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玉笙发现元晦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见长。 他可不只是看看,方才分明还动手耍了流氓…… 小流氓冲墨玉笙笑笑,又明目张胆地朝他伸出爪子。 又来? 墨玉笙慌不择路地往后缩,手腕处的骨节不巧磕在床沿上,疼得他狠狠抽了几口气,手顿时瘫软成一条死鱼。 元晦不费吹灰之力抓过他磕红的手腕,心疼地揉了揉,有些啼笑皆非:“作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只是想探探你的脉,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见墨玉笙脸色不太好,元晦便不打算再逗他,将手搭在他的腕子上,把了一会儿脉。 元晦医术不算精湛,也大概知道这是元气大伤之象。 他神色黯了黯,手从墨玉笙腕子处滑落,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元晦道:“厨娘做了些家常菜温在锅里,我去给你端来?” “不必,不饿。” 墨玉笙死鸭子嘴硬,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连叫数声,表示我和你很不熟。 元晦笑笑,抽回手,起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元晦提着食篮进了屋。 他将热气腾腾的碗碟从食篮中取出,放在桌上,问道:“能下床吗?要不……在床上吃?” 只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墨某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动作之麻溜令人咋舌。 他半点也不想知道,元晦打算如何帮他在床上解决这些饭菜…… 元晦将墨玉笙扶坐到桌边。 口口声声说着不饿的墨某人,毫不脸红地捉起筷子,眼也不眨地落在距离自己两尺以外的红烧肉上。他下筷子极准,接连挑了三块,块块饱满,一口下去,满口流油的那种。 墨玉笙这辈子能吃能喝能睡能装。 如今酒是无福享用了,他便将“吃”发扬光大。其实墨玉笙味觉渐失,山珍海味与清汤寡水都没得差,“食”对他而言不过果腹。他却生生将一桌食之无味的“果腹餐”吃成了美味佳肴,此人心胸之大可见一斑。 元晦坐在他身旁,一面吹着碗里的热汤,一面看着他,眼底是昏黄灯影都遮不住的笑意。 墨玉笙出身名门,从小家教甚严,即便混迹江湖多年,举手投足间也总有那么一点娇俏公子的自觉。比如现在,分明在大吃大嚼,却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元晦将吹凉的鸡汤推到他跟前,“你身子虚,吃几口肉过过嘴瘾就罢了,小心胃不舒服。鸡汤倒是可以多喝点,养气补血的。” 墨玉笙扫了一眼,提味去腥的葱姜不知何时被挑了干净,他便放心大胆地喝了个底朝天——方才吃得快,有点噎…… 肚子填饱了六七分,墨玉笙总算良心发现,问道:“你呢?吃过没?” 元晦点点头,“嗯”。 他伸手拿过空碗,又添了半碗鸡汤,边挑着碗里的葱花,边道:“晚饭同沈清渊他们一道吃的。” 他顿了顿,骤然抬眸看向墨玉笙,眼角眉梢都吊着喜色,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们拿到了解药。七姑既能解蚀心毒,想必也有法子解你身上的毒。我们明日便启程去五毒山。” 许是太过兴奋,尾音竟微微走调。 不等墨玉笙开口,元晦又蓦地一拍脑门,“昏了头了。你先养身子,不着急。” 墨玉笙自顾自地嚼着花生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大道理。 元晦道:“怎么?” 墨玉笙表情很是认真,“这分明不是出自厨娘之手,是你吧?” 元晦一脸懵,“什么?” 墨玉笙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入嘴,嚼起来嘎嘣脆。 “我说这盐炸花生米,是你炸的吧?” 元晦失笑道:“嗯。去厨房热菜时顺道做的。怎么?吃得不顺口?” “格外酥脆。”墨玉笙点评道。 盐炸花生看似简单,精髓全在“酥脆”二字上。算不上技术活,却是个细致活。何时入锅、何时翻炒、何时出锅、何时撒盐都有讲究,否则极容易返潮,吃上去蔫蔫的,跟嚼蜡似的。 墨玉笙砸吧掉嘴角的盐粒,问道:“你这身掌勺的本领从哪里学的?” 元晦道:“摸着石头过河,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他心情极好,话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吧,第一次下厨做的是清炒鸡蛋。那时小,掌握不好火候,炒糊了不说,还把醋当成了酱油,最后煎成了一块醋酸锅巴。” 墨玉笙试着想了想平日里老成持重做什么都有条不紊的小元晦在灶台旁手忙脚乱熏得一脸黑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 他于是打趣道:“苏家家大业大,还养不起一个厨子?你何必跟个厨子抢饭碗。” 元晦笑笑,竖起两根手指,比划了个二。 “自然养得起,还养了两个呢。一个专做西域菜,一个做苏州本邦菜。不过北陌是西域人,平日里依着她的口味做的都是些胡饼烤肉之类的,我吃不来那味。” 墨玉笙道:“不是有两个厨子吗?另一个呢?是不长眼,还是没手没脚,吃白食的。” 元晦笑道:“眼没瞎,手脚也没残疾,不过确实懒,一年到头也就苏令回来的那几日下厨做几道苏州菜。” 元晦没细说,墨玉笙大抵也能猜明白,厨子不是瞎,只是目中无人。一个火夫而已,谁借的胆子? 墨玉笙收了笑,忽然觉得嘴里的花生米不香了。 元晦见他神情有恙,将挑干净葱姜的鸡汤递了过去,问道:“是不是齁着了?喝点汤,清清喉。” 墨玉笙接过汤碗放在一边,提不起半点胃口。 他沉默了半晌,忽地问道:“她……可曾伤过你?” 元晦微微一愣:“谁?” 墨玉笙:“那个女人。” 元晦花了好些功夫才反应过来,墨玉笙口中的“女人”指的是北陌。 那个名字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答非所问道:“我一个人住在偏院,除了苏令在家的那几日,基本也不打照面。” 墨玉笙的眉毛不自觉拧作一线,“你那么小就一个人住在偏院?” 元晦想了想,道:“其实也不算一个人,还有徐妈。她偶尔得空也会过来。” 他顿了顿,一语双关道:“那几年,倒是累她吃了不少苦头。” 墨玉笙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许。 “那他呢?将你留在家中不管不问?任你自生自灭?” 元晦知道墨玉笙口中的“他”指的是苏令。 “他常年在外。偶尔回趟苏州也基本在家待不了几日。家中事他不做主,也做不了主。” 元晦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以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那些压在心底的陈年伤痛,好像早就在某个瞬间以一种难以名状的方式愈合了。 他,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墨玉笙道:“你恨她吗?” 元晦分不清墨玉笙说的是她,还是他。 他认真地点点头,“恨过。” 墨玉笙又问道:“那现在呢,还恨吗?” 元晦摇摇头:“不恨了。” 墨玉笙便又追问道:“为何?” 这次元晦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墨玉笙。 两人隔着有些距离,墨半瞎看不清,却也知道,那双瞳剪水,满满当当盛着的都是自己。 他默然垂眸。 元晦收回视线,从一侧抽了两个茶杯,动作极其缓慢地倒了两杯茶。 他将心事开了一道小口子,任由他们如流口处的茶水般细水长流地往外泄。 “我五岁没了母亲,苏令又常年不着家,留下一个北陌对我百般刁难。我从小便觉得天公待我薄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读山海经,读到精卫填海时感慨颇多。小小精卫鸟尚有填平东海之志,我虽不能同巨人比肩,比之鸟兽总是有过之无不及的。我于是便决心要给自己每天攒上点气运。活多久,便攒多久,兴许哪天能攒足分量撼动天公,也给我抛下块馅饼尝尝滋味。” “那日徐妈抱着我躲在废井下,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于别人是少有的,于我是没有的。” “然后……你就出现了……” “第一个牵我手带我走出死人堆的人是你;第一个抱我入眠让我在黑暗中有所依仗的人是你;第一个亲手为我熬药,骗我是糖水,被我拆穿后又以蜜饯与我讨价还价,蹲在床头一口一口喂我喝干净药汤的人是你;第一个在除夕夜带我放鞭炮把赵婶家的鸡圈炸飞天领着我满镇追鸡毛的人是你;第一个在元宵节带着我游灯会看舞龙舞狮,还为我牵了一盏走马灯的人是你……”
第45章 闲聊 元晦说得缓慢,语气也极其轻柔,与其说是向墨玉笙倾诉衷肠,倒不如说是喃喃自语,因此墨半聋大概也就听清了个六七分。 然而深情流露从来也不依仗只言片语。 元晦已将心意剖白于此,墨玉笙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战术性地干笑了几声,干巴巴道:“小伙子记性可真好!” 元晦一时哭笑不得,眼底倒未见失落。 这半余月,元晦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缘分,理应一拆为二。“缘”将二人聚首,“份”让二人相守。 世间姻缘恒河沙数,修成正果的却寥寥,多是有缘无分之人。大概要情定三生,纠缠三世,才能修得有缘有分。 元晦不贪心,也不性急。他可以慢慢地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即便修不来“份”,能守着这“缘”,也足矣。 他爱他,从来都与他无关。 元晦递给墨玉笙一杯热茶,道:“汴州盛产菊花,民间好以菊花入料制作菊花茶饮与糕点。师父尝尝这菊花茶,与普通花茶确有不同,入口微苦后味甘甜,很是清爽。” 墨玉笙接过茶杯,低头喝了几口茶水。他品不出个所以然,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将目光长久地投射到对面墙上的挂画上。 元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开口道:“这副画仿的应当是韩青石老先生的春竹图。” 墨玉笙颇感意外,“你知道韩青石?” “自然”,元晦笑道:“韩老先生被誉为当代画仙,是书画界的泰斗,世间谁人不知?当年苏令挖空心思也才求来他两幅真迹,一副松风水月图挂在书房,一副万马图挂在苏园正厅。” “他倒挺会附庸风雅。” 墨玉笙吹开杯中浮花,饮了一口茶水,接着道:“那你可知韩老画仙的名头由何而来?” 元晦道:“因为韩青石老先生仙风古道,超凡脱俗;也因为他画艺超群,运笔松秀,寓巧于拙,意境悠远。” 墨玉笙道:“答对了一半。” 元晦道:“另一半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