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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沈清渊清俊的脸庞像是笼上了一层薄霜,不见一丝血色。他双唇微颤,似在念着某种凝神静气的口诀。他一手握着剑身,一手握着剑柄,双手抖如筛糠,手背青筋暴起,说不清是在极力抽剑还是在极力回剑。 无影在他身后,卸了易容,一张脸浓烂至极,连清冷月光也淡不去半分颜色。他双唇鲜红,竟是比满林血迹还要扎眼。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分明没有太多表情,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之气。 三人互换了眼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几乎在同时,羽扇脱手,一点红出鞘,无影爪出袖。 另一边,年轻力壮的车夫不合时宜地……醒了。 大概闭眼前看到的景象太过刺激,他睁开眼,连短暂的停顿都未有,起身拔腿就跑。奈何两条腿脆如枯树干,没跑出几步就膝盖一折,歪倒在地,额头不巧磕在一块大石上,顿时血肉模糊,血气在黑夜中弥漫开来。 那蛊尸的嗅觉极其敏锐,几只掉队的蛊尸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美味,挣扎着摆脱了乌蹄声的控制,领着身侧的残肢,飞扑向车夫。 墨玉笙神色一凛,抬手间两股真气自他袖袍下钻出,卷着飞沙走石形成一道气流屏障,将蛊尸逼退至三丈之外。 他两弯好看的眉毛拢作一团。 打落的残肢竟还能载着尸毒随意移动,下手越狠,分化出来的尸毒块就越多,简直没有天理。 这鬼玩意究竟吃的是什么蛊? 他一分神,被一块残肢钻了空子。那是只四五岁孩童的手臂,短小又纤细,从气流屏障边缘处滑过,绕至车夫身侧,猛地一跃而起。 车夫耳聪目明,与那残肢对视了一眼,四肢瞬间石化,张嘴发出了一声惨叫。 墨玉笙顷刻间回眸。 若在此时将断肢击碎,碎块飞溅,哪怕车夫沾上一点尸毒,必将暴毙而亡。 电光火石间,一股极寒之气自墨玉笙手心而出,伴着几不可闻的薄冰碎裂声。 下一刻,腾空而起的残肢僵成一块冰柱,直直落地,一时半会儿竟再没动弹。 那蛊虫竟是……惧寒? 墨玉笙压下胸口泛起的隐痛,运气使出疏影残雪掌,掌风卷着碎雪直直扫向三丈之外的蛊尸,所经之处,草木挂霜,砾石结晶。 不出所料,蛊尸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而另一边,车夫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声没能退敌,却惊扰了队友。 彼时元晦正以剑气封住几具蛊尸,几经交手,他亦摸清了其中的门道,对付这种不死不休的蛊尸宜守不宜攻,攻得狠了,只会一生二二生三,生出更多的尸毒块。 陡然传来的一声哭嚎让他几乎魂飞魄散,当下循声望去。便是这片刻的分神,让一具女尸得了空,捡了处剑气的破绽,一爪子抓破了元晦后肩。 元晦反应极快,反手一掌将女尸震离身侧,而后迅速封住后肩几处大穴。 那尸毒如同沸腾的热油,像是要将皮肉连同筋骨都炸酥炸透。 元晦却连眼都不眨,一剑挥退蛊尸,扔下句“我去寻他”,便欲御风而去。 慕容羽从身后按住他,低声道:“别动,他来了。” 元晦蓦得抬眸。 黑夜的尽头,墨玉笙身披月光,沐雪而来。 墨玉笙足下的空气凝成一线薄冰,似一道星河;他周身素雪翻飞,纷纷扬扬。 那尸群忽地焦躁不安,如牛蝇一般四散奔逃。 而墨玉笙身形极快,在飞雪与疏影间穿梭,广袖一起一落间,寒光四射,一时间冰封万里,飘雪漫天。 蛊尸在一片落雪寂寂中,悄然倒地。 车夫抬手捧起一片莹白,触感冰凉,竟真是雪花。 他不由抬头,看向那个在光影间游走的身影,几乎痴了。 他蓦地想起少时听过一则神话。传说天地间有位雪月仙人,主宰风花雪月,能点石成冰,呼风唤雪。倘若眼前之人不是仙人,所谓仙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无影嘴角一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墨玉笙。比这快的,狠的,柔的,刚的武功他见过无数,比这好看的,似乎没有。 他顿顿,侧头看向沈清渊——他除外。 慕容羽见怪不怪。他从怀中摸出粒解毒丸递给元晦,“你中了尸毒,快把这个服下。” 见元晦无动于衷,遂又补充道:“别累你师父伤神。” 果然,慕容羽精准拿捏了元晦的软肋,他乖乖接过药丸,一口吞下了下去。 尘埃落定,墨玉笙收了掌,落到巨石上。 着地时,两眼昏花,险些歪倒,被元晦不由分说地揽进了怀里。 墨玉笙定了定神,想要挣脱,收紧在元晦手臂下的腰身却怎样都动弹不得。 墨玉笙气闷。怎么?翅膀硬了,还想困住我不成? 他气急败坏地扭头看向元晦,脸微微一侧,撞上了元晦的双眸。 元晦眼眶微红,眼中含着两湾秋水。天地悠悠,那如水的双瞳中竟只盛着自己。 墨玉笙别过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沈清渊还了神。睁眼时,尽管只一瞬,他黑瞳下交叠的赤色重瞳还是落进了旁人眼里。 他好似在躯壳中天人交战八百回合,眉眼间尽显惫色。 无影从身后揽住他,“如何?” 沈清渊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长剑,摇摇头,“无碍。” 又对着几人微微颔首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 慕容羽摆摆手,笑道:“现在道谢为时尚早。至少也得等活着走出这黄泉。” 无影站在他对面,含笑的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冷意,抬手就是一掌。 慕容羽敏锐地侧身躲开,掌风擦着他肩头直直扫向山下一处灌木丛。 丛中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啊~”,一个紫色身影挥鞭接下了这一掌。 她轻巧地翻身,跃出了灌木丛,柳眉倒竖,娇嗔道:“沈大哥,是我。” 沈清渊眉心微蹙,“阿陌?你怎么在这?” 阿陌那比普通中原人更为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轻轻垂下眼睫,不大敢看沈清渊的眼睛。“此事一言难尽。日后有机会我再说与你听。” 她忽得转身跃上枝头,疾声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去。” 无影从一侧握住了沈清渊的腕子,脸上阴晴不定。 “那日她在中原楼人间蒸发,如今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黄泉阵,实在蹊跷。” 沈清渊从无影掌下抽回腕子,淡然道:“放心,跟着阿陌走便是”。说罢,一跃下了巨石。 无影目光哀怨,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若真是陷阱,他大概也只有跳下去当肉垫的份。 慕容羽识趣地捞起车夫,将那对碍眼的师徒甩在身后。 元晦一手落在墨玉笙腰间,几乎将他半圈在怀中。 墨玉笙觉得很没面子,奈何这小子臂力惊人。他悲哀地想:“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若在平日,他也就认栽了。毕竟自己此刻的确气血两亏,头昏眼花。 可情况到底不同!两大高手外加一名妙龄少女在侧,他即便不能在美人面前露一两手,也断不能表现的像个手脚不便的残废。 他于是与元晦商量道:“这姿势太别扭,行走不便。不如放开我……” 元晦侧脸看向他,表情十分认真,“那换个姿势?” 墨玉笙的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捧黄莲。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元晦会换个别的什么姿势。 他默默在心间记上了一笔:“臭小子,迟早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账本还没来得及理清,他余光忽地扫到元晦后肩的伤,当下皱眉道:“什么时候添的伤?” 元晦不甚在意,“方才被蛊尸抓的,无碍。慕容叔已经给我吃过解毒丸了。” 墨玉笙抓起元晦搭在腰间的手,替他把了一会儿脉,脉象平稳无恙。他还是不放心,又问道:“试着运气看看,有没有异样?” 元晦摇摇头,轻声道:“别担心。你没事,我就没事。” 墨玉笙:“……” 阿陌领着几人在林间枝头穿行,她似乎对地形了如指掌,片刻功夫便来到黄泉阵边界。 只见她挥鞭抽向黄泉,黄泉水断作两股,自断裂处长出大片大片赤红色花朵,如火焰般窜到对岸。 无影低声道:“彼岸花?” 阿陌看向沈清渊,喃喃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无影警惕地移步到沈清渊跟前。 阿陌收了视线,“沈大哥,你们踏着彼岸花过河,它会领你们走出结界。” 几人渡了黄泉,却见阿陌立在彼岸。 沈清渊朝她伸出一只手,“阿陌,你不同我们一道走吗?” 阿陌摇摇头,“沈大哥,你先走。过几日,我会再去寻你。” 黄泉的幽光打在她脸上,若明若暗。 几人出了黄泉阵,一路向北进了汴州城。 车夫从慕容羽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银票,恋恋不舍地看了几人一眼,盘算着要辞了车马活,在城中开间茶铺,自己转行当个说书人。光今日见闻就能说上个三天三宿。或者找个代笔,写本话本。书名他都想好了,就叫青城山遇仙记。 真的是仙人,个个会飞啊。
第44章 心事 墨玉笙回了羽庄,晚饭也没顾上吃,吞了几粒药丸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恍惚间,好像有人进屋替他除了外袍鞋袜,将他裹进了薄毯。也有可能在做梦,因为那人动作实在轻柔得不像话。 他迷迷瞪瞪地想:“运气还挺好,遇上个田螺姑娘。” 墨玉笙睡了个昏天暗地,最终因为肚子饿,不得已强迫意识回笼。 半睡半醒间,他感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额发,划过脸颊停在了唇边。 墨玉笙艰难地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冰凉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心底哀嚎:“我的亲娘,这怎么还摸上了,有完没完。” 天地良心,他宁可去黄泉多杀几只蛊尸也好过在此煎熬。 好在元晦指尖在墨玉笙唇角摩挲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墨玉笙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人差不多该走了,元晦忽地凑近他耳边道:“睡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多少垫垫肚子,好吗?” 墨玉笙:“……” 敢情他早就知道自己醒了,在那静静地看着自己装睡? 好在墨玉笙打小就是个装蒜的好手,他十分自然地睁开眼,面上不见半分尴尬,还煞有介事地伸了个懒腰。 墨玉笙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元晦道:“子时刚过。” 墨玉笙微微皱眉,“那么晚了,你不去歇着,在这里做什么?” 元晦道:“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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