼出了与天地抗衡的心智。” “他不曾受过什么上天垂怜。”墨玉笙表情很臭。 “捶打倒是没少受。” 末了,他又赌气似的添了一句。 然而他这张臭脸能摆给谁看,心中这口郁结又能向谁人发泄得了? 无情最是天宫人。 姜悦卿没有接话。 他见壶中茶水已见底,起身提起茶壶,将壶中茶渣倒尽,从一旁的茶罐中取了一小把黑褐色的新豆子,放入壶中,添了几勺白水,又取了些碳火,放入炉身下腹,朝着窗孔吹了几口气。 火见风而起,不多时便从茶壶流口处冒出腾腾白雾,一时间苦气四溢。 姜悦卿将头一杯倒给了墨玉笙,“这是黑曜水,与普通茶水不同。” 墨玉笙伸手接过,“嗯,刚刚喝了一杯,苦得要命,简直难以下咽。” 姜悦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听说民间管它作琉璃汤,有人一掷千金也求不来一口。” 墨玉笙盯着这杯黑汤看了半晌,色香味哪一样也没见它沾边,向它掷金的人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姜悦卿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黑曜水,开口道:“无相功依托的是心神。心若清明,则可遨游太虚,撼天动地。心若混沌,则会引来日月告凶,山冢崒崩。这些年那孩子一直以异于常人的定力压制心魔,强大的心智固然令人动容。然而月盈而亏,水满则溢,当心神压抑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则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姜悦卿说的这些墨玉笙岂会不懂? 他本能地端起茶杯,猛地灌下了几口黑汤,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自喉道而入一泻千里,将心肝脾胃肾浇的发麻,几乎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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