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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甘愿脑子被驴踢了也要求这一口苦了。 他缓了好一阵,开口问道:“师父博今通古,可知道什么好法子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姜悦卿道:“平心静气,斩断心魔;或者自废武功,刮骨疗毒。” 墨玉笙表情漠然,“他尚有血仇未报,既不可能平心静气,也不可能自废武功。” 他顿了顿,忽地抬头看向姜悦卿,那双平日里半是轻佻半是多情的桃花眼里,隐隐含着两团火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将手指烧穿。 “神农谷有那么多奇珍异草,就没有一物可以降住心魔吗?騩山——” “玉笙!”姜悦卿截口打断他。 墨玉笙眼底的火光暗了暗,将熄未熄,他借着残存的一点热力,将卡在喉头的话倾盆而出:“騩山上不是有不惑仙草吗?食之不惑,可以让人心智清明……” “混账!糊涂!魔由心生,亦以心摄,这是自然规律,岂是外力可以左右得了的!” 姜悦卿气急攻心,一掌拍向桌案,那茶杯半死不活地在桌上晃悠了几下,终于轰轰烈烈地倒下了,杯中残水如泼墨一般溅了半桌。 墨玉笙一脸漠然地看着黑褐色的液体流向自己,避也不避。 屋外地锦中藏着一只四角蛇,正探出个脑袋享受落日余晖。大概头回见这阵仗,吓成了只缩头乌龟,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一长串窸窸窣窣的声响,自这沉闷到压抑的空气间隙中穿行而过,钻进屋内两人耳里。 姜悦卿就着这点声响,找回了一线清明。 他对这个时而让他闹心,时而让他挂心,揪心的徒弟,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他宁可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好过像现在这般活脱脱一颗夹带碎壳的水煮蛋,弃之可惜,吃了又硌牙。 前些年墨玉笙在神农谷办的那些个离经叛道的事,直接把他逼老了十岁。然而他只能一边吐血,一边咽气,因为深究起来,墨玉笙捅的娄子好像没有哪桩是为了他自己。 连他违背祖训,独闯騩山禁区,也是为了旁人。 姜悦卿有时也会想,倘若他的那些个五花八门的心思往自己身上用一点,远的不说,就说他替墨覃盛背的这几年毒伤,但凡早点接受洗血术,都不会落到如今这份田地。 可他从头到尾只是淡淡的一句:“这是墨家该受的罚。” 看似通透豁达,却又画地为牢,只将自己囚困其中。 良久,姜悦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墨玉笙身旁,语重心长道:“玉笙,忘忧、不惑、长生,这些都只是世人美好的念想罢了。天地万物都遵行着既定的规律,人也不例外。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憎情仇,这就是人生,哪个字都不是你能随意抹得了,随意跳得过的。” 他将一只手落在墨玉笙有些微微颤抖的肩头上,握了握旋即松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白芷的事,你难道忘了吗?” 墨玉笙木然抬头。 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一条闯入渔网的游鱼,有心想斗个鱼死网破,却发觉这张网是悠悠天地间的苍茫之气,俯仰之间充盈肺腑,是一口谁人也逃脱不掉的宿命。
第35章 上坟 墨玉笙离开时,天边挂着一轮即将落暮的残阳。 墨玉笙伸手够了够,落日余晖洒在他的掌心,给掌心镀上了一层微薄的血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眼底动了动,抬手拢了拢衣领,匆匆走向本草院。 墨玉笙在神农谷有个宅子,不大,两间屋子,刚好够师徒二人落脚。 他好逸恶劳又得过且过,在谷中长居的那段日子也没有费心打理过院子,只要不挡眼,怎样都行。 院中杂草也十分卖他面子,几年疯长下来,已经快没过大腿根了。从院子口到堂屋就这么几步路,要艰难地趟过一条草河,炸出一堆草蜢。 墨玉笙推开篱笆门时,愣了一下。 准确地来说,是吓了一跳。 丧心病狂的杂草被齐齐替了平头,显得乖顺又工整。 被割下的尸体整整齐齐地垒在院子一角,看样子是有人准备废物利用,用来生火烧饭。 他往里走去,远远便见到元晦在厅堂里忙活。 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挥毫泼墨的架势。 手里却大煞风景地拽着个黑不溜秋的破抹布,一丝不乱地擦拭着桌椅上的尘土。 似乎是感到有人靠近,元晦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了墨玉笙的目光。 他眼睛一亮,将抹布扔在一边,双手探进清水里快速拨拉了几下,在衣摆处随意抹了抹,迎了出来。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他见墨玉笙目光在房屋周围打转,笑道:“院子我粗略休整了一下,先这样,过几天腾出空来,我再好好打理。屋子我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一些年久失修又没大有用的东西我自作主张扔了一批,怪占地方的。哦对了,方才姜清前辈来了一趟,送来了两床新被褥和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床我已经铺好了,师父若是累了现在进屋躺着就是。” 墨玉笙的目光在外草草转了一圈又落回到元晦身上,他皱眉道:“作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贤惠。” 元晦低低笑了几声,“师父以为这是在谷外,还能花银子找个小二来收拾不成?” 话虽没错,也不至于琐碎到这种程度,这让墨玉笙凭空生起一股没来由的负罪感。 尽管这负罪感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元晦见墨玉笙面露尴尬,便往回找补道:“是我自己乐意,感觉像是回到了春山镇的墨宅一样。” 墨玉笙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是随遇而安,“这和春山墨宅可没法比,且无论房屋大小,就说这桌椅板凳用材考究程度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元晦笑笑,“我觉得挺好。有山有水,有种花的院子,有睡觉的屋子,有做饭的灶台,有炒菜的铁锅……” ……还有你。 剩下的话他隐在喉间,没有说出来。 两人边说边进了屋。 墨玉笙将手中的纸包往前一送,“上回你说睡得不安稳,我给你配了一副安神散。” 元晦欢天喜地地接过来,看那神色好像是得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在墨玉笙这里,哪怕只讨到一颗酸不溜的青枣他都能品出枣泥酥的香甜。 元晦将纸包打开,一股冷香扑鼻而来,沉静得沁人心脾。 他一面下意识伸手去掏怀中香囊,一面问道:“怎么和上回师父用的气味不大一样?” 墨玉笙心道:“废话,我用的是跌打损伤膏,能一样嘛?” 面上,他一本正经地鬼扯道:“方子大差不差,就是缺了几味药草,就地取材用别的替代了。气味是变了些,药效只会好不会差,差了算我的。” 元晦眼底尽是笑意,揶揄道:“哦?算你的?怎么算?”。 他垂下眼,打开香囊,从纸包里抄起一小捧安神散,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墨玉笙抓了抓后脑勺,寻思了一圈。 挑担打水,生火烧菜,但凡需要动手的事,他作不来。动嘴皮子的事,他倒是擅长。 只是这样敷衍……貌似有点太没诚意。 他想了想,忽地开口道:“带你去见识神农岛的夜光草,只此一家,绝无仅有。我还知道有处山丘,绝佳的观景地,运气好可以撞见流萤,不会爆炸的那种。” 元晦正一丝不苟地绑着香囊上的系带,闻言骤然抬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比一山一山的夜光草还要晃眼,“那说好了,不许耍赖!” 差点把墨玉笙一双眼睛给闪瞎了。 墨玉笙别了视线,匆匆看了一眼元晦手中的香囊,瞧着有点眼熟,便手欠地夺了过来。 元晦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看向他,心跳如擂。 这香囊是五年前他从春山镇带出来的那一只。 平心而论,香囊保存得极好,几乎看不到飞线,也不见什么乱七八糟的污渍。只是经年累月在手中摩挲,早已失了光泽,素白的囊身也泛起了岁月的枯黄。 倘若有个人,将这么个平平无奇的香囊揣在心窝,一揣就是五年,他那未宣之于口的心事是否也就昭然若揭了呢? 可惜墨玉笙没能认出这个香囊,也就没人知道他是否能读懂香囊中满盛的款款深情。 他将香囊抛了回去,“堂堂苏家公子,怎么这样寒酸,外人瞧见该笑话了。赶明儿,师父给你买个新的。” 元晦眼底黯了黯,一面将香囊放回怀中,一面轻描淡写地回了句:“用顺手的东西,舍不得扔。师父就别操这份闲心了,新换的我只会觉得别扭。” 末了,他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叉开话题道:“姜清前辈说晚饭快好了,你是想现在过去吃还是回房先作休息?” 他顿了顿,“长途跋涉,还是先回房躺一会儿吧。锅碗瓢盆都有,柴火也有,等睡醒了我去临屋借一把面,开锅就能吃。” 墨玉笙摇了摇头,“不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元晦:“作什么?” 墨玉笙:“上坟。” 天还没来得及黑透,尚有一丝余光,两人借着微薄的光线,一前一后爬上了一个土坡。 墨玉笙手背在身后,显得格外沉寂。 元晦踩着他的步子,走得又轻又柔,几乎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墨玉笙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昨日你在苏州,可是见了什么人?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元晦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墨玉笙脚下步子不停,“你身上沾的沉香,那可不是寻常百姓能供得起的。总不会是从苏园带出来的吧?” 元晦不大想提这一茬。 他正大光明地接下了一点红镖局,要干的事却不大上的了台面。 寻找黑风孽海不算。 他已经着手打探长白殿武库了。 一旦有确切的消息归魂册下册就压在武库,他很可能会亲自下场,搅乱一池浑水,挑起“保剑派”与“夺剑派”的矛盾,担了“兴妖作孽”这个名头。 而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墨玉笙知道。 元晦沉默了片刻,道:“我并没有追问过师父白芷是谁。”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像是委婉的拒绝,倒像是无理取闹的撒娇。 他面露尴尬,正寻思着说些什么找补,不料墨玉笙坦然开口道:“白芷是我师姐,短我两岁。她、无咎还有我,我们仨都不是谷中人,是被师父带进谷的。我那年在家里犯了事,和我爹大吵了一架,跑出来避风头。无咎他乞丐命公子身,在锦绣丛里躺久了腰疼,非要出来找罪受。白芷……和我们不一样,她自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那年山东一带洪灾泛滥,瘟疫四起,她是不得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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